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简，从然（GL）》沐迦

1、第一回 面试（上）

　　Q市郊高新开发区一座厂房状简易办公楼内，简宁和另外几个同样刚刚通过笔试的应聘者，正聚在一起等着参加接下来的面试。不像其他在座位上坐立不安的应聘者，或三两交谈，或掏出粉饼补妆，或者干脆左右张望打量这个稍显空旷的大厅，她面容淡然，一动不动的岿坐一角，双手放在膝盖上，偶尔，会扭头注视过来领人进去的前台小姐。

　　外面晴空万里，阳光透过透明的玻璃墙照入厅内，晃的人睁不开眼睛。简宁干脆闭上眼，放松的贴紧靠背，享受沐浴和煦阳光而产生暖融融的舒适。一入九月，秋高气爽，天气虽渐渐转凉，却将盛夏持续闷热带来的压抑一扫而尽。不知过了多久，脚步声不再如之前那般喧嚣，她才发现，一同面试的人都已经离开，周遭只剩自己孤零零的仍坐在大厅中。

　　哎——

　　简宁叹了口气，神色依然平静，眼中却怎么也遮不住瞬间涌来的酸楚和消沉。心里苦笑，自己可真是天真啊，别人随口一提，自己就照着做了。如今的大学生找工作都挺难，哪个用人单位会稀罕她这么个履历有污点的人。这样的结果，早就在预料之中，不是么？明明已经一遍遍告诫自己，本不应该有奢望，可，总归忍不住心底莫名的期待。

　　她低下头，用手背轻轻摩挲了几下怀中的文件袋，准备收入包中。都这会儿了，走吧，难倒真要等着人家说在脸上？刚要站起来，那位一下午走来走去、面带标准微笑的前台小姐，不紧不慢来到她的座位边，轻声复述她已经听到多少遍便失望多少次的邀请，而这次，终于换成她的名字。

　　会议室内，刘丽和卓立然相邻而坐，占据一张长方形大会议桌的一端。另一端的空位，自然为面试者所留。

　　“这是最后一个。你仔细看看她的简历。”刘丽，卓兴科技公司人事部主管，在主持一整日从各种笔试到面试的招聘后，到现在早已疲惫不堪，不过仍秉持着严谨的工作态度。

　　卓立然看上她的也正是这点。刘丽可以算个工作狂，对自己高标准严要求，平时工作认真负责，稳重之余，魄力十足，做事从不拖泥带水，绝对是自己开拓事业的最佳搭档。而且最重要的，作为人事经理，她总能站在第三方的角度冷静客观地分析衡量一切有利或不利的因素，为她提供宝贵的建议。

　　也不枉费她使了吃奶的劲儿将刘丽挖到自己身边。

　　“招几个工程师而已……”自己坐镇就可以了，还需要亲自一一审阅么？卓立然懒散的靠在转椅内，不情愿的倾身捡起面前正对着的最后一份简历，随手翻了翻，她的阅读速度很快，不过没等看完，便惊讶地说，“是个海归？还是名校毕业的。”

　　“看完。”刘丽平静提醒到。

　　很快翻完最后一页，卓立然皱眉，看向旁边的人，“有前科？”

　　“嗯。”

　　两人沉默，彼此心里都泛出些微遗憾——要是个人才，就真可惜了。

　　“还面么？”刘丽忽然开口问。

　　卓立然并没马上回答，只手再次翻起刚刚仍在桌上的简历。她神情看似毫不在意，目光却集中在面前的文字上，快速地扫来扫去，另一手托颔，食指有一下没一下地敲着下颚。刘丽没催她，自己反而向椅背靠了几下，调整到个舒服的姿势，双手交叉抱于胸前，好整以暇的从侧后端详起卓立然。

　　这次招聘可以理解为被逼至绝境的无奈，卓立然嘴上虽都是些个无所谓、没什么、不在乎的话，心里却是比谁都着急的，要不然，她才不会不计辛劳亲力亲为的在这耗上一天。毕竟，卓兴科技现在的人事情况，用千军易得、一将难求来形容，当真再合适不过了。

　　公司自创立至今已经过三年，如今隐隐显现出进入瓶颈期的征兆，卓立然打算改善发展停滞，升级原有的产品结构，并开发新产品来抢占市场。想法固然无可厚非，实施起来却并不简单。因为搞研发，重中之重的，便是拥有能通晓市场需要并具备科技创新远见的技术人才。可放在Q市，招聘专业对口的工程师，算得上根本不可能完成的任务。

　　Q市虽说是个省内老牌的工业城市，既不沿海，也非省会，就连城内的几所高校中，都没有开设输送对口人才的专业。加上Q市的工资待遇根本无法跟一二线的大中城市相比，落户在这的高层次技术人才可谓凤毛麟角。

　　刘丽心中略感无力。之前，她曾劝过卓立然去大城市招聘些应届毕业生回来，待以高薪即可。人是招来了，可大多数都刚出校门，过不了多久就厌烦了单调的生活，嫌Q市闭塞，更没多大的发展空间，便辞职离开另谋高就了。公司仍在原地打转，始终无法开展实质性研发，短期内又负担不起在大城市为研发部租个写字楼。一来二去，招聘和研发，竟拖成跳不出的恶性循环。

　　卓立然此时已经详细读过被揉搓的不成样子的简历，手一松，任几页纸漂至桌上。她伸了伸懒腰，顺手脱了白色的修身小西服，露出里面立领黑色衬衣，又将袖子向上卷了卷，才安静下来。看她在座位上扭来扭去，刘丽暗自笑了笑。凭相识八年，相交四年，她自然清楚卓立然这些肢体语言所代表的含义。

　　仍忍不住佯装微愠继续试探到，“说话呀，到底还面不面？”

　　“啊？”卓立然显然没反应过来，扭头张着嘴惊讶的看刘丽，她这……是一直在等着自己做决定么？难怪间隔这么久还不见领人进来。

　　不过她还没来得及回答，门口就传来一阵敲门声，接下来便是前台的工作人员甜美的“请进”。卓立然歪头，了然般抽了她一眼，刘丽无奈，破功了。

　　“简小姐，这位是我们卓兴科技的卓总经理，这位是人事部主管刘经理。”前台美眉将简宁引入会议室后，甜美的声音再次响起。

　　依照之前惯例，如果二位面试官显示出极大的热情，都会在她介绍完每人后起身与应聘者握手或寒暄两句，当然，事总有例外，就比如现在，两位老板并没有任何动作表示，那么按她意会，自己离开即可。于是拉出这侧的工字椅，做出手势请简宁入座。

　　不过简宁没有马上坐下，而是微微躬身，一直目送她离开。

　　另一边，刘丽仍然保持着之前高调的坐姿。这场面试，她打定主意只做个旁观者，看戏就好，适时的时候，倒是可以出来唱唱白脸。其实无需刻意，她也看得出来，卓立然肯定当仁不让的去当主角——而这，自然是她期待的。

　　大概是因为简宁被她“特殊照顾”，在上午各种笔试时，她已留心观察过一番。所以等简宁进来后，她并没什么反应，反观卓立然，两手交叉撑在桌上，饶有意味的打量起来人。

　　简宁站在门口，略显拘谨，却没有坐立不安的各种小动作。她通身穿着简洁，上身一件浅蓝底白格修身衬衣，扣子系到领口，下面一条低腰收腿黑色长裤，干净大方，还显得利落干练。人不像很多面试者进来叽叽呱呱的开始套近乎，她特别平静，非常符合她名字的字面含义——简单宁静。

　　卓立然暗笑，这样的搭配，不新潮，也不能说保守，而是——永远都不过时，唯一不足就是身上几乎没有任何装饰物。衬衣还是欧版的，胸|部……都没有撑起来，袖口处原本应该配袖扣的，她只用塑料扣相叠系了起来。妆容很得体。没有素面朝天，更非浓妆艳抹。淡淡的裸|妆遮掩住面部瑕疵，反而将她五官的精致勾勒出来。

　　卓立然垂眸片刻，开始轻轻搓手，目光时而落于指尖处，时而有意无意的飘到简宁身上。刘丽做定了甩手掌柜，不打算率先开口，卓立然倒不是故意，她是根本没客套的意识。之前的面试，刘丽作为主面试官，寒暄、提问、穷追猛打的都是她，卓立然偶尔提些感兴趣的话题，只偶尔而已。

　　会议室中三人，两坐一站，没人说话，一时间安静的诡异。

　　简宁周身被两道探寻的目光不断刷来刷去，有些无地自容。按理说，她总觉着自己早已习惯这种无声的审视了。无论狱内狱外，狱友，警官，街道办事处的干部，还有现在的面试官，凡是初次了解到她的经历，无一不是相同的眼神——充满好奇与探究，中间夹杂着嘲讽和鄙夷。这样的注视下，她是耻辱的，似乎不着寸缕，暴露在众目睽睽之下，任人指点嘲讽。让她不自觉的想低下头，背过身，躲起来，不面对，就当这些依旧黏附于身的目光从不存在。

　　毕竟，名校毕业，海归博士，故意伤害，刑满释放，这些描述两类极端人生的词，能同时使用在一个人身上，不仅是极大的讽刺，也是奇闻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