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夕君梦尽》岂非雨

9、诺家相面 回来的路上

　　尹筱回到家已是天黑。
　　“少爷回来了？”尹筱问起一旁服侍的丫鬟。
　　“刚回不久。”丫鬟恭敬地应答。
　　听罢她便径直朝诺熙豪的房间走去。那日虽是与他闹僵，可她依旧没有作罢，想来这一仗都已打到至关点，早已停息整顿不得，只有一鼓作气下去。
　　诺熙豪的房门从不会上锁，极致的绝密便是让人不敢靠近，他是真真切切地做到了，纵然不锁门，也不会有人敢进房半步，连房门外的那条走廊，都是禁足之地，然而，他的威慑力蔓延的范围尹筱却不置身在内。开门来，见他埋头大睡，尹筱轻着步子走近坐在床边，床上的席梦思知趣地陷下去，他的身子为此斜侧了些，而后在几秒间醒将过来。空气在一刻间凝结成冰，冻的两人直打哆嗦。
　　“她是哪家闺秀？”尹筱见他已醒，忙没来由地问道。
　　翻身来，睡眠让诺熙豪人醒脑未醒，对于尹筱的突如其来，他是绝没有想好怎么回答的，可也不能就此在沉默中流产一段至死不渝的爱情，所以，他灵光闪动着：
　　“芷家。”好笑又好奇的姓氏。尹筱可不知镇上还有个这样的富足人户，心中暗暗祈求可千万别是个什么卖身葬父的煞星货。
　　“哪个芷家？”她打探得详细。
　　诺熙豪沉默良久，像是又睡过去，“做个把毛皮货生意的。”
　　“毛皮货？”尹筱碎碎念。
　　“配得上我。”诺熙豪像是知道她肚中蛔虫打了几个结地重着口气追加道。
　　“那就安排了时间见上一面。”尹筱甩下话，径直离开。
　　许久，诺熙豪才将这句话消化了下去坐起身子，若有所思着这是不是一场鸿门宴。窗外，夜黑得深沉，映着灯光，枝梢上坠着的雪亮冰晶，像是芷婷前几日戴着的耳丝项链。见就见罢，坏不了事，他这样下定决心。

　　“你可是在做笑话给我乐子？”芷婷从诺熙豪怀里起身来，站在屋子里来回踱步一脸惊愕。
　　“过不了她这一关，就进不了门的。爸爸那边，我自有办法。”诺熙豪安慰道。
　　“什么法子，说来听听。”芷婷逼问，她知道他暂时是想不出什么亮堂方子治这“顽疾”的。芷婷伤的心开始有些疼，只觉抱不得希望了，若不是汐荷耐心劝慰，恐怕自个早就垮掉，还免不了让昙妈笑话骂了佯摆货。
　　“总有法子。”诺熙豪来不及想，忙搪塞。
　　“我想你娶，可那看起来是真不了了。”芷婷一脸怅然地泄气说道。
　　“我和我妈说了，这辈子只娶你一个的。”不论真假，诺熙豪的这句话着实让她心里暖了一暖，这在窑妓看来就是个笑话。有时，她自己都觉得好笑，竟然会真切地爱上一个客。
　　“见是不见在你，要是不见，我就......”
　　“见，为什么不见？”芷婷只觉自己是迷了心窍，上了一个当。她退一万步想，无论见面结果如何，只要诺熙豪还依然爱着她，那就是值得。
　　“那好，只是......”诺熙豪满脸愁色。
　　“只是个什么？”芷婷急不跌。
　　“我和我妈说你是芷家的闺秀。”
　　“干我们这行的，不兴名姓，昙妈自小叫我芷婷，你说芷家，也是错不得的。”芷婷解释。
　　“我还说你家是做毛皮生意的。”诺熙豪挠着头悻然补充道。
　　“毛皮生意？说的什么洋话，我爹娘自己都见不着生死面，你就给我断个皮毛生意商？”芷婷有些生气，心里暗知，他妈定是个嫌着贫爱着富的人儿。
　　“她问起来，我又没个法子，你就忍忍罢。”诺熙豪知道自己错了计策，可现在说什么都为时已晚。
　　“忍忍？到时她要见父母，我上哪找？从坟场拖个人，也站不起坐不下。”芷婷黑着脸反驳道。
　　“这......”诺熙豪没想到自己的蠢笨舌头，竟惹得这些个麻烦来。
　　“我这种风骚人遭不起你们上流胚子的样貌，什么毛皮生意，难得理。”芷婷坚决不同意。
　　“是我错了，可是见还是要见的。”诺熙豪打着圆场，找了法子让她消消气。
　　“自然，我芷婷说一不二，可是你说的那个，我圆不了。”看来她真是气过了，一年间，她也没有这样和诺熙豪说过话。
　　“罢，你只管不作声，什么事我担着。”诺熙豪勉强笑笑,脑子里尽埋怨自己做的蠢疙瘩事。
　　天像是中了哪个上古巫师的术咒，做了几个晴日，今儿出不了料想，也是个大暖天。说好的，就今儿，芷婷便要随了诺熙豪去见了他的母亲，嘴上说是不紧张，可心里终是跳个不停，无论她怎样自我安慰都还是慌个没完。思绪来回间，诺熙豪已到小楼门外。
　　“下楼罢，人都来了呢。”汐荷嬉笑着推着芷婷朝楼下走。
　　踌躇间她已游走出大厅门，诺熙豪忙迎上来，白色的西装今儿格外晃眼，映着路旁没化透的积雪，让她眼睛被刺得眯缝了起来。前几日两人拌嘴余下的气性，刚已被她全数抛在脑后。
　　“没有开车，我们走走。”诺熙豪不讲，她也知道他是怕被别人撞见。
　　“恩。”她点头应允，随了他离开去，回转头来，见汐荷站在门旁笑着点头，以示了鼓励。
　　昨个中午，昙妈出奇地说，今儿一早要去外头办个差事，还说指不定什么时候回来，这可让汐荷和芷婷两人乐呵了半天，思来就匆忙将今儿定成了见面日子。
　　一路上，诺熙豪只字没有讨论过到了之后芷婷该如何做，因为他相信，她到时一定能处理得极好的。太阳已大高，芷婷精心涂了胭脂的脸依旧是被冻的失了润色，木青的像是要紫过去。进大厅来，丫鬟已在茶几上摆了水果，色香诱人。坐下好一会儿，芷婷的身子才缓过暖来。
　　“这位是？”柳如梦声音突起，让诺熙豪措手不及。
　　“小女芷婷，不知这位是......？”芷婷疑惑着问道。
　　“这是我二妈。”诺熙豪忙接过话来帮着她解惑。
　　“叫梦姨就好。”柳如梦和颜悦色地回应道，芷婷见势，知礼地叫了声。
　　“熙豪，今儿......”柳如梦好奇地追问道。
　　“妈要见芷婷，所以就择了日子，和她见上一面。”诺熙豪笑着解释。
　　柳如梦恍然地点点头。
　　“原来如此。话说回来芷小姐你可让我们熙豪伤了不少心神，动不动就茶饭不思的。”柳如梦笑着对二人开起玩笑。
　　芷婷听罢不禁红着脸低下头，诺熙豪见着忙不好意思地将柳如梦打断了去。
　　几相笑声里，尹筱缓缓下楼来，高跟鞋踩在楼梯上发出咚咚的响，芷婷都能从中听出敌意来。
　　“熙豪，是芷小姐来了么？”
　　“恩，来了。”诺熙豪站起来，芷婷见状忙跟着起身。转过头去，只见柳如梦依旧翘着腿，小口吹着盏中的茶芽，暗紫的毡绒旗袍子深沉地透着亮，气势令人胆寒。
　　“伯母。”芷婷像极了大家闺秀。
　　“恩，都坐罢。”
　　众人齐齐坐下时，柳如梦依旧在喝茶，尹筱没多在意，只肃然起敬地上下打量气芷婷，“芷小姐真是生得端正，像极了那唐瑛陆小曼。”尹筱话中藏话，芷婷倒也不傻，听的出其中端倪。
　　“伯母过奖了。在芷婷看来，伯母才是能与唐瑛陆小曼相媲美的。”一旁的柳如梦悠哉地扬了嘴角，如此一来，芷婷只觉得她也是个精明人。诺熙豪坐在一旁心中苦闷，料不到芷婷竟没有听他的话，一上来便于尹筱对上了。
　　“你和熙豪认识多久了？”
　　“一年。”诺熙豪忙接了嘴，不让芷婷有说话的机会。
　　“不要插嘴，让我和芷小姐谈谈。”芷婷想来若真信了诺熙豪的话，她今儿才真是难逃此劫了。
　　“你家是做皮毛生意的？”
　　诺熙豪刚想要插嘴，尹筱重重地剜了他一眼。芷婷沉默良久，诺熙豪知道，依着脾气她是不会轻易说“是”的。
　　“只是做些狐狸皮生意，赚点生活钱而已。”芷婷的话让他顿时间有些哭笑不得。
　　“狐狸皮？”尹筱惊诧，连柳如梦都不禁轻叩了声杯盏。
　　“这冬日里，只狐狸皮暖和，男人女人都爱，特别是有钱的男人们，都喜欢买了给自己和家人御寒。”芷婷微笑着解释。
　　诺熙豪早已失了精神地呆傻坐着，灰心丧气地看着芷婷折腾了去。
　　“怪不得，今年街上男女老少的都流行着绒毛袍子，想来都是出自芷小姐家了？”柳如梦感慨道。
　　芷婷低头笑笑，没有回答，默然坐在一旁的尹筱歇了口气地脸色光亮了起来，“原来如此。没想到，芷小姐家的衣服还领着流行，了不得。”
　　“伯母夸奖了。”
　　“真是门当户对，芷小姐又出落得如此粉嫩水灵善解人意 ，怪不得熙豪会这样中意呢。”柳如梦叹言。芷婷莞尔一笑，诺熙豪见罢松了口气地斜靠在沙发上。
　　“不知芷小姐父母现在何处？”尹筱的话让他的汗毛顿时竖起了几寸高，回转头看向芷婷，面色却是依旧的平静如水。
　　她沉默着，诺熙豪像是拖延时间似的递过去一盏茶，只见她脸颊上的泪珠像是屋檐上的冰溜子一般掉在面前的热水里，消了热腾腾的气息。
　　“芷小姐这是？”柳如梦不解地问道。诺熙豪见状忙跟着悲了神色。
　　“芷婷的父母一年前......”诺熙豪没有再说下去，他知道凭着柳如梦和尹筱的敏感神经是可以轻松感触到后面他要说的几个字的。
　　“可怜的孩子。”柳如梦坐过去抚着啜泣芷婷的后背，尹筱不禁皱了皱眉。
　　“之后，你们就遇见了么？”
　　诺熙豪泪眼朦胧地看向芷婷点点头，语露同情，“一个弱女子，没人照顾没人疼，却顽强地活了下来，还有了自己的事业。”诺熙豪的话离谱得谬了千万里，可那已不关了她的事。她知道，到这里她的戏份就已经完了，剩下的诺熙豪应该会知道如何处理了。
　　一场没有了悬念的谈话注定长不了，尹筱松了眉头，对于芷婷的态度只是中立，不阻拦诺熙豪，却也不会帮忙，一切只留待诺季钟回来定夺。而柳如梦甚是可怜芷婷，差点当众哭了出来，好不煽情。
　　中午的餐，芷婷找了个借口没有用。想来不久前才九死一生的，就是她再饿再有山珍海味也自是吃不下的。况且，多耽误一时，昙妈的威胁就多一分，她不想再多加冒险。
　　回来的路上，芷婷一句话也没说，诺熙豪知道，这一切已是她卑微尊严的底线了，他不能再越界去，可能只一句话，就会毁天灭地。
　　小楼门口，汐荷见芷婷回来，忙不迭地迎上来，听说昙妈还未回来，众人都是松了口气。诺熙豪说他先回了去，芷婷点头同意，见他走远了些，才与汐荷转身进门去。临着跨进门槛，芷婷还是情不自禁地斜过头出门来细看，远处白色西装幻化的光点依旧让人晃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