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临安掠影》奚阙

5、伍影 心旅•梦 一梦无邪一

　　他是耽溺于梦境中的人，永远也醒不来。

　　脚下的青石板路开满了细碎如星辰的野生小花，它们纠葛的终点是一座尼姑庙，人称水月庵。

　　公子一深一浅地走过去，仿佛走在沼泽地里般缓慢。远远便听着了，那朗朗诵佛声，哒哒木鱼声，声声都敲击在他心上，令他沉沦，不可自拔。

　　昔日的三千青丝不再，她已然换了道袍盘坐于蒲团上，左捏菩提子，右击木鱼身，嘴唇微微翕动着诵念《般若波罗蜜多心经》。她并未转身便知有外人来访，停了诵经道，施主，别来无恙。

　　公子一惊，心中苦涩难言。一年多了，重逢只得这一句，别来无恙。

　　她缓缓起身，见是他微愣道，萧施主——

　　青芒——却是他同时唤道，顿了顿，他换去急切语气，淡然道，师太安否？

　　谢萧施主关心，贫尼一切安好。她双手合十鞠了一躬，阿弥陀佛。

　　静默。

　　公子凝视她低垂的眉眼，万语千言都噎在喉底，说不得，说不得啊。

　　又过了许久，她抬起不知何时已经盛满哀戚的眼，贫尼有一事相求。说罢匆匆跑入后堂抱出了一个未满周岁的小儿。她想祈求他看在往日青梅竹马的情分上，照顾他。

　　他叫青柯。我不愿他受这庙庵桎梏之苦，我只愿他平平安安，健健康康地长大成人，娶妻生子。她如是讲，看向公子的眼神充满了希冀。

　　公子抱过那小儿，他那浅灰色的小小异瞳偏叫他想起他不愿想起的那个人。良久，他长叹一口气应道，好。

　　她呆呆望着公子怀里那张小小的脸，突然掩面冲进了后堂，贫尼……请施主恕贫尼不送之罪……

　　知她不忍分别，公子又在诵经堂驻足片刻，方缓步离去。

　　抬首西望，不知不觉日已西偏，灿烂的火烧云似要燃尽半边天。

　　她竟是，只言未曾提及他俩的曾经。

　　他忘不了她掩面而去前看着儿子的目光，情深意重，竟似从前看自视清高的那人一般执拗。想来她是早已心死的人了，他不远千里迢迢来探望的心思她又岂会不知？只不过她已经剃度，六根尽净，再也不会动心。

　　曾经沧海难为水啊……

　　他便只得陷进幼年时她用誓言为他所编织的网里，无法自拔，不愿自拔。

　　也罢……有她的梦里，沉醉一生又何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