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6、第八回 假日（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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午饭并不复杂，几样小炒素菜外加热粥，清淡爽口，非常适合修复卓立然刚刚受损的消化系统。
早晨简宁依旧按照自己的生物钟起床，打理完自己，把家里收拾妥当，便计算着时间，开始为卓立然准备可口的病号饭。前一晚卓总折腾了半宿，一定相当疲乏，那今天不会起那么早，好像开始的时候，她还吐了，那醒来后肯定饥肠辘辘的，得及时进食，暖暖胃，顺带补充些能量。简宁寻思着，先就活着家里的白米熬了锅粥，这样卓总起来后不至于仍要干等。忽然记起小米最滋补肠胃，趁时间早，她又去市场买了点，琢磨着这次要是来不及，可以以后再做。
等回来后，见她已经起来了，精神也不错，应该是恢复了，便赶快去厨房鼓捣忙活，菜都已经切好了，下锅炒一下就成。
卓立然嫌厨房冷，俩人就在客厅吃的，还能一边看电视。画面中正播放一个综艺节目，台上好几个人你一嘴我一嘴叽叽喳喳说个不停，中间夹杂着稀奇古怪的音效和众人姿态万千的各种狂笑，卓立然看得似乎特别投入，听到什么还会跟着傻笑两声。
粥煲的很浓很稠，里面加入了些南瓜、燕麦，及少量的肉蓉，营养搭配均衡，吃下去，卓立然感觉整个胃都暖融融的舒服极了，与之而来的熨帖也慢慢延伸到她的心里。三盘小菜很利口，选的都是易消化、不会给肠胃增加负担的几种。看得出来，即使简简单单一顿饭，简宁也花了不少心思。
俩人各吃各的，谁都没怎么说话，一时间气氛倒有几分平常人家过日子的那种平淡自然。秋日正午的阳光柔和却不强烈，随着时间推移，照入客厅内，两人不约而同的扭头望了望沐浴着日光的落地窗，明媚，安静，恬淡。
有这样的生活，真好。
快吃完时，卓立然忽然接到一个电话，大概是公司的产品出了些问题，需要马上解决。她一下子严肃起来，起身踱步到厨房，边全神思考边对着电话做出指示。
好半天后才出来。
手中仍拿着电话，很自然的坐到沙发上，听电话那头急切的说着什么，眉头愈发紧蹙。她忽然拍了拍简宁，用下巴点了点茶几，意在询问她吃完没有，简宁点点头，见卓立然又伸手朝厨房的方向划拉了几下，明白过来，便赶紧将碗碟收拾到厨房去了，顺手带好门。
刚才顾着让卓总早点吃饭，也没先收拾流理台。这会儿把一切打理干净，正要坐下，就见厨房门打开了，人靠在门框上，神情略微阴郁的问，“发到H省的产品好像有点问题，我马上要去公司处理，下午你能去加班帮着看看么？”
没料到卓立然会找她，未加犹豫便马上肯定，“可以。”
路上。
卓立然仍显得有点焦躁，在假期的当口发现产品问题，算是不幸中的万幸了——至少可以趁着假期做出应急安排，不过，越是紧急的情况，她越能迫使自己镇定下来，慢慢梳理了此事的头绪，并在心里按轻重缓急排了个顺序后，欲言又止的看了看身边坐在副驾驶位平静的人，最终简要的说，“这事以前没遇到过。小宁，我不太懂技术，回头你给好好分析分析。现在质量部和生产部的人应该也在往公司赶。大概的情况我只知道一二，H省的技术经理发了封电邮详细解释了经过，到公司我马上发给你。”她缓了口气，“好在，由于过节发货不及时，大部分还没出库。”要不，就真麻烦了。
“嗯。好的。”简宁若有所思的点头回答。
忽然想到，简宁曾经提起过，假期她想加班原是要熟悉产品，上次就有疑虑，这次卓立然不假思索便脱口而出，“周六你来公司加班，都干什么？”
其实无论简宁加班的工作内容为何，她都觉着很好奇，毕竟面试过她，在她看来，简宁是个极其聪明的人，学习能力必强于他人，加上经年累积的知识和经验，上手一门技术应该不会太慢。更何况是专业对口的相关领域，退一步讲，公司的产品沿用的是四五年前的成熟技术，见解宽广如她，需要如此长的时间理解么？
简宁沉默了一下，说，“看些技术资料，有些资料应该不允许外带吧。”扭头忐忑的看了看卓立然，没有迎来想象中的对此问题的纠缠，心里舒了口气，又说，“主要也是想熟悉产品，另外再查查资料，看看行业中同类产品现在采用的技术和发展趋势。”
卓立然赞赏的点点头，她果然是有想法的，可这不就是研发部门的常规工作么？于是不解的追问，“这些，正常上班时间不能做么？”
简宁苦笑，封在心底的酸楚顿时浮出来，升腾开，弥散至心间的每个角落。她面上露出些低沉，垂眸黯然道，“我有三四年都没接触到具体的技术，早就落伍了。有些基础理论和操作，也生疏了，得——得多花点时间补习补习，才——才行。”才——能对得起不计过往，仍愿意为我提供机会的你。
听她吞吞吐吐的声音越来越小，卓立然感到微痛，却也找不出什么安慰的说辞。她说的很客观，事实上，她也考虑过这些，但笔试和面试中她的表现是有目共睹的，所以，她愿意试试，为她搭建一个展现自己的平台。
见卓立然许久没说话，简宁沉沉的低下头，手不住的使劲抠着指甲和指甲边上的毛刺。是不是，当初聘用她时，她们没料到她并没有想象中那么优秀？霎时似乎下了很大决心，满是愧疚的问，“卓总，您是不是后悔了？我，我反正还在试用期……”她语速很慢，却挡不住顷刻外泄的失落。
卓立然在心中摇了摇头，颇为无奈。快速瞥了一眼她躁动的手，厉声喝道，“别玩指甲了，手放腿上别乱动。”同时打断了下面自己闭着眼都能猜到的话。
简宁身子一震，惊诧的抬头凝视卓立然，颤颤抖抖的把手平铺在腿上，复而垂眸。
她手上没多少肉，很骨感，关节却不像常年做手工活催成的那么大，指甲剪的很秃，扁圆扁圆的，一点都不像女生那种留着长长的鹅蛋形状，指甲边缘都爆着皮，平时她要么蜷着手，要么垂下去，总之，卓立然觉着从没见到过她的手心。又瞥了一眼，故作嘲弄的说，“再玩，指甲就没了，还怎么给我做好吃的。”
并非故意岔开后悔的话题，简宁也许不清楚，但刘丽一定通晓企业的用人之道，无论此人是否恰如其位，作为老板，都会尽力挖掘员工的最大潜能。之前她签过很多本科毕业生，专业能力绝不比简宁强，大部分不也都嫌她这庙小，另谋高就了么？难倒简宁还不如他们？
正如今天带上她，却并非要一味的指望她，她心里应该也是清楚这点的吧。可这话没法跟她这么直白的说出来，卓立然斟酌了一下，稍显正色道，“我从不后悔我做出的选择，不过我也希望，未来我可以没有遗憾。”又附加着殷切的问了一句，“你能帮我实现么？”
简宁点点头，手僵在原处，一动也没敢动。
随后大概为了缓解气氛，卓总马上恢复到以往友好的姿态，哈哈一笑，打趣道，“你小小年纪，心思还挺深，考虑那么多别人的看法有什么用，对自己的生活又没有助益，你说对不对？”
受教般点点头，简宁了然，微微一笑，说，“我好像，比您大。”
卓立然讪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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到公司后，简宁先仔细阅读了技术经理整理的详细技术报告。简述之，基本上可以定性为由产品质量引起的偶发□□故。卓兴的产品一般都安装在大型生产机器上，一旦失效，客户的机器轻则无法正常工作，重则报废。好在分公司的安装人员遵循操作规程，并没有省略安装调试过程的任何一步，所幸在试车时发现安全隐患和疏漏，当时并没有造成人员伤亡，但的确给客户带来一定损失。
质量部和生产部的同事，都从假期中赶来，哪个能有简宁这样消息获取的及时准确，来的又便利快捷的，等他们到公司时，简宁已经从库房中调出各个批次的产品，正在一一详加检查。大家见到简宁，打过招呼互相问候，并没表示什么，估计意识到事态的严重性，卓总才召集了各个部门的技术骨干，必定要在短时间内解决问题。
开始，卓立然在自己的办公室处理一系列后续引发的问题，由于是假期，很多具体事项还需要等各个经办人员返岗后，再一一进行交涉处理，她现在能做的，只能是尽可能多的制定各种应急方案，根据技术那边解决进度，再说。后来，她来到所有工程师聚在一起的大会议室中，帮着寻找问题的源头。
就在这，第一次，她看到简宁工作时的一面，与在她面前是极为不同的，闪现耀眼光环的一面。忽然想起记忆中面试时那双清澈明亮的眼睛，自信完美的回答，谦虚专注的态度，还有最后那一抹纯真无邪的笑容，卓立然恍悟，这是她么，原来这才是她呀。
亦在这，第一次，她彻底明白了简宁心中对产品“熟悉”的定义，并身体力行的诠释了她期望中熟悉的程度。并非不了解产品，她是想清晰的触摸到产品的每一个零件，及构造它们的每一个代码。
她，跟她住在一起；她，却并不了解她。
在万千单元体中，准确定位一个极可能微不足道的瑕疵，是相当困难的，然而，它带来的危害，则可能是巨大的。公司的技术部门，必定不止一个，从无例外。每个部门按说都有相应的生产职能，可如果部门间的有序协调和联系差了点，那就麻烦了。比如，质量部根据现有条件检测不到问题所在，简宁提出，可能需要调用各种深层代码，可这不属于质检部的工作，他们也没这个权利。又比如，生产部的操作规程某一步骤模棱两可，无法为质检部提供依据，可检测时又没发现问题。这些，就连卓立然听到，都觉着头大。
忙活了一下午，晚饭就在公司吃的，卓立然订了外卖，直接送到会议室，大家都是匆匆吃了几口，马上又继续工作。趁大家吃饭休息的功夫，简宁溜出去到自己的办公室做了些分析和测试，卓立然注意到了，却没惊动她，一直冷眼观察着她。见她回来后，又凑到人堆里，跟大家一起讨论，那份饭也没动。中午吃的早，还就着自己，没吃多少，现在晚上七八点了，不饿么。
简宁向老工程师们询问了几个看起来简单却意义重大的问题，有的老工程师觉着太肤浅，没多少耐心解答，碍于卓立然在场，不愿表现的过于自傲，大都寥寥几句带过。其实大家绞尽脑汁一下午，到这个时间，都头昏脑涨的，也什么精力再去多做解释了，不过似乎并没人在意问题本身，简宁有些失望，而这一切都被卓立然看在眼中。
晚上十点多，卓立然吩咐大家散了，都一天了，就没必要再纠结最后这几分钟，耗下去没有效率不说，大家会产生怨言的。至于明天的安排，那就明天再说。
简宁跟着卓立然也启程回家。
夜晚寒意渐重。
简宁打开她那侧车窗，手拄在窗沿托颌，明亮的眼睛中倒映着窗外向后倒退的路灯，一闪一闪的。卓立然看她穿得不多还吹凉风，怕她着凉，又想在屋里憋了一天，是不是要透透气，就没管她。不过很快，简宁恍然般的深舒口气，便关上车窗，依旧保持以往的坐姿，眼神渐渐朦胧起来，眺望远方。
见她走神，卓立然问，“想什么呢？”
“看，今夜月亮真圆，好像是中秋节吧。”简宁伸出手，指着前面圆圆的月亮。
都说月是故乡明，其实明快的不是月亮，而是那颗与家人团聚时浸入幸福的心，想必只有身临其境才能真正体会到吧。
中秋节，举家团圆的日子啊。
叹了口气，卓立然一拍脑袋，故作失色的说，“你怎么不早说呀，今天是法定假日呀。我还找来这么多人加班，亏大啦。”说完还摇摇头，表示遗憾啊遗憾。
简宁洞悉一切的笑了笑，说，“可不，又是国庆，又是中秋的。”眼睛却始终盯着明晃晃的一团。
月亮似乎在跟她们玩捉迷藏，一会儿躲入高楼后，一会儿挂在树杈间，简宁追着月亮的躲闪，身子不停的晃来晃去，生怕它丢了似的，后来，车拐入高速路，月亮在她们身后，看不到了，她才坐好，平静了一会儿，说，“以前赶上中秋，晚上是不用出工的，国庆也有三天假，可以自由活动。”
“哦。”算是触景生情么，还是借此敞开心扉，这不是她无法面对的隐晦么？卓立然不解，却顺着她的话问，“那你都干什么？”
“我？我就在监室里坐着呀，平时干活天天站着，还挺累的，这几天可以一直坐着，坐个小板凳。”她手指开始在腿上不停画圈，卓立然闭了闭眼，难倒这也算件值得高兴的事么？“哦，对了，要是有人看电视，我就跟着看。”她说话的语气像个天真的小朋友，很轻松，还附赠了解释，“放假的时候，电视是可以随便看的。不过很多人喜欢打牌，每次报名打牌的总是超出名额。”说着还遗憾的摇摇头。
“你打牌么？”她顺着话题，引导着问。
“不打。”画圈的手指骤然停下，“从小我爸就不让我打扑克，养宠物，玩游戏，说玩物丧志。”她说的又轻又缓，每每停顿都尾音上扬，像个大孩子，轻轻的对小孩子讲道理。
“所以，你到现在都不会打牌？”
“嘻嘻，我当然会啦。”这是，小宁也会撒娇和调皮么？
“那你怎么不去跟他们大杀四方？”
她叹了口气，似乎感到很无奈，说，“懒得费心神。”
说完，将头搭在靠枕上，放松的靠着靠背。既然抑制了七情六欲，怎会在乎输赢；既然打定主意要平平淡淡过完此生，那何苦再将自己卷入各种是是非非呢？
打牌费心神？简宁这句话，倒把卓立然逗笑了。
不知道是不是心里有事睡不踏实，第二天卓立然起的很早，不到七点梳洗完毕换好衣服下楼，就看到简宁早已经在餐厅等她了——等着给她汇报工作。卓立然绕过她时，盯着看了一会儿，见她眼睛底下有圈重重的黑眼圈，连她经常化的淡妆都掩盖不住，忍不住责备的问，“你昨天晚上没睡觉？”
“加班很正常。”压下心中冒出的感动，简宁走过去，给卓立然倒了杯咖啡，“我煮了咖啡，卓总尝尝味道吧。”
简宁犹豫了一会儿，回房间取出笔记本，摆到卓立然面前，正好显示一份打开的文档。
“卓总，这是产品的失效分析报告，里面详细论证了可能造成失效的原因，您过目。”
卓立然只瞥了一眼屏幕，并没有阅读的意思，冷眼扫视她，“你昨晚上一晚上没睡，就是写这个东西？”
“是。”
技术方面，卓立然不是行家，可她不傻，怎么能不明白简宁的意思？她喝了口咖啡，乜斜了她几眼，悠闲的说出，“好啊，辛苦你了。回头我发给他们几个。”
简宁陡然不安起来，想说什么又不知如何开口，最终没忍住卓立然咄咄逼人的打量，澄清，“卓总，这份是写给您的，能不能——别发给其他同事。”
“为什么？”卓立然抱胸，靠向椅背，洞悉一切仍反问道。
“原因有三。”她顿了顿，卓立然冷笑，没睡觉逻辑还这么清楚，听她继续，“其一，这是我的推测，且只划定了范围，需要在这个范围内，借助每个人对整个生产过程的掌握，进一步推敲，这个工作量很大。其二，这个范围要是错的呢，可能因此会限定了其他同事的思维，反而走错了方向。其三，这并非良性竞争的手段，我，我耍小聪明了。”
卓立然耐心听她扯完有的没的那些冠冕堂皇的原因，心里忍不住唏嘘。这份报告发到其他工作人员手中，无论是否强调简工夜以继日工作，都能说明她的能力和对工作认真负责的态度，老板对她的印象也少不了有加分。偏偏她不愿意，是怕承担责任么？如果是的话，那完全不用这么拼命熬夜，写出工整清晰的文件发给自己。
她不愿意如此，倒也应了她列举的这些原因。如果这份报告送入每个人的手中，相当于划定了圈，不可避免的限制了排查的范围，当然也限制了大家的积极性。你既要引导大家处理问题的方式——向你给定的范围集中，又想启发每个人的看待问题的思维——避免遗漏，卓立然忍不住摇头，这，太有野心了吧。最后，还要利用老板，否则，有些工程师不买你的帐，怎么办呢。
“这的确不是良性的竞争手段。”卓立然严肃的说，“你的顾虑，我指的是你刚刚所说针对产品的顾虑，的确有道理，但你也要明白，很多事情有待于你的态度和方式。简宁，公司里都是我的员工，可你跟我住在一起，我心里自然向着你。”话，点到即止吧。
简宁身子一震，满含歉意的看向卓立然。
忽然，昨晚的场景一下闪现出来，她顿了顿，不想继续兜圈子，指了指笔记本，“你发给我，我先看看。”说着起身打算上楼，走到门口停住，头也没回，嘱咐，“我手头还有点工作，你先睡两个小时，补补眠。九点半咱们出发。”
简宁怔在原地，她觉着，自己这次真是做的过分了。
卓立然打印出报告，仔细阅读，她对技术不太在行，但毕竟工科出身，又做了这么多年企业，不会一点都不懂。简宁写的浅显易懂，条理清晰的解释了每种可能，花了不少心思，能在一夜间分析整理并条陈列出，可见能力和毅力啊。不过她看了一遍，心思却始终没放在这上面。
费心神？
卓立然冷冷一笑。
小宁啊小宁，你把自己包裹的如此紧密，拒绝别人窥探你的世界，却愿意把你的所有展现在我面前么？
下午，卓立然根据简宁提出的纲要，认真嘱咐了各位加班的工程师，在大家不懈的努力下，终于把造成产品失效的原因找出来了。
作者有话说
第16章 第八回 假日（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