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亮说》云水颜

2、Chapter 1

　　邓骁骁热爱兰姆酒，恨不得整个地球上的海水都是兰姆酒。

　　拿起一整瓶兰姆酒，像早上喝牛奶般手叉着腰一口气喝光也不错。自从七年前学会了喝酒，邓骁骁就不知道“含蓄”还是中国女子的传统美德。她想，尊重自我的意愿，不做作，不掩饰，才算得上是美丽和谐的人生。顺道一提，不仅是兰姆酒，凡是可称为“酒”的东西，邓骁骁都曾接触，今后也会积极尝试。

　　如此这般，邓骁骁在一个名叫“两个月亮”的酒吧怡然自得地品尝美酒，没想到吧台一角的一位陌生的中年男子突然对她说：

　　“小姐，你心里是不是有什么烦恼啊？有吧。”

　　一时之间邓骁骁不知道该如何回答。因为她并没有烦恼。

　　看着邓骁骁沉默不语的样子，这位先生便说“有烦恼就和叔叔说吧。”

　　“噗……”邓骁骁冷不防被他的说话方式戳中了笑点。已经到嘴的兰姆酒，却被喷到了吧台上。

　　这个人叫做高木先生，自称是来华的日本商人。身材瘦瘦的，丝毫不见中年男人的富态，瘦削的脸上长出胡渣，浓得化不开的眉毛，竟有一种艺术家的风味。他一靠近就有一股浓烈的兰姆酒的气味，大概是喝了好一会了。紧接着高木先生本身散发的古龙水的香味也扑面而来，与兰姆酒的气味混在一起，酝酿出有如噩梦般的深度。邓骁骁想，莫非是要被调戏了？

　　高木先生看着眼前的一片狼藉，瘦削的脸像被揉成一团的白报纸般的笑了。

　　“我请你喝点东西吧。”

　　“不了。”

　　“这里的龙舌兰也很不错哦，用舌头卷一小口盐，然后将一小杯的龙舌兰酒一饮而尽，再拿起一小片柠檬，将果肉嚼入口中。”高木先生晃动手中的酒杯，一脸陶醉地说，“那滋味实在是太美妙了。”

　　“尤其适合像你这样优雅美丽的小姐。”说着便伸出一只手，在邓骁骁微露的肩膀上来回磨蹭。

　　邓骁骁伸出两根手指夹起高木先生的那只手，慢慢升高，又轻轻放下。当然，放下去的只有高木先生的手。

　　听到那“咸猪手”的哀嚎声，邓骁骁满意地点点头，然后转身离去。

　　似乎又想起什么，邓骁骁起身离开的背影猛地一顿，招手叫来服务生，低头对他说了些什么，然后身姿优雅地坐在一旁欣赏高木先生痛苦的表情。

　　“小姐，这是你刚点的龙舌兰，”服务员递过酒盘，又指了指酒杯旁边的白色纸片，“这是你特意吩咐的白糖，您慢用！”

　　邓骁骁刻意忽略服务生帅气的脸上欲言又止的表情，娴熟的用舌头卷过白色纸片上的白塘，然后将龙舌兰酒一饮而尽，再拿起一小片柠檬，连皮带肉放入口中。一边嚼，一边说，“这杯酒记在这位先生的账上了。”

　　高木先生先是惊愕，然后莫名其妙的兴奋起来，连说了三个“好”之后，又叫来了一大波的“酒”。

　　邓骁骁看着高木先生红肿的手背，又瞅了瞅他因兴奋而整个张开了的五官，心想：莫非这人有受虐倾向！

　　邓骁骁犹豫再三，实在不忍辜负这番美酒。再说，在这个氧气都需要买卖的社会中，没有比免费更便宜的东西了。

　　高木先生兴致勃勃地看着邓骁骁喝酒。一番干杯下来，他似乎很是惊讶于这个弱不禁风的小女子的酒量。

　　“你酒量真不错，不过以这种速度喝不要紧吗？”

　　“我喝太慢就醉不了。”

　　“哦？是吗。那么，让我告诉你一种更赞的酒。”

　　高木先生在那一大波“酒”中，拿出一杯用平底烈酒杯装着的红色液体。随后，又让服务员端来了一杯纯净水。

　　这种酒叫“绝对伏特加”。邓骁骁瞬间就被这个名字吸引了。

　　“这一杯是红莓味的，”高木先生把酒杯移到邓骁骁的面前，“它是选用新鲜多汁的覆盆子的果子做成的，有一股浓郁、丰厚的野果口味。”

　　“你试试！”

　　邓骁骁端起酒杯，微微抿了一口。

　　“好辣！”

　　“喝这种酒的时候，要时不时的喝点水，可以保持味觉的新鲜感，”高木先生笑嘻嘻地递过那杯纯净水，“当然，还可以缓解由于太过刺激而带来的不适感。这主要是针对初次尝试的人。”

　　高木先生说完，略带挑衅似的指了指正在大口喝水的邓骁骁。

　　邓骁骁不以为意，继续在那一大波“酒”中找寻“新鲜的”。

　　自化龙池街尾沿太平口而下的繁华街道中，有一座木造三层楼、风格复古的酒吧，向橘子洲畔的江水投以温暖的光。

　　它的名字叫做“两个月亮”。

　　整条街的光景本就十足温馨，但里面更加温暖，毋宁说是热。

　　邓骁骁之所以选择这家叫“两个月亮”的酒吧，完全是因为朋友的介绍。当魏明娜那张性感的嘴唇轻轻吐出“月亮”这两个字的时候，都不用她说明这家店的兰姆酒一律一折这种类似天上掉馅饼的事，邓骁骁就知道自己又一次被她捏得死死的了。像魏明娜那种妖精，除了搞不定傅景明，她能把她身边的人耍的团团转，还能感恩戴德，高呼一声“娘娘”。

　　酒吧的音乐突转，微弱的灯光流泻而出。原本在舞池中央放肆舞动的人们也渐渐散去，随兴地占住椅子或沙发，各自聊天。

　　高木先生说他是做唱片生意的。

　　“在这个年代做音乐简直就像是将整束的钞票往水里丢。”

　　说完，高木先生望向远方。

　　“它们一来，这一切都无法控制了。”他大口大口地啜饮鸡尾酒。

　　吧台后面是色彩鲜艳的各式酒瓶，只见高木先生注视着酒瓶与酒瓶间的空隙。也许在回忆当年的辉煌，也许是在思考将来的方向。

　　自从互联网进入人们的生活，唱片行业面对这个不讲规矩的庞然大物时，也是无计可施，后来心灰意冷。几乎所有的网站都不会去思考版权的事，他们先天就认为，“我偷你们资源是合理的，互联网是天之骄子，生下来就含着金钥匙，不需要尊重你们的规则。”也是互联网养成了用户们一种非常不好的习惯——我看电影是可以花钱，但我听音乐是不用花钱的。高木先生在唱片这个行业起起伏伏，再困难的时候也没有像其他好友一样见机转行。虽然比不得从前的辉煌，但都勇敢度过。到了今年，厄运却接连上门。

　　“怎么回事呢？”

　　“还不是这样就完了喔。本以为再惨也不过如此，结果歌手不唱歌，都跑去演戏了。我的公司真的做不下去了。想到这个，连我都觉得好笑。”

　　原来前段日子，高木先生公司旗下的许多歌手接到戏约，纷纷出走。临走的时候，有的还说“我还是喜欢唱歌的，等我赚够了钱，会再回来的！”

　　“真是搞笑！歌手不唱歌，去掺和着做演员。这算个什么事。”高木先生气急反笑，“难道偌大的中国，就没有一个纯粹的歌唱家。”

　　“还是有的。”

　　高木先生顺着一根玉藕似的手指，看到了正在舞池中央安静唱歌的男孩。邓骁骁很确定自己不是因为听到“中国”这两个字而莫名涌起的护国情结，而是这个男孩的歌声，真的很好听。

　　“……

　　When you were here before

　　Couldn\\\'t look you in the eye

　　You\\\'re just like an angel

　　Your skin makes me cry

　　You float like a feather

　　In a beautiful world

　　And I wish I was special

　　You\\\'re so very special

　　But I\\\'m a creep, I\\\'m a weirdo.

　　What the hell am I doing here

　　I don\\\'t belong here.

　　……”

　　那歌声里有无处藏身的悲哀，像是一颗脆弱的心脏终于无法承受感情的重负而支离破碎，散落一地的碎片。极具穿透力的声音里有着神经质般的孩子气。圣洁的音色和着幽怨的余音，是上帝投下的怜悯的目光。

　　原本各自为聚、低声交谈的人们，此时此刻，都将目光绞在了那个男孩的身上，好像他就是上帝。

　　紧凑的鼓点和沉重的贝斯交错应和，贯穿始终。男孩的吉他和弦伴着高亢华丽的失真呐喊，瞬间将人们吸到了一个未知的黑洞，随之而来的是眩目的自卑感。

　　邓骁骁的眼泪还未来得及落下，音乐已止。

　　“真是个天才啊！是天才啊！”

　　听到高木先生再三激动的呼喊，邓骁骁这才回过神来。

　　“你真是我的贵人啊！”他看着她的脸说，“我活了这么久，阅人无数。虽然只是个做唱片的商人，但我好歹也磨练出了听音乐的耳朵。这样的天才，我一定要签下，一定要签下！”

　　“那先恭喜你！”邓骁骁应和地说。

　　然后，干杯。

　　“你想签走，难啊！”旁边的服务生似乎听到了高木先生的狂妄之词，提醒地说，“那个人，可是我们老板好不容易才挖过来的宝贝。”

　　高木先生听了服务生的话，似乎更加激动了，“看吧看吧，这么多人宝贝着，绝对是个天才！”

　　邓骁骁似乎也被服务生的话激起了好奇心，饶有兴趣地问：

　　“那你给我们说说他呗。”

　　这会，高木先生也竖起了耳朵。

　　人都是有主角情结的。服务员见听众们如此目光灼灼的盯着他，等待着他开场，激动得有些口干舌燥。于是喝了一口水，准备“大干一场”。

　　“他叫朗华。”

　　服务生故意停顿了一下。

　　“他是金海音乐学院大一的学生，刚到学校那会，就因为长得帅气，性格神秘，被学校的女生疯狂追求。后来，在一次比赛中，以一首原key的《i will always love you》惊艳全校。”

　　服务生的英语发音并不标准，邓骁骁好一会才反应过来，他说的是惠特妮休斯顿演唱的那首《我将永远爱你》。

　　“后来呢？”高木先生似乎很是可惜一位天才歌手在酒吧这种龙鱼混杂的地方卖唱，“为什么会在这家酒吧唱歌？”

　　“那都是我们老板有本事！”服务生一脸骄傲地说。

　　“那次比赛之后，很多酒吧的老板都纷纷出高价请他到酒吧驻唱，但都被拒绝了。我们老板请他吃过一顿饭后，他就来这唱歌了。而且，他来了之后，生意就特别好了。”服务生指了指四周，“看看，这些女人可都是为他来的。”

　　邓骁骁环顾四周，原本应该是以男性为主的酒吧里，坐着许多的女人，三三两两，目光都聚在那个男孩的身上。或羞涩，或露骨。看来，食色性也，是古来有之且亘古不变的真理。

　　正准备起身离开酒吧的男孩，突然被一位女客人拦住了去路。那个女人似乎是要他做什么事，男孩摇摇头，欠身离去。擦身而过的瞬间，女人将男孩一把拽住。

　　“胡闹！”高木先生看着这一幕，气愤地说，“真是胡闹！”

　　邓骁骁点点头，表示赞同。

　　“现在的女人都如此不含蓄了吗？”高木先生摇摇头，将手中的兰姆酒一饮而尽。

　　邓骁骁错愕地看了高木先生一眼，只见他双颊通红，明显是喝高了的节奏啊！

　　看来，同性相吸、异性相斥，也是亘古不变的真理。

　　邓骁骁原本以为高木先生所气愤的事情，是他口中的天才歌唱家即将被“轻薄”这件事。

　　当两个人的点不在一处时，他们的谈话也就出现了短暂的空白。也就这一会的功夫，男孩已经被三个女人缠住了。

　　“你不去救他吗？”邓骁骁很是好奇此时此刻高木先生的想法，如果他还能思考的话。

　　高木先生摇晃着脑袋，醉眼朦胧地说：“跟女士作对，不是绅士所为。”

　　“他可是你口中所说的天才歌唱家呀！”邓骁骁友好地提醒，“你说音乐应该是纯洁的，难道音乐家就不应该是纯洁的吗？”

　　“可是……”高木先生似乎很为难，瘦削的脸邹成了一团。

　　“要不你去，女人跟女人好打交道，又不会有失斯文。”

　　邓骁骁看了一眼正在“被轻薄”的男孩，拿起一杯兰姆酒，目光温柔地说：

　　“我吗？我可不擅长处理这种事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