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北征 ...


  •   吴杳睁开眼,只觉得额头上凉凉的。

      一个人坐在他身旁。

      看身形,像是向宏。

      向宏,字子扬。是朝中他最得力的下手,向来被看成是相党的第一人。

      只是他从来不这么想,也从未承认过什么“相党”。

      向宏醉心名利,为人圆滑,最热衷于给他的“相党”拉帮结派。小人如斯,君子所不齿。他本不想结交的。

      “子扬啊……”

      他想坐起来。向宏像是感觉到了他的动静,伸手来扶。

      的确,开始时,吴杳不怎么待见这个主动投上门来的逢迎之人,可禁不住他一而再再而三地纠缠,最终默许了他跟着。

      两人实在不是什么知音好友,甚至谈不上志同道合,但就这么貌合神离地一路走来了。

      荀惠因此最恨向宏,多次要贬他,却一一化解。有时是吴杳出手,但大多数是他自己打点下来的。

      向宏是个有才气的人,可惜没用上正道。

      只是有几件事,让吴杳觉得他也看不懂这个人了。

      那还是向宏刚入仕时,他有一日于池中沐浴。向宏撞见,偏说他平日劳苦,要给他按揉筋骨。

      吴杳推脱不过,只得给他揉。可前几下还好,越按到后面地方就越不对劲,竟弄得他耳热面红起来。

      后来还给荀惠看见,差点没把他们俩生吞活剥了。

      还有一次,他被荀惠气得寒了心,收拾好了东西,打算归隐山林。行至半途,却有一马飞奔而即,与他骈驾。

      正是向宏。

      这点吴杳百思不得其解,向宏跟着他归隐了,那官位呢?荣华富贵呢?要知道,以向宏手段,从相党第一人到帝党第一人,用不了多久的。

      只是向宏平时健谈,这样问他的时候他却像是闷葫芦一个,一句话也不说。

      这就怪了,依向宏的性子,就算是真的为了他放弃一切,也会大肆宣扬一番,赚足了他的感动才对。

      “子扬啊……”吴杳喘了几声,挪动身子靠着枕头半坐。

      向宏移到榻另一头,让他靠着自己的身体,坐得更舒服些。“丞相,不然,再睡一会儿?”

      吴杳摇头,笑着。“你怎么一个人来,子庸何在?你又有何事情”

      刘中刘子庸,向宏向子扬。两人臭味相投,向来形影不离。说得再难听点,就叫狼狈为奸。

      向宏神色异于平日,看着他的目光有些游离,又像是不安。“丞相啊,不然,再睡会儿。再睡会儿,精神养足了,向某再说不迟。”

      “究竟是何事?”他这样说,偏是要引人生疑。吴杳皱眉,声音也放得低沉起来。

      向宏手一抖。

      吴杳轻叹。他一手带大的陛下如今不惧他这一招了,阿三那厮也被他惯的越来越不懂规矩。现在怕他的,竟只有向宏一个了么?

      “陛下,他——”

      向宏顿了顿。

      吴杳闻言,顿时抿唇。

      “御驾亲征,向北而去了。”

      脑海里炸出一声巨响,吴杳不知哪儿来的力气,坐起来蹬着鞋就下榻。“我早就跟他说了,说了多少回。现在不能战、不能战——早春之时,一战是爽快了,何人耕种?不事耕种,何人供你秋日的粮?何人来纳你明天的供……”

      向宏也站起来。“丞相须冷静下来。宏还知陛下强征农民为军,已有五万多了。”

      “孽障!”吴杳自诩平和之人,此刻却抑制不住地拍案跺脚,紧咬着牙。“糊涂,糊涂啊——此子是要大端给他陪葬么?长公主呢?他瞒着不让我知道,长公主为何不谏?”

      荀恕一向是识大体的人,不可能放任弟弟这样。

      “长公主如何没谏,只是那昏君如今是六亲不认了。若是丞相开口还好,旁人的话……”

      吴杳突然收住了手,没再拍下去。

      四周一片寂静,他淡淡看着向宏,紧抿着唇。

      向宏被他看得无所遁形,不禁搓起了手。

      “你说他什么?”

      “我又何错?那昏君……”

      “不要这么说他。”

      吴杳面色已定,留下这句话后,转身走了。

      他,怎么样也还——只是个孩子啊。

      只是个孩子,就算是不长进、脾气臭……也还是——

      木落塞边秋,那个脏兮兮啃着干粮的小奶娃子。

      ·

      向宏把消息拖得太久,他出来时已经晚了。

      吴杳被拦在皇帝寝宫门外。

      金碧辉煌、流光溢彩,在阳光照耀下晃得人眼晕。

      门口的宫女向他摇着头。“陛下谁也不见。”

      吴杳叹了口气,点点头,示意她下去,自己则就站在了寝宫门口,踱着步。

      他也不知昏昏沉沉了多久。荀惠已然大败而归。五万民兵折损大半,三万精兵损失也不小,连他自己也受了伤。

      从日照当空,到夕阳西斜。吴杳背着手,仍踱着步。余晖尽散,天气微寒。他忍不住咳嗽起来。

      咳着咳着,里屋似乎有了动静。

      又咳着咳着,门开了。

      荀惠一脸阴沉地站在门后,左臂被包扎过,一片白。

      吴杳捂着嘴的那只手放了下去。他笑了。

      “你不就是想来看看我有多狼狈么。看罢。”

      荀惠冷冷丢下一句,转身回房。

      吴杳跟着他走了进去。

      “你想说,‘不听臣言,自食恶果’是么?说呀,说呀!”荀惠朝他吼着。

      “陛下……”

      “你说啊,说啊,再不说,朕一脚踹死你——”

      “陛下。”

      吴杳皱了皱眉,压低了语调。

      荀惠一愣。

      吴杳知道,这是因为自从两人闹翻以来,他对荀惠一直都是毕恭毕敬,已经很久没有这样跟他说话了。

      眉头舒展开。“陛下,伤如何了?”

      荀惠这回愣了更久。

      “不碍事。”

      吴杳一拜。“臣告退。”

      半晌之后,回过神来的荀惠追了上去,拉住他,“喂,你——你站了一天,就为了说这——”

      吴杳转过身来,摇摇头,“臣还来看看陛下。这都,多久没见了。”

      荀惠咬住了下唇。

      良久,良久。

      少年投在了他怀里,嚎啕大哭。

      “杏儿,怎么办,怎么办——几万大军,一天就折了,我怎么办,我怎么办……”

      都是他给惯的,还不长进。

      像个孩子似的。

      吴杳搂住荀惠,在他背上拍着,笑了,“陛下,下棋罢。”

      落子之间,又教了他每一步对策。怎么平定军心、民心,怎么安抚朝野,怎么蓄力,怎么再战。此战何处不足,下回怎么改进……

      上次分明想好了,要让他自己领悟的。

      吴杳苦笑着,又落下一子。“陛下,你输了。”

      荀惠阴着脸,看了看棋盘,重重“哼”了一声。“再来!”

      ·
      这次之后,荀惠果然改了不少。很快军民怨声稍息,朝中人心齐聚。半年来,看得出那孩子是费了心的,秋收之时,又是个好年成。

      只是他这边越发闲了。

      有次阿三来问他,说丞相辅佐皇帝,分担朝事,天经地义。为何陛下鲜少给他事做?

      吴杳只得苦笑。他一手带大的学生真是一个比一个不长进。“我问你,陛下称帝时,律法官
      制悉沿用端武帝时,为何独把‘司徒’改名为‘丞相’?”

      阿三自然不解。

      “端因何而灭?”

      闻言,阿三一副自信满满的样子,把武帝英雄垂暮宠信佞臣阉宦什么的长长说了一串。

      “不错。那那个弑帝的潘宸,官居何位?”

      阿三愣了。“司徒……”

      吴杳摇头苦笑。“他还是不信我。”

      原来,从那么早开始就不信了。

      只是他,一直自欺欺人。

      就算是兵败之时片刻的君臣情深,也不过是一炷香的事。一山不容二虎,就算他再怎么忠君也没用。

      猜忌两字,岂是一盘棋就下得走的?

      不过,清闲下来,他的身体倒是养的不错。那日在寝宫前吹了风,他回去后就大病了一场。等起来的时候,照着镜子,竟不敢认自己了。

      阿三告诉他,他两鬓白的差不多了。

      吴杳下榻,伸展着筋骨。“阿三,你待着。我出门走走。”

      冬天好歹养过,早春,万物新生。他精神不错,心说这么多年没赏过春,今年机会难得,他可得好好活动活动这身老骨头。

      看到他精神好,阿三也挺高兴。“主人小心,早些回来。”

      ·
      沿河缓步,不远处的亭子里站着一个眼熟的背影。

      吴杳走上前去,“子扬兄,别来无恙。”

      向宏猛然转过头来,看到是他,不禁笑了。“丞相。”

      “摆的好酒席,添双我的筷子可好?”

      吴杳看了看亭中央的石桌,上面有酒有菜,还都是他爱吃的。“子庸呢?”

      “丞相……”刘中正好提着酒壶回来,见到他呆了呆,“丞相好兴致。”

      吴杳确实兴致好,摆了摆手,坐在了桌边。“既然沽来好酒,老夫也就厚着脸皮,蹭上一蹭。”

      “丞相。”向宏坐在他身旁,也不知为什么,一脸凝重,“丞相,快别这么说。你也才而立
      之年。”

      “叫什么丞相,拘谨。”吴杳接过刘中给他倒的酒,一饮而尽,“便呼老夫之字罢,吴杳吴令秋,有礼了。”

      刘中捋着胡子,大笑起来,“好好好,令秋老兄,小弟有礼。再满上。”

      向宏推开刘中要给他倒酒的手,“子庸,丞相身子……”

      吴杳被这么一推,刚刚莫名涨起来的欢愉悉数破灭,忽然就又有些胸闷起来。“子扬,我——”

      向宏像是下定了决心,打断他说:“丞相,有一事——”

      “子扬!”刘中向他挤眉弄眼。

      向宏置若罔闻。“有一事,陛下出征已有两个月了。”

      沉默片刻。

      吴杳“噌”地站起来,撑着桌子粗喘着。

      “陛下一直叫我等瞒着你——”刘中叹了口气。

      吴杳松开桌子,觉得一阵天旋地转。但他最终站稳了。“陛下那边,可有消息?”

      “有,昨晚传来的,是捷报。”

      吴杳逐渐平静下来,坐了回去,揉着太阳穴。“此战详情,说与我听听。”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