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天》神归月

56、番外.执手重衣（中）

　　紫家，熏室。
　　顾再执再次踏进这个小院时，刹那间有一种恍如隔世的感觉。熏室历代是紫家少主居住的地方，紫重衣在正式接任家主之位后，本应该离开这里，搬到主殿去的，可是顾再执却不愿意离开这个有着他美好回忆的地方（作为家主的专属医师，没有特殊情况，顾再执是必须贴身跟随侍奉于紫重衣两侧的）。紫重衣对于这些规矩也是颇为不在意的，于是便随了顾再执的意，直到顾羽嫁入紫家，紫重衣才正式搬进了主殿。
　　准确的说，顾再执若是想见紫重衣，是断不需要来到这个偏僻的小院子的，可是他还是鬼使神差的来到了这里，然后极其意外的看到了坐在石亭中的紫重衣。黑色披散的长发，绣着花纹的紫色汉服，桌上摆放的古琴还有香炉中升腾的熏香。一切的一切，都和七年前他们初次相遇时类似，可是他们，都已经不再是那个时候天真稚气的样子了。
　　“你回来了......”紫重衣站起身，朝对方走去，身形挺拔，脚步却有些踉跄。
　　一走近，顾再执就闻到了对方身上连熏香都掩盖不住的浓浓的酒味，眼睛一扫，也看到了凌乱丢在角落中的一个个酒壶。萎靡不振，终日借酒消愁的事竟真的不是传言，明明之前是那么意气风发的一个人......
　　紫重衣在走下台阶时绊了一下，身体几乎就要撞到对方怀中，可他还是在最后一步刹住了。他抬起头，头发蹭到了对方的鼻尖，脸色绯红的，瞳孔中满是酒醉的雾气。他笑了笑，轻轻说道：“回来就好！”
　　馥郁的酒香带着他独有的，被他所熟悉的气息，扑到顾再执的脸上。鼻子有些痒痒的，顾再执看着近在咫尺的人过分明艳，甚至可以说妩媚的一张脸，突然也有些醉了。他伸出手，温柔的环住对方纤瘦的腰身，轻轻的在对方额上落下一吻。可也就到此为止了，顾再执是懂得分寸的，他和他，也就只能到此为止。
　　“你醉了，我带你回去......”
　　紫重衣其实已经醉的很厉害了，站都站不太稳，只能虚弱的倚靠在顾再执身上。顾再执于是直接就把对方打横抱了起来，反正紫重衣一直都很瘦很轻，真不知他吃的那些东西都长到哪里去了。可是即使已经有了心理准备，真正将紫重衣抱在怀中时，顾再执还是忍不住皱了皱眉，又轻了好多，宽松的衣袍下尽是嶙峋的骨骼，摸着竟有些硌手。
　　内室的床榻边，顾再执用温热的毛巾细细擦拭着紫重衣有些汗湿的脸，看着他越发苍白荏苒的面孔，一种酸楚的感觉涌上心头。小羽对你就这么重要吗？失去了她，你竟然难过成这个样子......顾再执知道自己不是一个好哥哥，亦不是一个好的情人。面对自己的亲人，他做不到真诚的去祝福，面对自己的爱人，他做不到坦诚的去表白，他所做的，自始至终，只有逃避而言。
　　“顾再执，你真是一个无情的人啊......”紫重衣仰面躺着，梦呓般这样轻声说道，眼睫微颤，却没有睁开，“对顾羽，对我......”
　　顾再执沉默了，半晌以后，他才牛头不对马嘴的问出这么一句：“重衣，你爱小羽吗？”
　　“或许吧......”
　　“或许？你是她丈夫啊！”顾再执讶然的挑了挑眉。
　　“你还是她哥哥呢！”紫重衣也半撑起身体，分毫不让的反驳，可话音刚落，他才意识到，现在说这些，又有什么意义，斯人已逝......
　　“顾羽是家族给我的新娘，作为继承人，我必须娶她。之后作为她的丈夫，作为烟儿，薰儿的父亲，我必须保护她们。这是我的责任！”紫重衣的眼睛生的很美，黑白分明，而此时这双晶莹剔透的瞳孔中满含着一种坚毅，衬着他的面孔莫名多了一分硬朗。可顾再执却没来由的升腾起一阵怒意......
　　“责任？那你自己的意愿呢？你娶小羽，难道只是出于一种责任？”
　　“不然呢？在婚礼之前，我与顾羽只见过几面。论感情，我喜欢你的可能性要远远大于她吧，我可不相信什么一见钟情的胡话......”
　　紫重衣双臂环胸，靠在床头侃侃而谈，眼神清明，条理清晰，丝毫不见刚刚酒醉的模样，可顾再执明明没有沾一滴酒液，此时却忽然感到有些眩晕了......
　　“你刚刚说，你可能会喜欢......我吗？”
　　紫重衣愣了愣，细细回想了一下刚刚所说的，似乎确实有提到这点，于是也就十分坦然的点了点头。而顾再执却突然之间气息不调了，对方那种坦诚到可爱的眼神，就像是一种肯定，令他潜藏了那么多年的心情瞬间井喷了。
　　他紧紧搂住了对方，紧紧的，似乎要将对方揉进自己的身体中般。“为什么不说呢？为什么不早点说呢......”若是早点知晓了，我怎么会眼睁睁看着你娶别人，我怎么会决意离开你的身旁......
　　紫重衣吃痛，却不敢出声。他明明白白的听出了顾再执语气中浓浓的埋怨与懊恼，却不懂自己是做错了什么。情爱，即使已经娶妻生子，他依然还不是很懂。他只是觉得和顾再执在一起很开心，即使什么话都不说，只是静静的相互看着，就已经令他心情愉悦了。这和与顾羽，与紫烟紫薰呆在一起时不同，虽然那时他也是开心的，可是却总是觉得缺了点什么。他和顾再执形影不离的相处了五年，两人之间已经形成了极好的默契，他以为他会懂的......
　　所以此时，他只能乖乖呆在对方的怀中，闷闷的说着：“你不是也没说吗？”语气中竟带着从未有过的娇嗔。
　　顾再执怔了怔，他握住紫重衣的肩膀，直视着对方有些躲闪的眼神，邪邪的笑了起来：“那我现在告诉你，可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