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第 1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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公元1505年，明弘治十八年初春，江南正是草长莺飞的时节。
因为当今的孝宗皇帝推行“更新庶务，广开言路”的政策，英宗朝以来奸佞当道的局面得以改观，也使得苏杭一带的官田亩税减免不少，江南经济得以迅速发展。
这一天，苏州城西的小买卖市场迎来一位贵客。
只见两个轿夫抬着一顶暖轿，疾步前行。轿旁跟着两个丫鬟，一个穿绿裙，一个着蓝衫，均是水容花色。
远远的已是有男子欲上前搭讪了，谁料却被旁人一把拦住，教训道：“外地人吧！想来是不知道其中利害！”
那男子也不恼，忙打躬作揖，问：“还请兄台指点。”
另一人见他穿着贵气，又得了他那句“兄台”，顿觉脸上有光，忙道：“不瞒你说，方才那顶轿子里坐的可是苏府三少爷，他最讨厌人家随意搭讪。何况他家有权有势，可不敢惹呢！”
正是说话的工夫，轿子已去得远了。男子望了一眼，笑道：“我不过见那轿旁的丫鬟生得那样好，便想看看轿子里是个什么样的人物。”
“自然是神仙一样的人物！我兄弟年前入苏府作短工，偷偷瞧过三少爷一眼，”说着，不禁面露向往之色，“他说三少爷的侧影就跟剪纸上的嫦娥娘娘一样好看，一眼看过，浑身都失了力气。”
“三少爷今日外出？”
“可不是！前几日苏府就放消息，说三少爷今日要在城西市集上亲自挑人带回苏府作小厮，这会子那边不知挤了多少人呢。”
“碧痕，到了吗？”男声轻轻的，带着少年独有的清亮。
“回小少爷，还有一里路。”绿裙丫鬟道。
“脚程得快些，不然赶不上娘亲的点心了。”
“急什么，老夫人心疼小少爷，自然会单独留一份出来。”蓝衫丫鬟抢白道。
“素心，你这小蹄子没大没小，少爷问你话了么？赶明儿叫老太太把你指给大少爷，伺候他打仗去！”碧痕笑骂。
素心不依，闹道：“少爷！你瞧，碧痕又欺负我！等你挑了小厮，非先把她给送走不成！”
“好了好了，”少年笑道，声音也似流水般动人，“小厮不过是放在书房候着罢了，平日里还仰仗姐姐们服侍呢。”
正是谈笑的片刻，轿子已远远到了市集的牌坊前。众人只见一顶雅青色暖轿停下，轿顶四周缀了流苏，轿帘那儿绣了一丛兰草，莫不是拿花夹线勾了边的。
一个中年人自人群中挤身上前，拱手道：“苏三少爷亲临，有失远迎，还请恕罪。”
“刘掌柜言重了，”一双素手拂开轿帘，一个少年缓步而出。凌云巾下的头发乌黑浓密，衬得天庭饱满；一双杏核儿大眼，点漆一般的黑；唇不点而朱，微微上翘，带着些少年人固有的神气。一身衣裳也精致，月下白的春衫外罩了洒线绣落花流水纹的云罗搭护，腰间系着一串墨玉，微微泛着光。
喧笑的市集一下子就安静下来，伴着一片片窃窃私语。
“这就是苏家三少爷？”“可不是，长得真俊俏。”
“婚配了没有？”“哎哟，这可轮不到我们操心。人家是大户人家，多的是大家闺秀要嫁。”
“不知谁有这个福气被他挑中，那可就有好日子了。”“可不是嘛……”
一人夹杂在人群中，听了这些闲言碎语，微微一笑，正是之前欲搭讪的男子。他名景宁，曾祖景清因反对永乐帝篡位，而被施以“瓜蔓抄”灭了全族。幸而蒙人相救，他祖父这一脉才得以保全。之后，他们隐居深山，到了景宁这一代方才允许入世。
他此番来苏州，不过是想领略江南水乡景致，谁知竟被一顶轿子勾了神去。现下见了轿中之人，却是连心也被勾去了。娘下山前曾嘱咐他，若是遇上了可心之人，便娶了带回来，不用特意禀告家里。景宁原也是个无法无天惯了的人，此时便想，如此一来，即使娶了个合心意的男人回来，也不妨事吧。
殊不知他这边谋划得热火朝天的，那边厢苏少爷连景宁是谁都还不知道呢！
苏三少爷道：“刘掌柜，我要的人准备好了吗？”
刘掌柜道：“三少爷吩咐，岂敢怠慢。”他一指牌楼下方立的几人，奉承道：“想来少爷眼界高，不知喜欢哪一样的小厮，便高矮胖瘦都寻了几个。”
苏三少爷道：“模样齐整就好，关键是才学。大字不识一个的我可不要。”
刘掌柜回道：“哪能呢！这几个俱是念过学的，也能写写文章。”
苏三少往前走了几步，仔细打量待选的几人，新月似的眉越蹙了起来，显然是不满意。
他指了其中一个年龄最大的，问：“念了什么书？”
那人忙回道：“小的念过《四书》、《五经》。”
“那你把‘大学之道’第一段背给我听听。”
那人没见过世面，之前还是头一回见这样的天仙人物，又见到苏三少含怒的艳丽模样，神志早就不清，哪里还记得什么文章，没流出哈喇子已是极力忍耐了。
苏三少从没少见这类神色，正待发怒，却听到一个优雅的男声吟道：“大学之道，在明明德，在亲民，在止于至善。”
声音由远及近，伴着一个修长挺拔的身影自人群中踱步而出，正是景宁。
“苏少爷觉得在下背得如何？”
苏三少望向来人，入目便是一双狭长的桃花眼，一身湖水褐地程子衣，唇角含着多情的笑，与衣上绣的折枝桃花相映成趣。整个人风神俊朗，但语调轻佻，自带着一股风流态度。
苏三少向来不喜纨绔风流的少年子弟，当下眉头蹙得更紧：“这一句连三岁孩童都省得，我不过随口一问。不知这位公子可还有事？”
这意思明显是赶人了。景宁却像是听不出来一般，答道：“我瞧苏少爷不太满意这些人，不如考虑考虑在下如何？”
“你？公子莫要耽误我的时间。”苏三少语气里明显带了怒意。
“在下可是认真的，就不知少爷愿不愿意收我当小厮。”景宁一边答，一边偷偷拿眼觑着他，内心感叹：不愧是我景宁看上的人，当真连生气的小模样都娇艳似花。
苏三少不愿轻易被这么一个人激得发火，好白白让苏家被人看了笑话，一时间却又想不出什么理由来拒绝他，便按下火，道：“我原瞧着公子是个体面人物，谁知非要到苏府当小厮，果真人不可貌相。既然如此，方才的才学也考过了，你便跟着我回府罢！”说着扭头便走，掀了轿帘坐了进去，急急地喊了一声：“回府！”然后不再言语。
碧痕、素心都是伺候惯了的，小少爷待她们从来是轻言细语，哪里像今日？便都知他是动了真怒了。当下，苏府一群人都按原样离开，顶后头跟着景宁，留下市集众人议论纷纷。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第 1 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