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薄樱鬼 韶华呓语，细数流年》徽敏瑶

32、第 32 章

　　【冲田】
　　无穷无尽的蝉鸣渐响，单调乏味的喧嚣声盘旋在耳边，挥之不去。
　　终于还是等来了啊，这个夏天。
　　我抬起头，看着眼前枝繁叶茂的樱树出神。刘海长长了，遮住眼睛不大舒服，我轻轻吹开额前的碎发。
　　角落里有了细微的动静，看样子那孩子终于回过神来了？我露出一丝苦笑，回头扬声道：“出来吧，小千鹤。”
　　她似乎犹豫了一会儿，我静静等着，然后娇小瘦弱的女孩子垂着头走出来，摇摇晃晃地挪到我面前站定，却始终没有抬头看我一眼。
　　盯着她看了许久，我深呼一口气，然后笑着开口道：“愣在那儿做什么，过来坐啊。”
　　她没有做声，默默地坐到我身旁，仍旧垂着头。
　　我扭头看着她，柔声问：“土方先生不是告诉过你，偷听别人谈话可不是个好习惯呀，你怎么听不进？”
　　千鹤的身子晃了晃，接着闷闷的声音传来：“冲田先生为什么还能保持得这样淡定呢？明明得了那么可怕的病。”沉重的鼻音颤抖着，哭腔愈发明显。
　　我深呼一口气，移开目光，心里有一些恍惚：“我的病没什么大不了的，千鹤不用自己吓唬自己。”
　　“冲田先生说我偷听不对，可如果我今天没有听到你和松本大夫的聊天内容，你是不是准备就这样一直瞒下去？”千鹤说着，终于抬起了头，栗色的眸子含着泪水，执着的目光牢牢钉在我身上。
　　我一时不知道该怎么回答，只好静默着不说话。过了一小会儿，身边的千鹤又开口了：“总之不管之前冲田先生有多任性，接下来都要收心配合医治好生休养了，切不可像以前那样乱来，药也不吃还老是逞能，糟蹋坏了身子可不是闹着玩的……”
　　“千鹤，”我打断道，“我不管你刚刚听到了什么，总之你不许和其他人乱说，我的身体只有我最清楚。你明白了吗？”
　　“肺痨是很严重的病了！冲田先生必须赶紧让土方先生去请医生开药治疗，这是拖延不得的！”千鹤向我探过身子，脸上的表情很是焦急。秀气的眉毛拧紧着，栗色的眼睛不肯放过地死死盯着我。
　　“什么肺痨，松本医生绝对是看错了，千鹤不要相信，就是普通的感冒而已，没什么大不了的。”我斩钉截铁地说。
　　“冲田先生……”
　　“我已经警告过了，如果千鹤还要和别人乱说的话我可是会杀了你的哦。”我又使出惯用的套路，对她说出这番威胁性的话语，虽然我心里清楚今日不同往昔，千鹤已经不是当初那个随便被我一吓唬就会当真的小姑娘了，但我还是这样说了出来。
　　千鹤听了这句话之后蓦地愣住不再说话，仰头看着我的眼里渐渐漫上了朦胧的泪水，她迅速地眨了眨眼，接着低下头，不想让我看到她抑制不住的泪水。我看着她又恢复了沉默，散落下来的头发挡住了她的脸，我知道那张白净的脸上现在定然满是泪水，那一瞬间我觉得自己心痛得难以忍受，几乎连呼吸都被迫停止。
　　不是没想过啊，在听见风间的话之后就有猜测过，如果如他所说自己得的并不是感冒的话，那从症状来看最可能的结果就是肺痨了吧。
　　肺痨，就是绝症的意思啊。
　　多糟糕的病啊，不会再有比这更惨的情况了吧？
　　于是，从那时起就开始做迎接最坏结果的打算了。
　　当然了，面对可能到来的绝境人总会存有几分侥幸的心思，所以当听到松本大夫说出确认是肺痨时，即使我表面上装出一副毫不介意的样子，内心还是在那一刻沉重得可怕。毕竟在这之前，心底一直有隐隐的期待，自己本来就不是个富贵之人，如果真的年纪轻轻就得了绝症，命运未免也太不公了。
　　为什么是我呢？我一点也不想死啊，如果可以选择的话。为什么偏偏是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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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微不可闻地叹了口气，绝望地闭上了眼。
　　夏木荫凉，微风拂过，吹动树叶簌簌作响，我感受到额前的刘海被风扬起摇动，带起丝丝酥痒的感觉。这时身边的千鹤忽然小声开口：“冲田先生如果真的不想让别人知道你生病的事，我可以答应保密，我不会对任何人说的，”她一字一句地说，不容商量的语气一改以往的温柔怯弱，“但作为条件，冲田先生要答应我，从今天起好好休息好好吃药，努力恢复健康。”我闻言睁开眼缓缓看向千鹤，她的目光坚定冷静，只是将她的决定叙述给我听，并没有征求我的同意。
　　我有些惊异地盯着她，之前从未看到过态度如此强硬的千鹤，我不知道她竟也有这般固执严厉的时候。她非但没有被我恶劣的威胁恐吓到，反而学会了和我谈条件来钳制我。
　　我的嘴角绽开一抹苦笑，心中五味杂陈，终是不想再伤她的心，于是点了点头，默认遵守她提出的协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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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二日清早，我还在迷迷糊糊地睡着，便被一连串敲门声惊醒——
　　“冲田先生，起床喝药啦！”少女的声音清脆的声音从门外传来，我揉了揉惺忪的睡眼，强迫自己睁开眼睛，抬头便看见再熟悉不过的小小人影映在门上。
　　“冲田先生好了没？清醒了没？再不开门我要进来了哦？”元气满满的声音里带着一丝可爱的胁迫，我扯起嘴角，接着坐起身拉开了门。
　　“小千鹤真是好吵啊，这么早就来敲门，声音还这么大，不怕被其他人说闲话啊？”我抱着胳膊含笑望着她。
　　千鹤一边将冒着热气的药汤摆好一边白了我一眼，小声嘀咕道：“谁有空说我的闲话啊，又不是人人都和冲田先生一样那么无聊……”
　　我笑盈盈地望着她，看样子她今天心情调整得还不错，已经恢复了往日的活泼，不像昨日那般愁眉苦脸的了。
　　千鹤放下药碗见我一直傻乎乎地看着她，不自在地低下了头：“冲田先生在干什么啊，快过来趁热把药喝了。”
　　“好啦，遵命！”我伸手端过碗，小心地抿了一口乌黑的药汤。从岛原潜伏行动回来后山崎就每天给我配一碗药，之前我一直能躲掉就躲掉，今天久违地喝起来，竟觉得这清苦的药汤味道似是哪儿变了。
　　千鹤心满意足地盯着我皱眉灌下了整碗药，我苦着脸把空碗还给她，然后转身拿了书案上的金平糖就往嘴里塞。
　　“啊……这个药真是太苦了，我感觉舌头都麻了……”我一边嚼着金平糖一边口齿不清地抱怨。
　　千鹤将空碗放回托盘上，无奈地看着我道：“‘良药苦口利于病’，冲田先生就不要抱怨了。”
　　“那也要看是什么病吧，”我漫不经心地回道，“有些病就算吃了仙丹也治不好的。”
　　千鹤怔住，脸上淡淡的笑容瞬间僵住，像是想起了什么似的垂下眼帘。
　　我自知失言，正想开口岔开话题，不料一颗没嚼碎的金平糖不小心卡了喉，我一时没忍住便惊天动地地咳了起来。千鹤慌忙抬头，凑过来拍着我的背想帮我缓缓。
　　“冲田先生！你怎么又咳得如此厉害……”
　　我冲她摆摆手，费了好大劲才咽下那颗糖，终是止住了咳嗽。
　　“没事没事……咳……刚刚有糖卡在喉咙里了，小千鹤别担心。”我向她解释道。
　　她蹙眉盯着我，轻声开口道：“冲田先生总是这样让人操心……”
　　没头没脑来这么一句，我有些反应不过来，疑问地望向她，却看她栗色的眼里满是担忧。刚刚没凑近看，现在离得近才发现她眼中隐隐的红血丝，我的心一疼，这孩子定是一夜没睡安稳吧。
　　“冲田先生以后不要再说那样丧气的话了，我听着会很难受的，”轻柔的声音带着一丝央求，她果然还顾忌着刚刚我随口说的那句话，“不管得了什么病，都一定要有可以治愈好的信心，冲田先生还这么年轻，一定可以痊愈的。”
　　我听了她的话心中一暖，但想到自己得的是不治之症，心底难免涌起一抹酸涩，低声开口道：“可是肺痨这种病真的很难治好吧……这你也是知道的，千鹤，如果……”我望着她，有些不忍地继续开口，“我是说如果，如果我最后没能熬过去……”
　　“我不要冲田先生死去，”千鹤突然语气倔强地打断我，眼里满是执着，“我要冲田先生活下去。”
　　我一愣，错愕地盯着眼前的女孩子，旋即回过神来苦笑道：“千鹤不要耍小孩脾气了，这不是你要或不要就能决定的事情。”
　　“我知道的，”千鹤移开目光，“我知道的……冲田先生的病是很难治，但只要还有一丝希望，冲田先生就不可以放弃。”
　　“不可以？”我不由地反问。
　　“我不允许冲田先生放弃，”千鹤改口道，随即意识到自己说了很大胆的话，脸一下子红透了，“也许这么说冲田先生会觉得我太自以为是了，我很抱歉，但就算……就算是为了我任性的请求，希望冲田先生好好活下去……”她的声音渐渐弱下去，脸红得似是要滴出血来。
　　我很难表达自己此刻的心情。
　　经过一个晚上的反复挣扎与平复，我已经认清并接受了现实。我很清楚自己接下来的命运是怎样的——病魔缠身，被折磨耗尽所有生命力，然后死去。
　　其实或早或晚人总要死的，我不过是运气不好所以离开得比较早罢了。
　　这样想着似乎会好受很多，现在的我已经不会像之前那样心中强烈谴责命运的不公，而是更为坦诚地接受了这一切。
　　如果这是命运给我设的一个局，我加入这游戏便是了。最糟糕的结果不过是死亡，我并不害怕这个。我进入新选组这些年哪天不是在出生入死，既然选择了当武士的这条路，就要有随时面临死亡的觉悟。
　　只是我没想到，就在我坦然接受一切的时候，千鹤却请求我努力活下去，明知道这机率微乎其微，她还是执拗地要求我坚持。
　　她不愿我死去。
　　我的心因她的这番话震惊而又感动，想到她是如此珍惜我不舍得我离去，心底有压抑不住的小小愉悦，如气泡缓缓升腾。但转念一想自己身体的客观情况，恐怕是无法答应千鹤的请求，不由又是一阵心酸绞痛。千鹤不愿意我死去，其实我又何尝舍得离开她，离开这个世界呢？这世上还有那么多我牵挂的人和在意的东西，还有好多我想做的事情没有完成。
　　只是无论怎样，千鹤鼓起勇气对我说出了她的心声。这孩子已经这么努力地挽留我请求我，我又怎能有泄气的想法呢？
　　这样想着，我对她露出坚定的笑容：“放心吧千鹤，我一定会好好活下去的，我答应你。”我如此安抚道。
　　千鹤闻言静静展开笑颜：“嗯，我也会一直陪伴在冲田先生身边的。”这一刻她的眼中有温柔的光芒闪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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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好啦，药也喝完了，冲田先生赶紧去洗漱吧。我先把碗送回厨房。”千鹤收拾好空的药碗和汤勺，对我欠了欠身准备离开。
　　我想到什么，有些不放心地又一次嘱咐她道：“小千鹤，记得要遵守我们之间的约定哦，绝对不许对其他人乱说我的事。”
　　“知道啦，冲田先生尽管放心吧，我一定会守口如瓶的，”千鹤认真地向我保证道，“冲田先生今天就在屯所里好好休息吧，我先去厨房帮井上叔准备早饭，就不打扰冲田先生了。”
　　千鹤刚离开不久，我的房间又响起了敲门声。
　　这小家伙怎么又回来了？
　　我无奈地扬起嘴角，一边走上前去拉开门一边说：“小千鹤是落下什么东西了吗……”
　　然而这一次，门外站的却并不是千鹤。
　　我意外地扬眉：“山崎？这大清早的……你找我有事？”
　　山崎仔细打量了我一番，像是在检查我的脸色。看着看着，他突然长叹了一口气。
　　我心中一动，联想到刚才喝的那碗药，那药汤中似是添了新的药剂，和往日的味道有些不同……这样看来……
　　我忽然有些心虚，故作镇定地看向山崎，他果然皱着眉头开口问道：“冲田，你的病究竟准备瞒我们到什么时候？”
　　我讪讪地挠了挠头，露出一抹苦笑：“你……都知道了？”
　　心中轻轻叹息，该来的还是会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