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第 1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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宋尧第一次见到他，还是七月夏日，院里的芙蕖将将才露出尖儿。
那天不算什么大日子。家里下人却忙得怎么似的，平素规规矩矩的丫鬟好像也不大一样，抹的胭脂都多了一层。
宋尧刚下学回府，见这番光景，不免有些疑惑。
倒也不是自夸，谁都知道这江南宋家的嫡子宋尧，是本朝有名的翩翩少年郎，昔日踏马春郊，不知扰乱了多少闺中芳心。虽说宋家治家严谨，但总有那么些丫鬟怀抱着懵懂的春心，无事也来献献殷勤。
像今日这般的冷落，倒还真未有过。
“跟阿娘说声，我先去趟后院，完了再去请安。”
书童应了诺，拢拢袖子往内院去了。
宋尧惦记着那盆亲手种的美人面，走得快了些，在拐廊处眼见着一片玄色的衣角，却没来得及收住势，直直地撞了上去。
那人不躲不闪，伸手环了他的腰。
“色若春晓，姿如拂柳，“那人微微一笑，温凉的指尖蹭过宋尧的耳际，”美人面，阿启，也不过堪堪配你。“
宋尧忙往后挣开，抬头看去。
面前的男子还是微微笑着，墨黑的眸子纳入点点夕光，玄衣沉稳，整个人就像一块温润的玉石，虽然五官不及宋尧精致，却十分耐看，别有一种内敛的神韵。
本欲呵斥的宋尧，不知为何说不出口，忍不住气恼地瞪他一眼，转身就走。
急匆匆走了一会，才记起自己连花儿都忘了看，宋尧心里又是一阵恼。等稍稍平静了些，却更觉得被那男子碰过的耳际隐隐发烫，下意识地抬手一摸——一朵花轻轻落到手里，红若胭脂抹得，白像初雪堆得，交融缠绵，说不出的靡丽。
是美人面。
宋尧心里一紧，有种酸涩的疼滋生出来。
2
当天用晚膳的时候，宋尧便知道了那男子的身份。
据说是隐世的高人，既知天文地理，也通门遁甲、歧黄之术。人人称他已窥破天机，当朝崇安帝曾效仿刘备“三顾茅庐”，但始终没能请他下山。因其无姓，名为润冉，世称“无姓润冉”。
“无姓润冉”其人，宋尧是知道的，然而却万万没想到，他会这样年轻。
此番润冉下山，是为私交。因与宋家有故，才顺便走这一遭。
那日之后，在很长一段时间里，宋尧再没见过他。不论是曾暧昧地扶在耳际的折花，还是后院渐渐残败了的美人面，都随着过去的七月，静静地过去了。
宋尧没有再去过后院。
不是不想去，只是那条路上，总会牵连着那一日，有关润冉的记忆。
偶尔，宋尧在练字的时候，还会突然想起他，然而总是有一种陌生的情绪积压在胸腔里，强迫他忘记，于是慢慢地，想起润冉就变成了内心模糊的禁忌。
这样是不正常的，他隐约知道，并且极好地控制了自己。
入秋的时候，宋尧定亲了。
定亲的对象是京城太子太傅家的嫡次女，传闻中才貌双全的闺阁小姐。
十五岁的少年郎，也终有成家立业的时日。当日骑马纵意的俊俏少年，成了许多少女心底藏起的影子，而在今天，这些未曾说明的心意情愫，也将随岁月终了。
亲事敲定的晚上，宋尧再次见到了润冉。
他这次却不是孤身一人，大堂之上，浅浅言笑间，始终有一个做男子打扮的清秀少女跟随。
大约是，那所谓的私交。宋尧安静地在一旁看着他，心里默默地想。真是没有料到，这般的人物，竟也会爱红颜美人。
似乎是发觉了宋尧的目光，润冉朝着这一边，微微地笑了笑，似是不经意间抬手，碰了碰耳际。
宋尧一愣，迅速背过脸去，却遮不住霎时间便通红的耳朵。
无姓润冉，不如说是无耻润冉罢。
宋尧扯了个谎，急急出了宴客厅，颇有点落荒而逃的意味。
再待下去，他觉得心里那一点见不得光的龌龊，将要藏不住了。
3
润冉在宋家住了下来，缘由是那位故交的旧疾难愈，需要静养。
宋尧隐隐觉得欢喜，另一面，又不知从何处生出点怅惘。
润冉的那位故交，并不像一般的闺阁女子。她会琴棋书画，但不过以此为乐；她常常与润冉一道说文论政，举手投足间毫不逊色于男子，自有风骨。
宋尧远远地看见他们坐在一起的模样，不过品茗而已，却自成一番风景，和谐若浑圆，无法间隙。
润冉也为她折过花，那花清灵优雅，颤颤地扶在她的耳边。
美人如花，当如是罢。
宋尧想着，只觉得有点喘不过气。
自此更是有意无意避着润冉，一步都不曾踏入宋家后院 。
有些心思，不是人力能压抑住的。若是在最辛苦的时候，遇上一点触发的契机，那么，局面就会难以掌控。这点契机，就如润冉，或者后院。
宋尧抬头看向迎面而来的男子，当即就欲转身，却被润冉一把拉住。
“阿启，缘何避我？”
“先生多虑了。”宋尧讪讪一笑，不着痕迹地后退一步，“小辈的表字都是先生拟的，怎会避开先生？”
“……启瑜，”润冉看着他，唇角勾起个浅笑，“嗯，美玉如斯，当得此字。”
宋尧有点恍神。
无姓润冉。
原本只是一个名号，现在，却慢慢地，以温和而具有侵略性的姿态，一笔一划，一丝一毫，将这个人雕琢出真实的模样，渗入他的血液，铭刻在他的骨髓，惨烈而又满足。
他在他伸手可及的眼前。
他也在他永远无法并肩的天涯。
“先生……“
他张口，想说什么，但最终，什么也没说。
自始至终，他都在他心上。
4
年末将至，宋家上下都忙得焦头烂额。
等宋尧听到润冉要离开的消息时，对方在府外正准备上马 。
恰是落了初雪的天，外头的风凛冽得能刮去一层皮儿，房里伺候的丫鬟才来得及拿出大氅，宋尧便已经跑没影了。
他其实也不知道为什么这样着急，心中再清楚不过的是这说不出口的畸恋，而同时又反复咬死着一个执念———最后一面，只是见他最后一面！
然而没有见到。
宋老爷带着夫人早也进府了，有眼尖儿的小厮见宋尧在风雪里独自站着，忙上前道：“少爷，先生估摸着也走老远了，您回府罢？”
宋尧像是刚刚被惊醒一般，倏然抬头：“给我牵马来！“
最后一面。
不过只是最后一面。
他一遍一遍地在心里说着，仿佛如此，就能平息此刻无法抑制的情绪。
雪花扑进他的眼睛里，先是冰凉的，然后被温暖融化，再次顺着寒风飞落。
然而所有的地方都是一片白色的苍茫。
天与地间，唯有这一匹马，这一个人。
宋尧终于在这一片白色的旷野里，失声痛哭。
风声温柔地盖过了他的声音。
一场无疾而终的风花雪月，一段无法言说的少年心事。
宋尧一直都明白，却希望从未明白，这只是一个人，孤单的爱情。
他真正见他三面，回望却如三生，甘美而漫长。
“阿启。”他这样叫他，舌尖轻抵牙关，像是道出缱绻的那一点不舍。
然而这样的声音，也随耳际的花一起，被风雪掩埋。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第 1 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