《缘来如此》独砂

1、正文

　　他是王。
　　他救下受伤的她，认她做义妹，她成为唯一能长久陪伴在他身边的人。
　　他对她没有感情，她却对他一往情深。
　　他只在开心的时候过来陪她坐坐，平日里很少来，偶尔也会让奴才们带来几封信笺，笺上是少的可怜的寥寥数语。她却把这当做生活里唯一的幸福，每日里等待着，这对她来说珍贵无比但他却依旧如此吝啬的平淡、无奇。数次希望，数次失望。
　　他平日里也会与其他王公大臣的女儿们说笑、打闹，年轻有为的帝王格外受人青睐，也许是为了利益，但那些轻松的气氛却是她无论如何奢望不来的，他对她温柔、又守礼，有时好像陌生人般生疏的可怕。
　　他的心腹深知王的喜好，厌恶，今天心情如何，朝堂之上又发生了什么不愉快。但对于她，只要她不问，他从来都不说，也许是，并不在乎她是否知道。
　　他是个温柔的人，温柔又残忍，是她冰冷深宫中唯一的光和依靠，他知道她对他的感情，绝对不仅仅只是兄妹。
　　他感到愧疚，因为他无法回报给她同样的感情，所以他处处小心体贴，那桀骜的脾气一次都没有对她发泄过，绫罗绸缎、奇珍异宝，堆满了她的寝宫，但她却越来越寂寞，因为他来看她的次数越来越少。越是如此，越是苦涩不安。
　　害怕有一天会失去，但却忘记自己其实从未拥有过。
　　她的心一天天满是伤痕，鲜血在他看不见的地方流淌，但她不得不掩去一脸的苦涩，只因为他曾说过她皱眉的样子让他不想要和他说话，他对她每日眼底的幽怨从一开始的怜惜到厌倦。所以从此后，无论怎样，她都微笑着，在他看得到的地方。
　　他不喜欢无理取闹的人，所以她收起自己的一切，江湖上曾经的母夜叉洗手作羹汤，盈盈笑间优雅得体。
　　只要能够留在他身边，多苦都能吃，多痛都能忍。只要，他随手扔来一点点好，她就能忘记所有的苦痛悲哀，萌发出不舍得离开的勇气。
　　尽管，她的离开可能是他一直所期望的。
　　她想要的，他从来都给得起，但却从来都不想给。
　　除了爱他，她一无所有，但她怎么也不明白，为什么这还不够。
　　她欺骗自己，也许在他的心底也有对自己的一些些情意。她曾想，也许一辈子就这样过了。
　　但她忘了，时间是“永远”这个词最大的敌人。

　　他是这届入宫的太医中最年轻俊朗的一个，温文儒雅，风度翩翩，对她一见倾心，并许下此生不变的诺言。
　　他医术高明，就连她心上的伤口也在慢慢愈合。
　　在她心底，恍若有一种名为“幸福”的味道在滋生，尽管只有一点点，但也不容忽视，足够她心乱如麻。
　　她期盼了许久，自己也可以对人撒娇，对人刁蛮，还被人捧在心尖上呵护疼爱，无微不至的关心。

　　她以为自己已经忘记了那个给予她无数温柔但却吝啬地不肯施舍一点点爱的男人，但当她听到他遇刺受伤的消息时，那内心无法遏止的慌乱却明明白白地重新撕开她的伤口，告诉她：你做梦！
　　或许，她只是想借这个太医疗伤，试图忘记心里想要忘记的人。
　　年轻的太医说要带她离开，离开压抑束缚的皇宫，远走高飞。王此时正在养伤，无暇分心其他。
　　她微微扯出一抹苦笑，即便那人在安康之时，怕也是没有分出多少心来装着她的。
　　但她果然还是犹豫了，她说：“再等等。”
　　“等什么？”
　　“等一个我永远都等不到的人，给我最后的答复。”

　　她站在他的书房前，那个人一如往日般，即便有伤在身也装作没事人的样子，苍白着脸死撑着批阅奏折，明明冷汗都沾湿了衣服。
　　她突然感觉一股莫大的酸涩蹿入心房，没来由的心疼。这个男人有时候成熟，有时候又如顽童。
　　听说，他以前曾经很爱一个女子，很爱很爱，只不过，那女子却背叛了他，所以他才至今都没有心上人，没有娶亲的吧。
　　如此想来，不能全都怪他，自己也有错，谁叫自己非要爱上一个不爱自己的人呢。他对自己已经很好了，毕竟，她爱他，和他爱不爱她，从来，都毫无关系。她曾想过若有一天碰上一个人不知好歹拒绝自己的心意，那她便直接把他剁了炖汤。
　　但想是一回事，临了却又是一回事。让她半点刻薄话都舍不得说。
　　想了许多，她突然笑出声来，她是太看得起自己了吧，或许这些有的没的人家根本就没在乎过呢。
　　他被笑声惊扰忍不住皱眉，却在抬起头的那一刻又伪装出温柔完美地笑容：“你怎么过来了？”
　　当自己的喜欢对他来说是一种麻烦和困扰的时候，那她就不忍心再坚持下去了，不如，就还他自由吧。
　　“小妹是来向陛下辞行的，不过临行前想问陛下一件事情，听到答案或许小妹便可放弃心中残存的执念。”
　　“...问。”
　　“陛下可曾爱过小妹。”
　　他定定地看着她，许久之后才说道：“...你走吧。”
　　他没有正面回答她，但她好像听到从他心底传递出来的声音：放弃吧。
　　于是她微一福身，强忍住眼眶中打转的泪水，还不忘强撑出笑来：“是，小妹明白了。”
　　在踏出书房前，她复又停下脚步 ，声音轻似叹息：“陛下说，是从未爱过更伤人还是曾经爱过更伤人？是爱的人比较幸福还是被爱的人比较幸福？是和自己爱的人在一起比较幸福还是和爱自己的人在一起比较幸福？”
　　“这个问题的答案，我自己也不知道...陛下，请擅自珍重。”
　　她回想过去的点点滴滴，从初进宫自己受伤行动不便时的喂饭，到更深露重时体贴地为她披衣，再到后来甚至一国之君亲自为她下厨。
　　外人只道他对她是极好的，又怎知，始终有那么一段距离，不远，不近，却正好隔开他和她。
　　再好又如何，他不爱她。
　　他所做的一切不过是出于愧疚罢了。

　　他没有任何挽留看着那道倩影消失在视野中，突然感觉到胸口闷闷地，那是一种什么样的情绪？他不知道...

　　“决定好和我一起离开了吗？”太医凝望着她。
　　她笑而不语，那个结果她一早便猜到也做好了心理准备。那个人若爱，则她欢喜；不爱，她亦不悲伤。
　　想到此，突又调皮一笑：“若我不愿呢。”
　　太医只是深情地执起她的手，笑道：“若你愿意，夙愿可尝；若你不愿，此生无缘。”
　　她不知道自己是不是爱他，但她想要离开那个人，远远地。而恰巧，他出现了。于是她便跟着走，也许有一日，她会真正忘记那个人而爱上他。他会等。

　　翌日，王便发布皇榜昭告天下他的义妹暴病身亡。
　　她站在皇榜前哭的像个小孩。
　　他替她封去了退路。
　　既然如此，只有往前；
　　美满良缘，指日可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