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千里云山一寸心》灵犀无翼苏睦云

1、楔子 她虽如此说

　　晋朝建兴元年。
　　吴兴三月的天，已是桃红如霞，柳绿成烟，引人流连忘归。放眼望去，郊外踏青的人个个面带笑意，比肩接踵之势，尤胜往年。
　　沈谦理了理背上的行囊，择了一个面目柔和的少年，温声问起忘忧酒庄的去处。这人愣了愣，才道：“郎君去那酒庄作甚？”
　　“买酒。”他答道，又补充道，“我是个酿酒师。”
　　这人上下打量他，只觉他个头比自己略高一些，肤白眉细，生得极为秀致，不由心生好感，遂道：“哦，往左五里地，再右行一里，便到了。不过……”
　　“不过什么？”
　　“现下可以不去了。他们今日会在郊外，请父老尝尝新开坛的桂花酿。”
　　沈谦凝目看看这人，微笑道：“多谢。请问钱家郎主尊名。”
　　他奇道：“景兴。郎君如何得知？”
　　沈谦上前施礼，道：“在下义兴沈谦，字子厚。寻常人应该不会好奇我向你打听酒庄的去处，在下又见郎君气度偐雅，当是庄中贵主。便猜到了。”
　　沈谦所料不错，这位钱景兴正是钱家酒庄的二公子。其兄名为钱温，年长他十余岁，平日里也很是疼他。钱景兴笑道：“平日里听说‘江东之豪，莫强周、沈’，原来沈兄是贵客。”
　　眼里锐光转瞬即逝，沈谦微微摇首：“不过是重姓而已，某如何敢冒为豪族。”
　　正说时，人群里沸腾起来。钱景兴看了看，道：“啊，他们过来了，我请你喝酒。”二人说笑着，往人头攒动处行去。因见家郎主来了，仆从们迅速为其让道，引他与贵客入座。
　　一杯桂花酿送上来，入口芳馥回味悠长。钱景兴见沈谦慢慢品酌后，连声称赞，脸上更增喜色。品酒之余，沈谦也扫视了一下在郊外排开酒坛子的钱家人。
　　他早就听闻，吴兴最好的酒庄是无忧酒庄，且他们的佣金亦是非常丰厚，见钱温在吩咐仆从倒酒，对他也颇有好感。但有一事让他觉得奇怪，围观之众尤其是男子，与其说是在喝酒，不如说是在看人。
　　随之看去，他们的眼波都流连在一个女仆的身上。
　　沈谦望着那聘聘袅袅的背影，心想，这女仆不过十二三岁，背影极为挺丽，想来面容亦应姣好，否则如何吸引得了众人的目光。正想时，听得钱温道：“众位乡亲，我无忧酒庄经营多年，客聚如潮，全赖诸位捧场。今日为回馈乡亲，不仅送上这桂花美酒，还将奉上一个小表演。”
　　人堆里爆出欢声，有人仰头问：“什么表演？谁表演啊？”
　　钱温指了指在一旁舀酒的女仆，笑道：“正是这位小女子——阿珂。”
　　“啊！”
　　沈谦明白他们为何惊讶如此，因为他们先前或者明目张胆地看，或者用余光偷瞄的少女，正是她。对于女仆来说，生得美便是一种幸运，更何况，她还会些取悦于人的小把戏。
　　一时，空空的酒坛都撤了去，观者皆退后一步。
　　仆从们搬来一块橡木，呈来一方墨砚，都置在桌上。阿珂也不说话，只默默地调匀了少许墨水，上书“何以解忧，唯有杜康”。簪花小楷，与曹孟德豪兴飞逸的诗句不甚相谐，但却应了忘忧酒庄的景，钱温在旁捋着胡须，颔首微笑。
　　如果表演到此结束，毫无称奇之处。此时，阿珂才略带了笑意，道：“这个表演叫做‘写字入木’。还请一位乡亲以刀削木，看看我的字能不能入木三分。”
　　众人自是雀跃欲往，钱景兴见此状，忙说他今日结识了贵宾，可由此人来削出入木之字。他自然说的是沈谦了。沈谦自然无有不应，忙应邀而去，从阿珂手中接过那块橡木，顺带瞥了她一眼。
　　但见阿珂头上无一饰物，只斜簪了一朵初绽的桃花，但那嫩红之色，却衬得她肤白如玉，连一痕秋水，也盈盈泛着丽光——这本是十二三岁的女子不具的美态。
　　沈谦这一看，只觉《陌上桑》里的句子，倏然到了眼前，“行者见罗敷，下担捋髭须。少年见罗敷，脱帽著帩头。耕者忘其犁，锄者忘其锄。来归相怨怒，但坐观罗敷。”
　　怪说先前大家都盯着阿珂看。他暗道。
　　沈谦收摄心神，一分一分地将橡木削薄。奇迹也在他手下，一分一分地展开。阿珂写在橡木上的字，果然深入三分，直至五分深后，才隐约不见。
　　“请贵客也写个字。”阿珂道。
　　沈谦心知阿珂既出此言，必不会失手，便在那墨砚里续了墨，在那已被削薄了五分的橡木上，写上“对酒当歌，人生几何”八字。不出他所料，他写的字是不能入木三分的。
　　霎时间，喝彩声纷然而起，震得沈谦耳膜生疼。钱温很是得意，一面夸着阿珂，一面说着请乡亲常来品酒，并欣赏阿珂表演等语。
　　这么说来，阿珂将成为酒庄的活招牌了。沈谦看了一眼低首浅笑的阿珂，暗忖道。他此行本就想在酒庄找点活计，如今自然更想留下了，情不自禁对她笑道：“阿珂小娘子的表演哪里是什么小把戏，分明是厉害非常的幻术。佩服。”
　　“我也是才知道呢。”钱景兴在一旁插言道，“阿珂，你是跟谁学的呀。”
　　阿珂摇头道：“雕虫小技，自己琢磨的。”她虽如此说，沈谦却看见她眼底泛出一道异彩，继而又为一抹郁色淹没。
　　她缓缓垂眸下去，却牵起了沈谦的心思——她流露出这样的神情，莫不是饱经世变，屡历风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