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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一 河流是他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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河流是他的血脉晨风是他的呼吸震落的露珠是他的眼眸
——山川与风之子
霍尔赛旅馆是鱼龙混杂的地方,打架斗殴是常演的戏码。好在十三区有着粗犷的民风,人们对此不屑一顾,转眼就投身于自己的工作。对十三区的人来说,只要没有危及自身,都算不得有什么大事。他们忙碌时,乞讨者在无助里饿死,孩童在重病中死去,妇女在痛苦中绝望。白雪覆盖整个大地,那是上天最后的一点仁慈。社会的淘汰者在霍尔赛旅馆酗酒,闹事,打架,酒杯打碎在整个地板,温热的血液喷洒而出。苟延残喘的十三区,它被统治者遗忘,落后而闭塞,
亚莉克西娅不只一次警告我,叫我远离霍尔赛旅馆。但我依然瞒着她,在霍尔赛旅馆的酒吧打工。我站在吧台为各行各色的人倒满他们需要的酒,有时倾听他们的抱怨,但我总是沉默不语。清理他们因争执而打碎的玻璃也是我的工作。我提心吊胆,但一切都是没有办法的事,我狩猎来的野兔换不来几个钱,而在这里工作一晚上的报酬就无需亚莉克西娅忧愁明天的日子。
我每天都看见流淌的血液与酒交织在一起,地板上的碎酒杯闪出残酷的冷光。我颤抖地将它们的痕迹抹去。总有一天,我会麻木的。
面前的先生很有礼节地用手指轻扣桌面,这才使我慌忙回过神来。我内心懊恼,只好低低说句抱歉,将视线落在别处。我是不敢看他的,那如狼的墨绿色瞳孔里有睿智和洞察,他像盯着猎物一样盯住我。
“那么——”他缓缓启齿,我的心脏也怦怦狂跳,放在桌下的手捏紧了衣角。
“我希望你,”他向我举起酒杯,声音如酒般醇厚,微微一笑,“能与我们合作。”
他一饮而尽。我看见那杯中的红色液体在晃动,随着他的仰头缓缓从唇齿流入,再经过他微微颤动的喉结。他放下酒杯,注视着我。所有动作一气呵成,笑容带着礼貌与疏离,他看上去优雅而尊贵。
我不说话,他也沉默不语,似乎很有耐心地等待我作答。我不想做任何决定,而他双手支着下巴,微眯着墨绿色的眼睛。他凌厉的目光从在我身上游移,我感到头皮一阵发麻。
仿佛有一股无形的力量在我体内冲撞,我感觉自己不受控制,蹭的一下从座位跃起。桌上的酒杯被我撞倒,玻璃顷刻碎在地板,溅落的红色液体如玻璃珠一般在地板跳跃。我全身瘫软,却有一股无形的力量支撑着我的脊梁,我清楚的知道我的冲动导致了这一切。我抓住这时机直视,噢不对,是俯视,我俯视那双傲慢的眼睛,它绿得彻底,只有一瞬,然后我落荒而逃。
我跑出霍尔赛旅馆,他却静坐不动;我跑过街市集巷,险些撞倒几个摊位,咒骂声在我身后响起;我跃过浅浅的河流跑进后山,河水湿了我的鞋袜,草叶割破我的脚踝,树枝擦过我的脸颊,风呼呼刮在我的耳边。我拼命地跑。我的胸腔刺痛,呼吸困难,而我却没有停止下来。直到我撞进一个怀抱。
清新而冷冽的气息拥入鼻腔,我将自己埋入这个怀抱中,他的体温冷淡,我却感受到他的炽烈如火。他抱住我,说,“是我。”
“我知道,”我的声音沙哑了,“阿啸。”
阿啸没再说话,我太累了,于是躺在他的怀抱里。我仔细嗅着他身上的气息。他仿佛是一座自然而生的山,他的所有是山林的吐纳,是环绕河流的歌唱,是一草一木的生长,是山林野兽的自由,是亘古山脉的古老。阿啸与自然是一体的。
再抬头时,我发现我的脚下是最古老的藤加树的粗壮枝干。阿啸放开我,我稳稳地踩上湿漉漉的藤加树枝干,厚实的木质感与它古老的生命力透过所有障碍传入我的内心。这并不是年迈的藤加树最粗壮的枝干,却足够承受我和阿啸,于是我缓缓坐在枝干上。阿啸也坐在了枝干上,晃悠着双腿,动作比我灵活。藤加树的树叶厚大而茂盛,能透过来的阳光很少,而这里却仿佛是它特意留下的天窗,视线意外的好。我能看见夕阳正一点一点沉沦,河面是一片金色,纤夫将纤绳深深勒紧肩膀。
阿啸随手摘下一片藤加叶,有脸那么大的墨绿色叶子,然后他递给我,“藤加叶的气味很清新,像薄荷一样。”
我接过叶子,把它放在鼻尖仔细嗅着,凉凉的感觉从鼻尖沁入心脾。但我的眼泪快要出来。
“你不问问我是为什么?”我把藤加叶放在眼前,它遮住了我的所有视线,一切都只剩下墨绿色了。我仿佛是在跟藤加叶说话。
“你想说吗?”他反问我。
我不说话了。我盯着藤加树叶,左看或者右看,正看或者反看。藤加树叶的纹理细密而精致,而我无法集中精力去发现它的魅力与奥秘藏于哪一条纹理中,墨绿色的叶子,使那双带着野性的墨绿色瞳孔突然出现在眼前。我一惊,藤加树的叶子从手中掉落,慢慢从空中滑落到泥土里。阿啸意味深长地看着我。该用怎样的词汇去形容阿啸的那双眼眸,他长养于自然,眼眸里全无半点尘染,盈满着的是自然的柔情与率性。而此刻这双眼眸里含着别样的情绪,我猜不透,幸好它一闪而逝。
我伸手触摸到生长在藤加树枝干上的青苔,青翠且绒绒,它们的呼吸与我贴近。我再一次想起那双眸子,仅仅只是眸子,墨绿得不带一丝杂质,眼神是危险而富有吸引。太矛盾,也太痛苦。我回想着它的所属者,那是身着华服的贵族者与权力者,高贵得不愿沾染世俗。也只是表面光鲜而已,他们的手中早已染满鲜血,面目狰狞如撒旦。
“阿啸。”我的声音很轻,阿啸要侧耳过来才能听见。
藤加树的叶子没有微微浮动,空气似乎凝结,我却看见飞鸟在天空盘旋,夕阳在黑夜前留下最后一点痕迹。阿啸认真地等待着我接下来的话。可是我要说什么呢?我感觉到我嘴唇的蠕动,却很陌生我说出来的话:“他们要捕捉你。”
夕阳最后一刻的芳华在空中绽放,亮得刺眼,我的泪水滚落出来。藤加树叶微微浮动了,风里含着它的苦涩,墨绿色的瞳孔带着一丝笑意浮现在我的泪水朦胧里,转瞬即逝。阿啸听到我在说什么吗?他的面色是如此平静,波澜不惊得让我惊慌失措。
“嗯。”
他的声音轻得像青苔的呼吸,散入寂静的风里,却久久在我的胸腔回荡。如群山的回响,低沉而稳重,不曾散去。
“因为我是龙。”
夕阳陨落,黑暗彻底吞没所有的光芒,连同阿啸的话。我感到悲伤,所有人都在枷锁里为了生存而生存,无法改变一切,我痛苦我的命运。阿啸的指尖触碰到我的脸颊,温柔而仔细地为我拭去眼泪,我在黑夜里看不见他的脸,他的情绪,以及他的命运。
我拥抱住他,他也回抱住我。
我听见藤加树的叹息,我也在叹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