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门遥》简戎

13、宫弦坊捌

　　下午的时候，换了身衣服出门，雨又缠缠绵绵的下了起来。
　　到达那片池塘的时候，几个孩子正好顶雨跑回家了。
　　只有江心爱一人，撑着伞站在湖边，看着湖面的莲叶发呆。
　　御风走过来道：“在想什么？”
　　江心爱表情木讷，也不曾回头：“我在想，你已经离开神霄宫数十年，那王文卿居然还不放手。”
　　“我离开之后，大小姐一定要小心为上。”
　　“神月宫主已经死了，他难道连你也要赶尽杀绝吗？”
　　“……”
　　“不，”江心爱突然扬了一下唇角，“他想要的只是独火神功吧！”
　　“……”
　　“神月宫主先例在前，为何他还不明白呢？”
　　不只是王文卿不明白，连在树林里偷听的饮雪公子也是一头雾水。
　　神月宫主自然是神霄宫教主，可是他死了？他是天下四公子排行之首，可以说也是饮雪的前辈了，可是——他死了？
　　还有那独火神功，他都不曾听闻过，只道神霄宫确实有一种神功练成之后，便能褪尽铅华，浴火重生。故而神霄宫被外界传言，一直在修炼长生不老术。
　　那便是独火神功？
　　御风来自神霄派？
　　那倒是有可能，因为神霄宫本就同朝廷勾结。
　　可是这一切又关江心爱什么事呢？
　　她一介弱质女流，和神霄宫有什么关系？
　　“你已将神霄宫拱手相让，他却咄咄逼人，以为利用我就能控制你。”
　　原来如此。
　　“就算给他独火神功，也只是早一步送他归西罢了！”
　　御风道：“大小姐，独火神功无所谓，最重要的是大小姐的生命安危。那王文卿为人阴险狡诈，出手毒辣，我离开之后，你一定要保重自己。”
　　“……”
　　“还有，大小姐身体不好，一定注意休息，别再想东想西。有些东西，你回想得越多，便越是痛苦。”
　　“我知道。”
　　“对了，王爷尚在四合院候着，大小姐真的不去见他？”
　　“不想见他。”
　　御风点头，转身告退。
　　御风走后，江心爱仰头看天上，阳光正被浓云遮蔽，雨点一丝丝的渗下来，模糊视线。
　　有一只鸟从天空飞过，像是向往它的自由一一般，江心爱伸手指引，然后一鼓作气，向它追去。那本来打算飞去树枝停留的小鸟，一看有人向它飞来，吓得扑进树林，江心爱身轻如练，白色衣襟晃过视线之后，她便驻足于松林之上，向四处望了一下。
　　饮雪连忙落伞转身，潜入树林，当心被她发现。
　　几日不见，自己的生活仿佛停滞不前，她的轻功倒是突飞猛进。
　　不知落了多少次水才练成的？
　　“我知道你躲在那里，出来吧！”
　　江心爱这么一喊，连饮雪自己都吓了一跳，正打算现身，只见头顶不远处，她又从树上翩跹而下，仿佛雨中蝴蝶，执伞的姿态美不胜收。
　　她看向的并非此处，而是向着对面，“沉吟，还不出来。”
　　原来是江沉吟。
　　一身蓝衣的少女已经被雨水打湿，江心爱走到她身边，将雨伞递过去一些，“你是偷偷跟着王爷过来的？”
　　江沉吟道：“我知道不能来这儿，可是……可是我非来这里不可。”
　　“一路上没有被别人发现吧？”
　　“没有！”江沉吟挺起胸脯道，“菁菁把王爷的侍女打晕了，我是易了容来这儿的，可能连御风公子也没发现。”
　　“王爷就要走了，你也回去吧，别让发现了。”
　　江沉吟道：“不行不行，我还没说事呢！”
　　“什么事？”
　　江沉吟看周围没人，凑上去说了几句话，江心爱表情平平，“你要见他？”
　　江沉吟委屈道：“我以前在宫弦坊从未觉得如此度日如年，可现在……真是一日不见如隔三秋。”
　　“……”
　　“这已经七八日过去了，再等我就老了！”
　　只有面对姐姐的时候，她才这样肆无忌惮：“帮帮我吧……我想见他。”
　　“你想让他带你走？”
　　沉吟不置可否：“我现在只想见一面而已，带不带走……不还得他主动吗……”
　　江心爱却决然转身，江沉吟以为没戏，连忙去拖她：“姐姐——”
　　“允王还有没有走？”
　　“应该没有，姐姐有话对他说吗？”
　　“你既然想见他，总不能让他一直以身犯险去宫弦坊，那便让王爷恩准你这一段时间出坊吧。”
　　江沉吟惊喜得瞪大眼睛：“真的吗！”
　　江心爱道：“我有骗过你吗？”
　　江沉吟满怀感激：“没有，姐姐从来都是说到做到的！”
　　江心爱正要往前带路，转而又道：“这几日你走动的时候记得带上菁菁，别再一个人楚门了。”
　　“……姐姐，我刚才也听到一点，那个……神霄宫的人又来找你麻烦吗？”
　　江心爱点点头。
　　“那姓王的一年前被御风打成重伤，现在还敢过来？”
　　“御风过几日就要陪同王爷北上，他不趁着此刻攻来，岂不是浪费大好机会。”
　　“那姐姐你的处境岂不是很危险。”
　　“再危险我也能照料自己，你只需当心着自己就好。别再这样不听我的话，就随随便便跟菁菁乱来了。御风当初教菁菁武功，可不是为了让你们俩联合欺瞒他的。”
　　“我知道我知道！下次一定不会了！”
　　姐妹俩已经相处和睦得离开，饮雪这才从树林里走出来。
　　原本以为江沉吟只是个藏不住秘密的天真少女，没想到她知道甚多，之前也不曾透露。
　　作为陪伴江心爱四年的妹妹，除了御风允王以外，她应该就是最了解江心爱之人。
　　*
　　黄昏已近。
　　饮雪公子坐在江心爱所在的四合院屋顶看着周围风景。
　　一个多时辰前，江心爱不放心沉吟便一同陪着允王先回宫弦坊了，可是她到现在还未回来。
　　这个名为风来坊的四合院，不大不小，就只有一名老妪和江心爱居住。
　　所以神霄宫的人前来袭击是非常容易之事。
　　有关之前要试探江心爱是否会武一事，饮雪公子突然有了一个好主意。
　　他可以扮作那个王文卿。
　　但是神霄宫的人一向神龙见首不见尾，他连真正的神霄宫人都没见过，这点倒是有些难度。
　　正想着，门口突然奔来一个家丁：“糟了糟了！”
　　老妪急忙迎出去。
　　家丁道：“大小姐回来的时候遇上了刺客，御风公子一人难敌四手，等我们回头，驾着小姐的马车受惊不知去哪里了！”
　　饮雪睁大眼睛，转眼便从屋顶上消失不见了。
　　*
　　夜幕即将降临，夜里寻找更是碍事。
　　沿着可能的官道往前一路探寻，却想沿途一点亮光也没。
　　“今夜宵禁……么！”
　　因为宵禁，路上连个人影都没，四周安静极了。
　　前前后后找了一炷香的功夫，终于看到靠着杨柳堤岸的一辆马车，饮雪欣喜不已，三两下飞身上前，掀开帘幕的时候心里默念着千万不要出事才好，可是等他掀开之后，却愣住了。
　　出现在马车里的不是他所期待的江心爱，而是一对正在干柴烈火的男女。
　　宵禁之夜，大街之上，男欢女爱，还真有情调。
　　那女的似乎有些眼熟，她倒是一眼认出饮雪公子，眼睛瞪得比铜铃还大：“是你！”
　　是小桃姑娘。
　　而男人不是当天护着他的傻子，却是当天对他们穷追猛打的说家父和饮雪公子乃至交的男人。
　　总之，与己无关。
　　“不用管我，你们继续。”
　　饮雪顷刻飞离。
　　*
　　究竟去了哪里？
　　安静的夜里突然有一丝打斗声穿入耳廓！
　　饮雪公子凭着极好的听力循声而去，等抵达之际，只见御风一人双拳难敌四手，正在与四名身手极高的玄衣人打斗。
　　而他背后不远十米，果真停着一辆马车。
　　饮雪先不管这么多，确认了江心爱就好，御风喊道：“这里交给我，你带大小姐离开即可！”
　　饮雪挑眉，他本来是想多管闲事，但是御风好像并不领情。
　　刺杀的几个高手，为首一人还带着斗笠，声音嘶哑：“你们拦着御风！”
　　那看来这人就是向着江心爱过来了。
　　男人的身形招式，饮雪公子都不太熟悉，他甚至看不清他任何真面目，“阁下不知哪位，若非送死，便离开那辆马车。”
　　如今饮雪坐在高头大马之上，居高临下，气势凌人：“那阁下又是哪位呢？”
　　“我的身份你自然不必知晓。”
　　“如果我没猜错，你便是那神霄宫的王文卿王护法吧！”
　　“阁下既然知道，还不快让开，本是教内之事，我王某不想伤及他人。”
　　“伤？你确定能伤得了我吗？”
　　饮雪略带轻蔑的口气逼得对方的杀气一下涌出，“真是狂妄之人！”
　　说罢，王文卿身形一闪，宝剑便直逼饮雪眼前，说时迟那时快，饮雪亦是虚晃而过，摇身就推至马车顶上。
　　王文卿速速逼至，饮雪躬身后仰，剑尖削去他一点发梢。
　　饮雪一向不喜欢与拿武器的人较量，因为自己不用武器，这样就显得对自己不公了，便趁着王文卿攻上之时，扫堂而过，王文卿亦是翻身后退，等他站位饮雪公子已经出其不意一脚，力道之大，足以让他脱掉手中宝剑。
　　宝剑哐啷坠地，王文卿侧移一步，斗笠之下的面容，不知如何扭曲。
　　因为小看了对方，所以才被他这样轻易的盖过。
　　“看来阁下也非同一般。”
　　饮雪笑道，拈着一绺长发：“不打不相识，王护法。”
　　虽然没有见过神霄宫之人，但传言还是听过的。
　　神霄宫有神月宫主，当年武功独步天下，后来等饮雪公子蓝台封剑那一年，也是失去音讯。他有左右护法，王文卿及王文良，均是武林中高手排行前十的佼佼者，故神霄宫武林地位屹立不倒。
　　王文卿打量眼前这名白衣男子，看他一直背手身后，不持利器，动手起来却丝毫不含糊。
　　“饮雪公子……吗？”
　　饮雪一笑，算是默认。
　　王文卿冷哼一声：“原来如此，这丫头果真有能耐。即是你饮雪公子，我今日估计也带不走她。”
　　饮雪点点头。
　　说罢，他跃上树梢，喊了一声：“我们走！”
　　其余三人便悻悻离去。
　　御风公子受了点伤，但不算严重，饮雪道：“你回去休息，她交给我就行。”
　　御风道：“想必杜大侠已经传达到位，那么我便先离去了。”
　　“一路小心。”
　　御风走后，饮雪便掀开帘幕，等看到里头侧靠着马车睡着的少女，这才叹了一口气。
　　*
　　这马很神奇，它会认路，就算没人驾驭着它，它也能朝对的方向前进。
　　虽然它速度有些慢，生怕吵着睡着的主人。
　　它的主人现在正依偎在饮雪公子的怀中，虽然她本人并不清楚。
　　看她梦中蹙眉，仿佛噩梦缠身，饮雪便又将她搂紧一些。
　　宵禁的夜里一丝灯光也没，只有皎洁的月色透过车窗照射进来，打亮彼此的容颜。
　　少女忽而攥紧饮雪的衣襟，梦呓了一声：“……心爱。”
　　饮雪转动了下眼珠。
　　低头看她，再凑近一些，确认她喊的还是“心爱”二字。
　　不断的呼唤，不断的纠结苦楚。
　　“心爱？”
　　饮雪公子试图叫醒她，以为她神志不清到自言自语，可是她不再说话。
　　一个人会在睡梦中呼喊自己的名字吗？
　　不会的，那除非是有精神疾病之人。
　　饮雪想了一会，觉得不对劲却又不知从何解释，看月色朗朗，他又凑近一点，以耳语才能听见的声音，温柔的呼唤了声：“浸月？”
　　这一瞬，抓紧他衣褶的手突然松开，而江心爱也睁开眼睛，让饮雪公子一惊：“你醒了？”
　　江心爱回头打量着他，像是不认识一样看着他，倒让饮雪有些为难，“嗯……”
　　江心爱坐正坐远一点，“还没到吗……发生什么事了？”
　　饮雪摇头：“没事，御风让我送你回去而已。”
　　她似乎料到了什么，但也没有说开，只道：“谢谢。”
　　两个人在封闭的环境里似乎有些尴尬，饮雪掀开看了下外头的月色，道：“既然你醒了，那我出去驾——”
　　他就要起身，却是被人拉住。
　　江心爱只是低着头，没有看他，也没有说话，但是她另一手却握着拳头，似是踌躇。
　　饮雪公子还是依她的意思坐回了原地。
　　真希望这条路没有尽头，就算这样沉默着也是好的。
　　马车突然颠了一下，江心爱轻飘飘的体重一下子就被颠进了饮雪的身边，虽然她又重新坐好。
　　但是饮雪公子却希望再多颠几下也无所谓的。
　　“御风他……告诉你了？”
　　她突然开口，正陷入小心思的饮雪没注意：“什么？”
　　“让你……保护我的事情。”
　　“嗯。”
　　“我也没想到。”
　　“……”
　　她似乎也不知从何说起：“那天对你说了那样的话以后，你还愿意过来。”
　　饮雪挑眉。
　　“我知道救命之恩无以为报，我现在也给不了你什么，所以——”
　　“所以？”
　　“将来你若身陷困境，我也一定豁出性命去救你。”
　　饮雪公子并不期待那一天的到来，再者也不认为自己有需要她救助的那一天，可是她的眼神却是认真的：“我……绝不食言。”
　　饮雪摸了下鼻尖，抿唇没有说话。
　　毕竟江心爱如果有武功的话，这话可能就有一定效用了。
　　可是他并不需要这些，需要的只是：“我答应御风的请求……只需你告诉我一件事。”
　　“什么事？”
　　饮雪转身正视着她：“你究竟……”
　　“……”
　　其实想问的太多了，但又不知问哪些才能问到关键处，问一些无论如何都不可能刺探清，琢磨透的事情吧。
　　那便是——
　　“你的本名叫什么？”
　　江心爱一愣。
　　她似乎在疑惑，在纠结，在惊讶。
　　她看着饮雪，又看向自己，想了很久，最后只能抬头道：
　　“我……不记得了？”
　　饮雪张口说不出话来。
　　就像那天从江沉吟口中打听来的一样。
　　“姐姐来到宫弦坊看到我的第一眼，叫得却是心爱。原来那是她妹妹的名字，可她妹妹不在了，不知是死了还是失踪了。姐姐很难过，睁着眼睛全部是泪水。”
　　“……”
　　“她决意要为自己的妹妹活下去，便舍弃了自己的名字，成为了江心爱。”
　　“……”
　　“姐姐她有病痛在身，记性很差，很久之后，她连自己的名字也忘了，我是外人，自始至终都不清楚她叫什么，可是御风不肯告诉我，甚至也允王也不清楚。”
　　“……”
　　“但是，你只要喊她心爱，她就一定会回头。”
　　她好像还在想，但是无论如何都回忆不起来。
　　她并没有急躁，也没有把自己逼疯，只是将自己陷入了沉默的境地，只能接受这样的结果：“我真的……不记得了？”
　　她也想告诉别人。
　　长久以来，这是第一个问她名字的人。
　　可是自己却回答不了。
　　分明就是如此简单的事情，自己却无能为力。
　　马车停了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