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4、第八回 假日（中）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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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区中道路宽敞，两边花草树木丛生。秋天正是收获绽放的季节，然而各种恣意的招展和斜逸却被束缚在隔离栏内，以防行人不小心被侧生的枝桠扎伤。卓立然和白珊走在人行道上，进进出出的车辆不时从身边开过，她们想打车，只能步行到小区门口。
边走，两人一边随意的聊着。
“老卓，那个小简，年薪至少这个数吧。”白珊忽然提起，并伸出三根手指，在卓立然面前晃了晃。
上学时她俩在宿舍中最小，也最能闹腾，白珊比卓立然还小半岁，卓立然总是叫她老妖精——老幺，白珊还嘴说她老，叫她老卓，两人基本说不上几句就得掐，到现在毕业已经五六年了，这习惯似乎也变成自然——改不过来了。
本来她一个校长助理，招聘教师这种事，跟她八竿子都打不着，开始纯粹为简宁提出职业建议，毕竟像这样的高学历人才，在Q市的工作选择其实并不多。白珊是个人精，见到简宁这样的人，自然要结识一番，至于挖墙脚的话也只不过嘴上说说而已，既显得她为人仗义，又免得以后真在一起共事彼此产生隔阂。当然，如果简宁真有意向，到时肯定需要走学校的招聘流程。
后来两人聊了一会儿，虽没涉及太多专业领域的探讨，可言谈间对简宁的印象极好，见她脾气温厚谦逊，态度严谨恭敬，想必出身书香门第，从小受到的家教就非常严格。依她的资历，按说不可能甘心窝在个小城市的，白珊挺好奇，心里却很清楚，估摸着卓立然下了血本，高薪挖来这么个宝。
卓立然淡定一瞥，回答，“六分之一吧。”
白珊听到，嘴张成O型，惊讶的说不出话来，不知道是不是因为她戴着眼镜，所以大跌眼镜用在她身上，才特别贴切，总之，是惊着了。
“应该都不到。”卓立然似乎又认真的计算了下，补充道。
好吧，老卓啊老卓，你捡大便宜了，难怪刚才一直紧张兮兮的。白珊不忿的盯了一会儿旁边风轻云淡的人，忽然有种错过一场大戏的感觉，于是马上堆起一脸不怀好意的笑，开始挑衅，“那个小简……”
“别总小简小简的套近乎，她比我还大两岁呢。”虽然不清楚她在憋什么坏水，但肯定没好事，卓立然横了她一眼。她本意是想警告白珊，再见到小宁时说话留些分寸，可说完自己就有些后悔，她怎么可能继续制造机会，让她俩见面。
“哦？”白珊感到意外，暂时放下调侃的腔调，感叹道，“言谈举止可真不像，我以为她刚出校门，一点都没有沾染到社会上那些浮躁，还真难得。”
卓立然冷嗤一声，心下却一紧，白珊——她不会私下去打听小宁吧，又看了看她，话到嘴边犹豫了一下，但还是状似无意的玩笑道，“所以说呀，不许打小宁的主意，否则我跟你没完。”她的声音轻柔，白珊却听出最后一句的认真和坚定，了然般戏谑，“我不会夺人所爱的。嘻嘻——”
是夜。
简宁洗漱完毕，进屋麻利地将床铺铺好，手触碰到枕头下叠放整齐的睡衣时，动作顿了一下。下午的时候，卓立然刚回来还在客厅聊天，她不经意间挨近，才注意到她身上有些淡淡的酒味。应该是中午喝了酒，所以找朋友载她回来么？那晚上没开车出去，是不是还有必须得喝酒的应酬？还有，白珊面前，她对她的维护……
她本可以找任何借口搪塞，但卓立然清楚，那些只是搪塞而已，她会怎样看自己？
又从何时起，自己竟开始在意卓立然对她的看法了，是不愿给老板留一个坏印象么？亦或是真的不愿意留坏印象给一个叫卓立然的人？
她闭了闭眼，赶走心中的疑问，动手把睡衣抽了出来，规矩的摆放在枕边，自己却重新坐回写字台前的转椅上，从抽屉中取出本书。平时到这会儿，她早睡下了，此时眉目间已显露出浓浓倦意，简宁深吸口气，使劲搓了几下脸，又揉了揉额头，翻开书开始认真阅读起来。
过了一会儿，看看表，将近十一点了，才合上书去洗了洗手。入秋夜间渐凉，夜风循着洗手间敞开的窗子吹入，让她顿时清醒几分，回到卧室，她并脚站定，闭上眼凝神片刻，忽然自嘲的摇头笑了笑——自己，这到底是在做什么呀。
门口传来一阵刺刺啦啦钥匙划在门锁上的声音，微弱的很，却足以打破夜的寂静。简宁蹙眉，未加思索便撂下手中的睡衣，快步走到门口查看。透过猫眼，见门廊上的声控灯亮着，卓立然拿着一串钥匙，正在极力探索正确的组合及路径，同时又制造着刺耳的金属摩擦声。
门开了。
卓立然没太多意识的抬头，门外白色的冷光映照在脸上，更填画上一抹苍白和虚弱。大概没料到门自己能开，她身子有些扑空，往前一倾。晚上喝的酒在她胃里翻滚的难受，难倒大脑罢工了，连腿脚也不听使唤了？
简宁见状赶紧上前扶住她，贴近了，闻到她身上浓烈的酒味，果然又喝了不少。卓立然感受到身边的支撑，心里立时踏实不少，忍住浑身的无力，说，“呀，小宁，还没睡呢？”又强扯出一缕笑容，迷离的看向她，“是不是我吵醒你了？”说完，似乎并不在意答案，便不由自主的进门、甩掉脚上的鞋子。
“没有，我还没睡。卓总——”简宁忙说。相似的场景，她恍然意识到，下午她喜出望外的，原来是因为喝醉了。
只愣了一下的功夫，卓立然已经离开她的搀扶，摇摇晃晃的一直往里走，见门开着，简宁也不得不松开她，赶紧去关上大门，又顺便把玄关处歪横着的鞋摆好，此时卓立然已经摸索着走到楼梯边。她追上去，在背后问，“卓总，您还好吧？”
卓立然上楼的脚步一顿，没回头，只微微点了点，她胃疼的已经没力气说话了，然后费劲的抬起手，朝背后的人挥了挥。看着她紧紧握着扶手，缓缓的，一步一步的上楼后，简宁移开微扬起的目光，默默低下头，撤回刚刚踏出在楼梯上的一只脚。
转回身，坐在楼梯上。她就这么在楼梯上坐着。
楼上浴室中不断的传来流水声，中间还夹杂着一阵阵震人心肺的干呕，时而低微的呻|吟，以及偶尔什么东西掉在地上，七零八落的声音。简宁低着头，不停的抠指甲玩，客厅中的夜灯从身后照过来，映出一圈暖黄的轮廓，她的脸埋在阴影中，看不到任何表情。半晌，听到水声停了，人好像也从浴室出来了，暂时没动静了，她迅速回到卧室，拿出手机，摁了条短信发给卓立然，——卓总，去医院吧。
过了很久，久到让她以为卓立然已经睡下，手机屏才又忽然亮起来，闪出一条短信，卓立然的，——上来。
她没马上上楼，而是先去厨房烧了壶开水，等着的空当从自己房间内翻出个小暖水袋，和两条还没用过的柔软的毛巾，等灌满暖水袋再包好，又倒了杯开水，这才上楼。
卓立然胃疼，疼的厉害。前些年公司刚刚创立，为了打开局面，为了站稳脚跟，她不得以，整日周旋于各种酒席宴请，求人办事，哪有不喝酒的。喝酒成为家常便饭，胃病似乎也自然而然了。医生倒是建议，好好休息，及时调理，慢慢就能恢复过来。这两年公司的业务渐入正轨，生活上她也刻意规律了不少，这病后来没再犯过。今天中午少喝了点，感觉没有太大问题，晚上就放纵了自己。
不放纵又有什么办法呢？
晚上请的是一个潜在的大客户，外省的，迄今卓兴在那个省还没有开拓出市场。之前经过一来二去的洽谈，倒是达成初步的合作意向，几番闲聊之下，竟发现段革命情谊——公司老总是白珊的初中同学。人家提出要与白珊叙叙旧，她自然不会放过这样千载难逢的机会，让他们好好联络感情，顺带，也与卓兴建立些关系。
这帮人，真能喝。
刚才恍惚中，好像有人给自己开门，原来小宁没睡，还在等着她回来，她心里顿时暖融融的，有人牵挂的感觉真好。一个月的相处，多少能产生些感情吧。可她明明看出她的不适，难倒摆摆手告诉她没事，她居然真的一点儿都不担心么。又折腾了这么长时间，肯定吵得她没法休息，这才不得以，问自己要不要去医院吧。
哼——
卓立然心里无端生起一阵失落和沉闷，抖动的手更加摁不准屏幕上的字母，重写了好几次，才终于发出——只有两个字的短信。
这么久，已经睡了吧。
楼上很容易就能辨别出卓立然的房间。门虚掩着，简宁站在门口，下意识的想敲门，可透过门缝瞥到在床上蜷缩成一个团的卓立然，便直接推门进去了。
卓立然团在床上一角，没有盖被子，不知是因为疼又或是冷，身子不停的发颤，额头上布满一层层的虚汗，这次胃疼的跟刀绞一般，比以往来得更剧烈，大概是太久没有尝到如此痛苦，连忍受力都跟着退化了。她意识有点涣散，察觉到简宁进来了，却没有一点力气说句话或做个手势。
简宁也没如往常般打招呼，进屋后很自然的先拽过被子给卓立然盖上，掖好被角，才弯腰凑到卓立然耳边，轻声问，“卓总，咱们去医院吧？”
卓立然没有回答，甚至连眼睛都没睁开一下，简宁皱了皱眉，见她脸色白的吓人，忙又唤了两声，她眼皮才慢慢张开。
“卓总，咱们去医院吧？”简宁趴在床边，又问。这次，卓立然微微摇头，动作小到微不可见，但简宁马上就明白了。她悄悄掀开被子一角，搭上卓立然的脉搏，虚弱，但比较稳定，情况应该不算太坏。慢慢将手放回被子里时，才摸到她一手的冰凉与粘腻。
赶紧试了试暖水袋的温度，塞到卓立然怀里，见她紧蹙的眉头稍稍舒缓了，又去洗手间，用热水浸湿另一块毛巾，拧干后为卓立然擦去额上手上冒出的虚汗。再次触到她的手，简宁双手相叠，把它放在自己手心里暖了会儿，开始慢慢的捏她细长的手指，一个一个的，一寸一寸的。
过了一会儿，大概简宁的按摩起效了，卓立然意识逐渐清晰起来，她抽回手，眼睛半睁半闭的，无力的说，“小宁，我胃疼，给我揉揉吧。”
简宁愣了半天，才嗯了一声。
暖水袋把胃烘的很暖和，进去之前她自己搓手搓了好一会儿，然而碰到卓立然睡衣上的温度时，依然觉着自己的手凉。简宁自己握了几下暖水袋，才将它放到卓立然背后，用被子挡好，正好靠在胃部。
许是后背突然温暖许多，有些不适应，卓立然睁开眼睛，眯了眯看向简宁，她蹲在床头边，用一只手撑着向前探的身体，姿势很累。卓立然缓缓伸出一只手，拍了拍床，意思让简宁躺过来，在她旁边。简宁闭了闭眼，无视她的暗示，并将那只手塞回被子中，可自己的手在出来的时候，却被卓立然拽住了。
无奈卓立然太虚弱，这一下根本无法造成什么阻挡。卓立然应该是恼怒了，扭过头，恨恨的闭上眼。
简宁的手法很好，手暖暖的，力度柔和适中，没有咯到骨头的疼，也不是轻飘飘的浮在皮肤表面，非常舒服。卓立然觉着自己的痛苦减轻许多，便试着张嘴，沙哑着嗓子说，“小宁，我想喝水。”
“好，这个凉了，我马上再烧些。”
等简宁端着杯开水，再次回到楼上的卧室时，卓立然已经在床上挪动过身子，靠边的一侧留出一人的空位，见简宁进来了，再次拍拍身边，说，“小宁，再陪我一会儿吧。”她目光如水，病痛的无力让她显得此时很脆弱，简宁不忍，只能点头答应。不过她没躺下，而是倚着床头坐着，问，“好点了么？”
“好多了，你再帮我揉一会儿吧。”
“嗯。”
“小宁，我今天晚上一个人干掉一瓶白的，你说我厉害么？”折腾了大半宿，卓立然疲乏的很，胃似乎没那么疼了，她现在有些昏昏欲睡。
“厉害。你知道要喝酒，所以才没开车么？”
“是啊。”卓立然闭着眼答。
“那如果你开车去了，是不是就不用喝酒了？”简宁手上的动作渐缓，说话声音也轻极了。
“这个逻辑太复杂，我脑子不够用了。”卓立然闭着眼笑，边说，还指了指自己的头，过了一会儿，她说，“小宁，跟我说说你吧。”
“我？”
“嗯。你的糗事啊。”口齿渐渐含糊，卓立然困意上来了，“就像睡前给小朋友讲故事，讲一会儿，我就睡着了，也不会感觉到疼了。”
“好吧。我呀。”简宁慢慢抽出胳膊，又给她掖好被角，目光游离于天花板上的吊灯，一字一字，缓缓的，像在讲述一个久远的记忆。
“我小时候可调皮了，没出生时就是，在我妈妈肚子里，翻跟头，结果妈妈难产。”
“后来呢？”
“后来还是生下我了。”
卓立然轻轻哼了一声，头晃了一下，表示继续。
“我很小就上幼儿园了，中午小朋友们都睡觉，就我不睡，为了这个我总挨罚。我五岁就上小学了，整天迷迷糊糊的，老师就问啊，你每天来上学，睡醒了么，可每次考试我都是第一，她就不问了。上初中最惨了，我爸妈为我挑了个重点，花了不少钱，好像交完钱的那个月，要不是我妈的稿费到了，我们家就揭不开锅了。不过以后为了上学，我真就没再花过钱。高中——最好了，班上有个可爱的小女孩，不过她没你漂亮。”
说到这，她的目光一下子变得温柔许多，低头看看卓立然，发现她已经睡着了，呼吸轻浅却绵长，她似乎也陶醉在夜晚暖光笼罩下的美好中，屏住呼吸，凑近旁边人的脸庞，慢慢用眼睛一点点的描摹她的五官，然后抬起头，深呼出一口气，眼中甜美的幸福不断外溢，柔声说。
“你真的很漂亮，是我见过最漂亮的女生了。她没你漂亮，却比你温柔多了，她跟你一样，也不喜欢吃葱，不过她从来不训我，总是特别耐心的给我讲道理，她的名字也好听，叫曾晴……”
作者有话说
第14章 第八回 假日（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