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7、三十五 长安 我要占领长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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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不疑死了。
曹丕顶着张毫无血色的脸，脸颊两侧略带病态的青影，毫无感情地在那里说生死，更令这个本不明媚的春日凭添阴郁。贾诩耸肩，挂出一副“曹冲既死曹操自然要杀他”的了然神态，一面时不时用食箸去拨弄正浸泡在红泥瓦罐中的不明液体里缓缓加热的青梅。混合着酒香与梅子青涩气息，连同某种难以名状的气息，将整个房间蒸得火热。
曹丕冰霜的面容被疑惑撕开一道口子。先生在鼓捣什么？
此乃传说中的青梅煮酒，发明者你的父亲和刘备。居家旅行友人聚会论天下大事兼试探人心必备佳品。公子尝尝？
——青梅煮酒才不是把梅子扔到酒里去加热煮沸好嘛！曹丕还来不及吐槽就被半强迫地塞一个梅子在嘴里给堵了嘴。今日贾诩看似心情颇好，也不日常煎药，反而研究起黑暗料理。
见到德祖了么。
自然。他同子建与周不疑向来交好。倒显得我十分多余。
眼前浮现出那个长身白袍的身影，衬着葬礼上的白绫与悲戚，无端多出几丝鬼气。
杨修。
从前觉得他存在感稀薄无比，不过父亲身旁连谋士都不能算的小小主簿，顶多是眉宇间，有几分像从前那个青衫广袖的郭奉孝，却少几分肆意妄为与清冷淡泊。
今日在庭院中桃树下，他茕茕孑立，周正的发冠因久立寒风中随身形微颤，见了他也不似旁人恭敬行礼，只略欠身，眼中尽射出些冷冽的寒芒。杨修此人素来，曹丕晓得，不以这样的防备警惕对他。
看来他是决意要扶持子建，可有些棘手,弘农杨氏，毕竟也是世家大族。贾诩嘀咕着，强迫曹丕又吃下一个梅子。
曹丕在床榻上翻身半坐起来，报复性地狠嚼着酸涩的梅肉，像在啃噬谁的骨血，硬生生地吞咽下去，连同哽在喉头的苦闷。
“‘朝夕孜孜，不违子道’，难得先生良言教我，我却不知该如何……”
做曹操的儿子实在太难，多年来他苦读书，勤习武，谨小慎微勤奋克己，不明白究竟哪里还不够好，成日地只是收到父亲的无视，谩骂和冷嘲热讽，曹冲的死亡并没有令他的处境有所好转。就连周不疑的性命他也无法保全。
“此人你定无法驾驭，不如早除。”
他拖着病体趴伏在地替周不疑求情，而父亲在曹冲灵位前向他举起倚天剑，剑尖堪堪擦着鼻尖，森森寒光晃得他头晕眼花。
“冲儿死，此我之不幸，而汝之幸也！”父亲像那时赤壁新败哀悼奉孝一般，丢了剑，双手笼在背后长叹而去。独留他在原地品味羞辱。
曹丕忽地拽住贾诩衣角，直拉扯得他衣襟歪斜，手中食箸都掉在地上。
“父亲莫不是在疑冲弟是我所杀，若如此，我命危矣！先生……先生？” 贾诩瞧他本就病态的面容更加灰白，披头散发状如疯癫——曹操还用倚天剑削下了曹丕的发髻，因卧床凌乱纠结一处的发丝再无法束缚。割发代首的戏码贾诩也有耳闻。简直是在说，他曹操只要愿意，随时可以砍下亲生儿子的头。此人的疑心病到底有多重。亏得司马懿苦心孤诣，还特意用毒针去刺伤曹丕。
白费心机。
从前在宛城另一名相似的少年面容无端浮现出来，失了战马倒伏在地，周身浴血，逐渐无神的双眼还在望向其实并不能见的他父亲远去的方向。而他贾诩缩在大军中一挥张绣令旗，无数矛戈便自曹昂胸口穿出。
杀。
可怪不得我。扶着曹丕肩膀的手猛地一紧，他轻声语。
再抬头，又换作平日那副阴阳怪气令人厌烦的模样。
“先生？”
贾诩猛地一激灵，才反应过来面前站着的是曹操而非曹丕，并且看他的脸色，此刻显然不是走神去想曹丕那日如何失态的好时机。曹操从案台后探出半个身子，贾诩知道这表示他对自己将要给出的答案十分期待。
“所以文和，你怎么看？”
我能说不知道么。子桓和子建谁更适合当世子，摆明了是道送命题。想不到干涉立储的报应这么快就临到头。果然还是该置身事外独善其身才对。贾诩继续恭敬地弯腰拱手行礼不动，这样就可以将苦瓜似的脸在衣袖后头彻底隐藏。
“主公勿怪，方才想起些关于袁本初和刘景升的事，一时乱了思绪。近来总是无端忆起这些早已亡故的人，怕是上了年纪，大限将至……”
贾诩将腰弯得更低，宽大的衣袖堪堪垂向脚面。曹操并不肯听他胡诌，猛地捉住他枯瘦的手腕向前一拉，好强迫他，叫他藏匿的狡黠无所遁形。
四目相对，视线静若止水，即使是擅长分析人心的曹操，也没能从中看出任何情绪。
你还是恨我的罢。无非是为了……张绣。
文和岂敢。更何况张绣他——贾诩不以为然地轻笑着，他不是病死的么？
自然是病死的。张绣并非甚么明主。袁绍刘表也早就成了游魂。时过境迁，毒士还是那个毒士，面具越戴越多。
话倒是越来越少，却依旧字字见血。曹操嘴角扬了几下，终于忍不住大笑起来。
建安十三年，赤壁新败。曹操令三军养精蓄锐，待旗风重振，再逐鹿中原。
上表朝廷，封曹丕为，五官中郎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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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和，你究竟是如何活下去的。是像我那般成为行尸走肉，还是隐居山林无问世事，又或是于战乱中辗转流离，苟且偷生。有太多话想要问他。可他只装作从未见过我，凭空一揖，就要尾随郭汜出帐去，我未加思索，大步上前拽住他的衣袍。
我不能再忍受文和消失于视线之中，哪怕只是暂时离去。况且我还是害怕，怕他这一走又成了永别。
“将军，还有何事？”他回身，衣袂下摆带起细微的旋风，卷起帐中尘土。
“兵贵神速，将军莫要在此耽搁时辰。”他低眉顺眼，甚至有点用心良苦的劝说姿态，像极了平日常于军中周旋的李儒。
这不是他真正的样子。他应该是那个在月色下笑容明艳的孩子，在尸山血海中泪流满面的少年。他的平静是一堵冷酷筑成的高墙，无法攻破，令我绝望。
我不再伸手试图触碰他。横亘在我们之间的问题，并不是几句温情空洞的废话就能融化。我朝他踏出一步，他立刻向后退去一步。我毫不在意。军帐这样小，很快会退无可退。世界之大，却无你我二人容身处。
文和，兵临城下。你只能与我同舟共济。你也早知如此，才会为郭汜献计，不是么。你定是恨极了我，却也必须和我一同活下去。
“文和，你要帮我。”
文和脸上虚假的恭谦终于一扫而空。他只略略抬了抬眼皮，像是根本懒得瞧我。但我心知，这番话他听进了心里。我们因死相识，因生重逢。生与死本就是每日在这乱世上演的好戏。其实，我不在乎是否得胜，也不在乎兵败身死。只怕此刻立在我面前的人，又是我思念成疾生出的幻梦。所以我要占领长安。
——占领长安，得到天下，然后与你重新开始。幻梦也好，妄想也罢，与你一同活在这乱世，才是我唯一的真实。
作者有话说
第37章 三十五 长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