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光华之原》朝雾

1、一

　　“诸位请看，这幅画是十九世纪中期著名画家埃维·犹利盖尔的作品，年份不详，据专家分析可能是他四十一岁游历全国时所作。”
　　“该画与其他三幅是一个系列，统称为‘曼尼斯布集市’。大家可以看到，埃维分别从农舍、码头、市集和驿站取材，真实描绘了当时的风土人情。色彩丰富，风格自然。值得一提的是亨利有意略去了人物在风景中的痕迹，只留下他们使用的器具，如马车、厨具、船舶、旗帜等等，单从静物去发挥——这顿时给画面施染了一种趣致的意味。应该说，这种手法算是绘画史上一次大胆的尝试，同时也使埃维取得了界内相当不俗的评价。”
　　“好，现在请诸位往这边走，我们再来欣赏一下这幅印象派的《睡莲》……”啧啧称赏的游客逐渐随导游小姐甜美的嗓音领入到另一名画者的作品前，埃维·犹利盖尔的《曼尼斯布集市》下只剩一位年轻的金发少女。她大约十八九岁的年纪，个子不高，手脚纤细，令人注目的是她那一双清澈之极的眼眸，碧绿中隐隐透着海水的蓝意。唯一美中不足的是她的脸色，苍白而疲倦，眼圈有些发青。显然，她度过了好几个漫长不眠的夜晚。
　　此刻天色已经微暗，稀薄的暮色透过玻璃窗给美术馆内染上最后一抹余晖。人群拥挤嘈集的声音渐渐消失，而少女依然是一动不动地望着《曼尼斯布集市》中的一景。在肃穆而厚重的油彩的层层堆积和簇拥下，少女如瓷器般细致娇弱，楚楚无邪。可她的表情却不属于这个年纪应有的浪漫天真。那样的静谧沉郁，更象是与暗红的地毯、古朴的画框，以及即将到来的深蓝天色融为一体的画作。
　　她低垂着头，眼睫微微阖上，似乎正在思考着什么。许久她叹了口气，鸽子灰的阴影顿时覆盖了她象牙般柔美的脸庞。

　　“莉莉丝，准备好了吗？”
　　一个低沉却不失温和的声音打破了她的冥想。这个声音的主人是一个黑发青年。他含着笑挽过少女的手，另一只手顺势点向少女正凝望的《曼尼斯布集市》中的“农舍”。
　　这是一间极其普通的农舍，与你在任何田野山间所见的并无二致。知更鸟愉快地在枝头上鸣唱，鸭子在溪涧游摆，草地上铺满了紫云英和苜蓿草。农舍的门打开着，你可以看见里面的石板地、木房梁，锅碗瓢盘杂乱而有序地摆放在桌台上，炉火上甚至还烧着一壶热茶——一切都是那么整齐干净，就好象忙碌的女主人只是去串了个门，很快就要回来一样。
　　“农舍。《曼尼斯布集市》系列七幅作品之一。埃维·犹利盖尔。完成时间大概为1835至1840年——我猜想这位主人应该有个女儿，莉莉丝。”说着他的手指移向画中农舍门后的条凳，那里有一个颜色不甚鲜艳的洋娃娃，“你认为呢？”
　　少女紧咬着嘴唇，清脆的声音有些发涩，“是的，是这样……可是，他们到哪里去了？”

　　在这些看似和谐宁静的静物画面中，却无一不弥漫着本应存在的人类活动气息。这样的对比在越发深沉的天色中显得莫名突兀诡异，完全看不出导游所指的独特趣味。农舍巨细靡遗的厨具刻画（你甚至可以看见茶壶上盘旋的蒸气），码头上掉落在一旁的还未栓上的缆绳——绳一端的木船显然还未靠岸，市集上新鲜的水果以及地上的牲畜粪便，驿站里嘶鸣的马匹，一切都在潜自进行着，惟有活动的支配者无影无踪，好象平空消失了一般。
　　那么，农舍的主人，码头的船工，市集的商人，还有驿站的马夫和旅客，他们都到哪里去了？

　　莉莉丝禁不住微微颤抖，“亚历，我想整个调查我已无法再继续进行下去。”
　　亚历不由揽紧她的身躯，柔声安慰：“莉莉丝，你知道我们已经无法停止了——自从你发现了《曼尼斯布集市》的另外三幅作品的那天开始……再也没有办法阻止它们重新聚集的一天……但，”他将下巴轻轻抵在莉莉斯的金发上，那闪耀着光彩的金发似乎正应和着主人的情绪而低声啜泣。“莉莉丝，”他低唤她的名字，一片亲吻象蝴蝶轻轻停落在她如水仙花般的眼眉间，“我会保护你。”
　　“我发誓。”

　　是夜，D市美术馆内埃维·犹利盖尔的《曼尼斯布集市》全部失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