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凤凰 屠尽萧索，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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公元2014年，河北邺城。
盈着檀木香味的木门被缓缓推开，小姑娘从门口探出头来，璞玉似的眼眸，灵动异常，粉面雕琢。身后站着一个男子，个头不高，很是年轻，面容普通，一双眼眸却漂亮得不像话。
百里蒹葭笑问，“两位要看些什么吗？”
男子抬眸，直视百里蒹葭，“门边的那块，可是青栝古玉？”
百里蒹葭一愣，继而笑答，“好眼光。”
“是你的胆子太大，古玉稀世难寻，况且又是古玉之首青栝，随意的摆在门边，竟也不怕丢。”男子的声线无一丝波动，身边的小女孩安分地一言不发。
“古玉自是有它的去处，就算丢失，舍弃，我亦是无可奈何，况且，不是所有人的眼光都同阁下这么独到。”百里蒹葭转身整理藤竹柜台上的书卷古籍，门边的古玉奕奕流光，泛着青碧。“看些什么？”
“我想和你换一样东西。”
百里蒹葭回身，眸光中闪过一丝诧异。
秋风萧索，旧菊开遍长安巷尾。
“王，一切准备就绪，只待取那坚贼性命。”领头的将士望着紧闭的城门，低眉轻语。马上之人昂首示意，高束着的青丝在风中凌动，更衬面冠如玉。一双凤眸微垂，流光四溢。
“兵临城下……”四周是一阵沉寂，唯有一人轻叹，若有若无的气息，使人听得不真切。骏马，似乎感觉到主人的躁动，不安地摆动着蹄骑。
城门上忽的人头攒动，闪出一人声来，怒斥：“尔等奴役应去牧放牛羊，竟敢来送死。”
“我等既是奴役，却厌烦了奴役之苦，现欲来取代你。”城上的声响不绝于耳，左不过是些斥责叛逆之语。
领兵之人看着左右蓄势待发的将士，缄口不言。
城上之人取来华袍，置于城上，高声道：“冲儿，可还记得吾等昔日之好？收下此袍，遣去余孽，切莫与孤不念旧情。”
慕容冲紧握缰绳，瞳目闪过一丝狠绝，笑道：“攻城。”
384年九月，慕容冲领兵，剑指长安，秦王苻坚携张夫人仓皇出逃。
他不知自己这样坐了多久，华美的殿宇只为他一人所筑，他却觉得寒骨异常。国破的第一夜，他被宫人请入阿房宫，净衣沐浴，看着宫门缓缓闭拢，他似有一瞬的恍惚，国破，家亡并不可怕，他只恐自使今夜，他便只能独困紫宫，画地为牢。
内殿的烛光影影绰绰，透着雕栏画卷更甚华贵，明明是温和的柔光，在他看来却是最恶浊的炼火，舔蚀着他的五脏六腑，一瞬剧痛。
推门而入，榻前坐一华衣男子，锐利的鹰眸淡扫过他的素色羽衣，扫视的目光放得柔和了些，搂他过身侧坐下，便道：“冲儿如此妍丽，着色鲜艳的衣衫衬着定是绝美，下次换了吧。”他低声言喏，却被男子打横抱起，置于榻上，雕花烛灯，忽明忽暗，契合着一室春色，暧昧异常。烛泪沿着烛壁滴落，溅在雕漆的烛台上，曜出朵朵灼红烛花。
苻坚待他不薄，起码宫侍是如此认为。几乎日日来看望他，赏赐的绫罗玉瓷也比其他宫中多上几倍。他笑着收下这些赏赐，拜倒于地，说着，谢吾皇恩典。
长夜未央，夕露滴落白玉阶，他抱着膝头，蜷缩在床边，无半点睡意。宫灯明灭难勘，衬着他的半面容貌，阴柔妖娆。恨么？是呵，他恨极了这世道，一朝皇子为娈童，却还要假意承欢，卑躬屈膝地活着，笑着，低眉顺眼，恭敬唯和。宫中人人戴着假面，加官进爵，恩宠盛行时，谄媚恭维；圣宠不复，运势更替时便避如蛇蝎。在宫中若是不想诺诺无为，便要学会攀附权贵，没有什么不齿的，比起这些可怜的自尊，保命，活好才是最重要的，这点,他懂。
宫中的人都传，王是爱极了凤皇的绝代之姿，他们这些下人可都得留着心，侍候好大司马，哪天，这大司马舒心了，在王上面前多提提他们，就好飞黄腾达。
前几日，有俾人不慎打坏了大司马宫中的白玉岩杯，不消几时便被杖责，遣归了。宫中无人问询，不念生死。
他在殿中听得真切，宫中人命轻如草芥，若不是有这样的容貌……纤手抚上眉眼，顿了片刻，对着菱镜淡笑：“吾宁无有如此容貌。”
他同皇姐是被禁卫军护送入秦宫的。众人都传，秦王灭了燕，却恕了皇室，只留了前朝两位皇子皇女，结为亲室，当是宅心仁厚，天下之福。
他坐在马车里，冷笑着，宅心仁厚？灭国留他们这些余孽苟活当是心善得很……手被人紧紧地攥着，他可以感受到那只手在微微颤动着，看着面前强装镇定的面容，心中不免了然，哪能当真不害怕呢，国破家亡，人为刀俎，我为鱼肉，留他们下来多半是为了他们的容貌吧。破宫那时，他分明看到大批禁军涌进殿来，为首簇拥之人看到他们的第一眼便眼眸深邃迷离，惊为天人。
“冲儿，莫怕，莫怕。”清丽的声色带着坚毅，似在给他平复恐惧，也似在给自己慰藉。他们被人带下马车，恭敬地请入殿内，宫人说：“大司马，王请您入住此殿。”黑色的迷雾，拖着他步步沦陷……
长夜惊觉，望着帐顶的幽光，相顾无言，坐等天明。
宫中的冬日漫长得可怕，除却旧日早已枯败荒芜的竹林，转栽了寒艳的红梅，灿灿地开遍每处枝头，倚着四方墙挺立着。宫人采过新年的初梅，制得梅花糕。暗暗的朱红映着雪色，显得分外妖娆。
他早在几月前便联系了分散在外的鲜卑旧部，他们慕容氏代代出猛将，铁马金戈，大有铁骑的美誉，怎可在他这里断送。朝中士人王猛早就向苻坚提议，将他调离身侧，为免蓝颜祸国，王上遭旁人非议。坚言待其弱冠。过了这年的生辰，他便十六了，离了这宫殿，许是再也不回了罢。
临行的前一夜，皇姐来过他的殿中，带着一壶清酒。愣愣地看着斟满杯盏的桃花酿，两人频频对饮，再无别话。樽杯对盏，珀色绯浅。他醉了，伏卧在地上，他不知皇姐是何时离去的，也不知手掌间何时被塞进一块通体冰凉的黝黑的兵符，“父皇生前留有一部分将士于邺城，你且去诏令，”“冲儿，记着，我慕容氏鲜血可流，傲气不可屈。”
他不知自己是否真的醉了，他的良识还很清楚，只是这铺天盖地的无助与压抑让他没有了站起来的力气，他觉得面上凉凉的，慌忙用手一拭，却没有泪。苦笑：是了，他慕容氏注定无泪。
入夜，榻前的长径宫灯昏暗幽长。他曾无数次幻想着，若是没有那日灭国的劫难，那么他是不是可以像千千万万的鲜卑族人一样，执一长鞭，携着心爱的女子，在草原上策马狂奔，大声唱着鲜卑特有的小调……只可惜，那样的美好，从来都不会属于他。
离宫那日恰逢莺歌鸟啼，苻坚亲封他为平阳太守，调离长安。皇姐为他画上马鹿图腾，如昔年征战前一般。
耳边是鲜卑独有的小调，如同轧在黄土上的车辙，一遍一遍不轻不重地压在他的心上。
敕勒川,阴山下。天似穹庐,笼盖四野。天苍苍,野茫茫,风吹草低见牛羊......
384年三月，平阳慕容冲以两万起事，攻打蒲坂。
后高盖，宿勤崇推中山王慕容冲统领全军，为皇太弟。承制行事，置百官，以盖为尚书令。
七月，慕容冲与秦王子苻晖大战于郑西，大破苻晖。在灞上打败秦王少子苻琳与前将军姜宇。占据阿房。
385年正月，慕容冲在阿房继承皇位。改元更始，疯狂战争。
五月，慕容冲攻长安城，秦王苻坚上城督战，遍体血污。长安城里只能依仗杨定。慕容冲下令挖陷马坑，抓杨定。苻坚带着宠妃张夫人出逃。
六月，秦太子苻宏带领家族几千人南逃东晋，慕容冲挥军入长安。
宫灯暗而复明，殿内只留一人幽叹，我竟以为他会留你……去了也好，留着以色待君，遗忘国耻的名声苟活，天下人该如何耻笑……
夜尽天明，众将士遵皇太弟慕容皇子之令，屠城。
一瞬血染长安，碧天罩血色，城楼上唯一人白衣胜雪，双眸流溢，俊美邪肆，睥睨天下。
三日屠杀，鲜血的甜腥漫布长安，无数冤魂也就此祭天。
我不是称职的帝君……
他不需要任何的解释，经历过亡国，委身，欺辱，苟活，他就难逃嗜血残暴，后孤其一生。屈辱的三年教会他步步为营，同时，也残忍的剥夺他的纯粹与灵净。
他半生戎华，金戈铁马，却终究难逃屈辱的命运枷锁，任凭年华覆逝，玉影苍凉，禁锢一生。他是至恶至美的阿修罗，血染白衣，兵临城下，却依旧邪魅如斯。他的一生都在浴血，炼火，却终究等不到涅槃。他把自己锁在时光的锦盒中，尽管装饰再华美，却也难掩其中的黑暗混沌。
他坐在世间最高最险的位子上，没有丝毫怠慢，他的南征北战，不为扩张疆土，巩固皇权，只为逃离内心的禁锢，他的心不知什么时候空了一块，像是被人生生撕了下来，却也不疼，只是，怎么补，也补不全。
386年，他为左将军韩延所杀，年仅27岁。
“凤凰古玉？”百里蒹葭缓过神来，“交换？你想要什么？”
“命格，我想更改命数。”
“命格是不容除司命以外的人翻阅，更不用说更改。”
“我明白，所以用凤凰古玉来抵。我在世间游历千年，古玉便沉淀千年煞气。千年前的煞气不灭，她每每活不过十八，”男子摸着小姑娘的发顶，眼眸中是难得一见的温柔，“我倦了，追寻她几世，不过无疾而终，除去煞气，于她于我都好。”
“要知道煞气跟随你几世，虽祸害你至亲之人，却也保你不老不死，无病无忧，除去煞气，便将腐你□□，毁你神识，不出七日，魂断神灭，不入轮回。”百里蒹葭望着男子，无半分动容。
“千年前为姊弟，她护我，却魂断阿房，千年后的今日为兄妹，为她太平喜乐，我不入轮回，未尝不可？”男子轻揉小姑娘的羊角辫，一脸宠溺。
百里蒹葭对上男子坚定的眸光，微叹出声，“也罢，”指尖微动，男子眉间闪烁重光，复而消失。自柜台上取下一方拳指大小的锦盒，百里蒹葭转身递给男子，“衔箐玉，虽不比凤凰古玉珍贵，也可保你这一世寿数如常，且为一对，若是轮回再世亦可追寻。”无视男子诧异的神色，百里蒹葭望了望男子身旁的小姑娘，“她，这一世唤什么？”
男子回神，“清欢，愿她一世长欢。”
百里蒹葭神色极淡，“如你所愿。”
“谢谢。”
百里蒹葭灵识一闪，司盘上君的声响传入耳畔，“仙使切不可如此行事，更改命格乃大忌。若是均如此相待，如何保仙家命数的公道？”
“此事由本殿负责，多谢仙君提醒。本殿以为，以更除煞气换古玉重现，并不同公道相冲。”
“咳......罢了罢了。”
门外。
“哥哥，漂亮姐姐是不是送了你什么东西啊，拿出来给欢欢看看嘛。”
“没有，欢儿不要乱说。”
“明明就有，一定是哥哥怕被欢欢抢走才不给看的，哼哥哥真小气。还看到漂亮姐姐就挪不动道，哥哥羞羞。”小姑娘笑着，眸子亮亮的。“不过哥哥不用怕，欢欢不会笑你的。”
男子登时无语，幼儿园老师都是这样教小朋友的吗。
“欢儿再说就赶不上动画片了。”男子调侃道，语气带笑。
“哎呀，动画片，哥哥现在几点了，快走快走。”边说小女孩边拖着男子的大手往前走。
“刚才谁说哥哥小气的？”
“没有，哥哥你听错了，不要摸欢欢头啦，今天都摸四次了，会长不高的啊。”
“哥哥摸一下会怎么样？不给哥哥摸头的小朋友是长不高的。”说着又揉了两下。
“哥哥真幼稚。”
“......”
门内，木案上的凤凰古玉闪着微光，像是有什么，脉脉流动着。
作者有话说
第2章 凤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