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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第 5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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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末过去了,周一也过去了,这几日里,沈岚发现,要避开慕白并不难.白天她总要上一天班,而晚餐上,一家子吱吱喳喳,她很容易便可以将自己的情绪掩饰得滴水不漏,晚饭后,便是逃回自己楼上的房间,等第二天早上再出来,她一向没有看电视的习惯,因而这举动不会引起家人的怀疑.
沈家是两层楼的洋房,楼下就是客厅、餐厅、起居室,而间套房。沈刚夫妇一间,云帆夫妇一间。因为老人家年纪大了,而伟伟太小,上下楼梯不甚方便的缘故。另外是厨房,和厨房边的小间,女佣阿屏就住在那儿。楼上是沈岚住的套房,两间客房,一间游乐室,一间图书室
——被云帆拿来当书房用,每回他赶图的时候,图书室的灯便常亮到凌晨三四点,为了居住方便,这一层楼甚至还有一个小厨房。
慕白似乎很快地和沈家人建立起良好的关系。晚餐之后,他会坐在起居室里陪沈太太看电视,和云帆聊天,甚至也逗伟伟玩……而沈岚刻意避开这一切,她实在没有心情演太多的戏。
星期二,沈岚如往常一样地下楼吃早餐,惊愕地看到慕白已在座。云帆很高光地说:“慕白说他休息够了,可以开始工作,今天你坐车子后座好吧,小岚?”
沈岚勉强自己露出一个微笑,“那我不是太荣幸了吗?看起来像是私人司机服务的千金小姐呢!”
“如果旁边再加一个虎背熊腰的保镖,就更像得一塌糊涂啦!”嫂嫂笑着接口,用眼睛瞄着慕白。
慕白干咳了两声,“我也许应该借点棉花垫在衣服里,”他说,“要不汽球也行。”
“因为你的空手道学得不到家,所以只好打肿脸充胖子吗?”话才出口,沈岚就恨不得给自己一个耳光,还好嫂嫂和云帆都被她轻快的语气瞒过了,一起笑出声来了,只有慕白的眼睛似乎眯了一下,“他不会听出来的,”沈岚对自己说,“他一定早把这典故忘了。”
“小岚。你真是的!”沈太太笑着斥责她,“女孩子家,说话也不收敛一点!”
“啊,妈妈,既然我身边一向缺乏虎背熊腰的保镖,所以说只好自己保护自己啦!”
“咽哼!”云帆大声抗议。
沈岚笑着转向他,一支细长的指头遥遥点向他的鼻子,“你不必了,老哥,”她一脸不敢苟同,“阁下自从恋爱以后,对本姑娘的忠心完全转向,早就不值得信任啦!”
“哇!我是不是闻到醋味呀?”嫂嫂瑟缩地说,“我那虎背熊腰的保镖在哪里呢?”
“老婆,我大学时代可是打过橄榄球的哦!”云帆咬牙切齿地转向慕白,“才不像某人要借用棉花和汽球!”
慕白锐利地看一他一眼,“我大概是借不到这两样东西了,”他慢慢地说,“我相信已经有人捷足先登……”
接下来的早餐时间,完全是一场混战。那是一个亲密和乐的家庭成员中才可能出现的互相戏谑,而慕白在其中自然觉得仿佛已在这家庭中浸淫许久。沈岚不期然地觉得心痛,这景象是如此真切又遥远,如真如幻……但他应当融合得很好的,不是吗?毕竟他和云帆是那么久的朋友了,和父母亲也很熟……沈岗有些恍惚地告诉自己。直到她偶然看见挂钟。
“天啦!再不走要迟到了!”她惊跳起来,把盘子里的蛋全塞进口里,“快点,你们两个!”
结果那天早上上班的时候,慕白坐在云帆的旁边,沈岚一个人坐在后座。那两个男子很快地谈论起正要进行的工作,一直把沈岚送到她的办公大楼前时,犹未停止。
沈岚安心地呼了口气,快步走进建筑物中。如果每天早上都是这种情况,那么要和慕白维持友善的表现并不困难,但是……她苦涩地向自己承认,她多少有那么一点失望……唉,不要想了!现在是上班时间呢!
上班时间,和平时一样地忙碌。杂志社的工作是不能停顿的,永远有新的专栏要做,永远有新的问题要赶,有流水似的稿件要看。沈岚疲倦地揉了一下眼睛,人家说编辑做久了,会患文字恐惧症呢,不知道银行的出纳人员,会不会患钞票恐惧症呢?沈岚对自己笑了一下,顺手在备忘录上写着“各种不同的职业病。这也许可以发展成一系列专题……
林静芸敲门进不定期,递过一个挂号信封袋。
“斐诗蓉的服装设计稿,”她说,“我觉得很棒!更教人高兴的是,她的稿子永远来得最早。我恨死那些要人再三催促的撰稿人了,每次都教人急得胃出血!”
沈岚笑了,这个执行编辑今年夏天刚毕业,年轻、纯真、坦率而莽撞,“你在催稿的时候,最好不要把这种话说出来,”她警告地说,“稿子来迟了还有药救,没有稿子,我们大家就只好去喝西北风了。”
林静芸吐了一下舌头,“是的,老编。”她关了门出去。沈岚若有所思的看着她的背影,大二以后,她就不曾再觉得自己年轻过了。也许是大一那一年,透支了太多青春和欢笑吧?她摇摇头,重新回到工作里。
钟敲五下的时候,沈岚长长地吐出一口气,慢慢收拾桌上的卷宗,活动一下僵硬的筋骨,然后门开了,她抬眼望去,是文轩。
“嗨!”她说,有点迟疑,不确定自己是不是想见他。
“嗨!”他说,也有一点迟疑。然后他关上办公室的门走了过来,“沈岚;”他不知道该从何处开始,狼狈的暗红色闪过他的脸。
一股温柔的怜惜涌上沈岚的心头,她不免想到,他是聚集了多少勇气来见他的,“要请我吃晚饭有这么困难吗,文轩?”她温和且轻快地说,“你难道还不明白,我一向不能抗拒美味食物吗?”
感激的神色进入了文轩的眼底,但他坚持不肯放弃他原来想说的话,“我不是来道歉的,沈岚——”
哦,天!他非这样一板一眼不行吗?沈岚突然觉得好累,也许是她今天做的工作比她自己想像中还多。
“不用说了,文轩,我了解的。”她温和地打断他的话,不希望他再继续说下去。事实上,她有些罪恶感地发现,自己见到慕白之后,文轩吻她的事早被丢到脑后了,几天来连想都不曾想起——若能不被提醒,自然是再好不过。
但文轩是锲而不舍的。他绕过办公桌,伸手按在她的手上。
“不,你不明白。”他的声音低沉,眼睛发亮,“我并不遗憾我做了那样的事,我甚至也不会为了我的情不自禁而后悔,我只是抱歉我惊吓了你,而且使你——他顿了下,陷入那种尴尬的境地里。”
慕白严厉责备的眼睛在她脑海里浮现,沈岚闭了一下眼睛,试着把这影像丢开。
“算了,”她无力地说,“那并没有那么重要……我是说,我已是个成人了,并没有那么容易受到惊吓……我是说……”她觉得自己越描越黑,“算了,文轩,我真的没有怪你。”
在看到文轩眼里闪出希望的光芒时,她才发现自己间接地给了他多大的鼓励。她不安的挪了一下身子,试着把自己被他握着的手抽出来,“文轩——”
“不!不要躲我!不要拒绝我!”他急切地握紧她的手,“我以为你已经原谅我了”
“我是原谅你了,但那并不代表……”沈岚试着解释,她真希望自己能够解释得够委婉也够清楚。但她还来不及往下说,办公室的门已“呯”一下被推了开来。
“小岚,怎么搞的嘛!你没有下楼去等我们呀?”云帆冲了进来,他是个极没耐性等人的人,常常这样冲进沈岚的办公室,“我就知道你这工作狂,责任感比谁都重,但也可怜可怜你老哥,急着想回家抱儿子。”他连眨了两下眼睛,慕白在他身后出现,正看到文轩匆忙收回放在沈岚手上的手,慕白的嘴角抿紧了。
文轩站直了身子,惊愕地面对这高大的男子身上散发出的隐隐的敌意,他困惑地向他们两人点头致意,“很抱歉,是我耽搁了沈小姐——”他回头去看沈岚。她因惊吓和尴尬而涌现的满面晕红尚未消失,“明天见。”
“明天见。”沈岚低声说,不安得手脚没了放处。老天哪!怎么老是让他们撞支这种局面!让她连解释都没法子解释,因为她甚至找不出解释的动机。她只好回身去收拾自己的皮包,却隐隐感觉到,慕白那对清清冷泠的眸子一直在自己身上打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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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冷如冰的眸子,紧抿的嘴。沈岚颓然的扔下手上的书,倒在自己的床上。她怎么会天真到以为他已永远是过往岁月?他这样活生生地在自己眼前,能说能笑……她曾见过许多十下七八岁就开始发胖,在事业和工作间渐渐脑满肠肥、气质污浊的人,但那绝不会是慕白,他也许已经不是当年的他了,当年的他是男孩,如今的他是男人。他仍保有干净温雅的气质,只多些成熟刚毅和智慧。老天,他比当年还教她心乱!但是,想这些又有什么用呢?她早就失去他了,永永远远——
沈岚咬了咬唇,推门出去。她可不打算整夜坐在那儿胡思乱想,明天一早还要上班呢。沈岚穿过走廊,来到厨房里头,替自己泡一杯香浓的牛奶,准备喝了好去睡觉。
“也替我泡一杯牛奶好吗?小岚?”
她差点把手上的牛奶洒在地上,慕白是何时来到厨房门口的?他高大的身子仿佛把这小小的厨房都给塞满了,深蓝的毛衣把他的双眼映得更深邃。天哪!他像雕像一样英俊!沈岗吃力地调回自己的双眼,回身去挑了一个杯子。
“要牛奶啊?你不是应该喝惯了咖啡么?”
“睡觉前喝咖啡?”她相信他左边的眉毛一定挑起来了,“我今晚又不赶图!”
赶图!大学时候,慕白为了赶图彻夜不眠,沈岚则常替他带早餐或消夜给他吃……她摇摇头,把这回忆摔开,“是啊!我想你目前的工作还不忙吧!”她漠然地回答,往杯子里放奶粉和糖。
“上班时自然是忙的,我只是不必把工作带回来就是了。”他说得很简单,“你呢?你工作情况怎么样?”
“呃……还好啦。”她把牛奶递给他,他默默地接过了,一双眼却正看进她的眸子里。
“小岚,”他有些迟疑地开了口,“我本来想参观一下你的办公室……”
红潮涌上沈岚的脸庞,她忿忿地别过脸去,因而不曾见到慕白脸上闪过的痛楚,“那个文轩,似乎是一个……满出色的人,是吧?”
沈岚觉得自己的喉咙整个梗住了,怒气自她脚下往下冲起,几乎要焚上她的发际,“我相信这不关你的事,秋慕白,”她挣扎着说,只觉得自己珠声音变得好奇怪,“你什么时候变得这样好管闲事的?”
慕白一把抓住她的手臂,将她整个人转了过来。沈岚惊骇地看见他的眼底的怒气,警觉到自己在他面前是如此细小柔弱、然而这种认识并未使她退缩,反而使她更为愤怒。“你凭什么生气?该发脾气的是我!”她愤怒的想,“一去无踪的你,现在有什么资格来干涉我的私生活?居然还敢这样待我!你除了个子比我高,力气比我大之外,还有什么能耐教我心服吗?”这念头电光火石般掠过她心头,她骄傲地扬起柔润的下巴,以一对乌黑冒火的明眸对他瞪视。雪一样嫩白的脸颊上,透出晚霞一样的酡红。
慕白的愤怒在刹那间消逝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惘然的空茫。他慢慢放开了沈岚的手臂,喃喃地说:“抱歉,小岚,我是太多事了。我……是没资格管你的事,我只是……希望你能幸福。”
强烈的痛楚刺穿了沈岚的心底,她昴着头,一言不发地走出了厨房。若非如此,她的泪水就要奔腾出来。身后,慕白迟疑着唤她:“小岚!”
“小岚,”他的声音哑得奇怪,“你爱他吗?”
哦,这太过份了!他还不如给他一刀呢!泪水淹没了沈岚的眼睛,她真想回头去对着他大吼,“不错,我爱他!”然而她不能,她太正直了,她没有办法说出连自己都不能相信的言语。她只是尽全力稳定自己的声音,希望它们听起来像冰霜一样冷肃:
“我说过这不关你的事,秋慕白。”
她把背脊挻得笔直,头也不回地走入自己的房间,崩跌进自己的床褥里。然而她不知道的是厨房里,面白如纸的慕白,把一整杯不曾沾唇的牛奶,完全倒进水池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