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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2、 三十二 虽说前一夜 ...


  •   虽说前一夜月明星稀,这日破晓时分却意外起了风,吹至卯时愈演愈烈,淅沥下起雨来。毕竟进了深秋,庭中道旁破败枝桠上将落未落的蜷曲青黄枯叶,经得此番摧残几乎凋个精光。天色昏昏沉沉,覆了厚厚数层浓云,寻不见日头何处,一如寿王的心情。

      他素来最厌阴雨湿寒。

      显然,当今圣上及满朝文武百官并不这样想。
      坐拥开元、天宝双双太平盛世年号(起码即位至如今,表面如此)的皇帝李隆基端坐于洛阳宫正殿明堂正中金漆九龙銮椅,已近古稀之年的面容仍是光洁,迥异寻常老人的沟壑纵横,分毫不显萎顿老态;眉目庄严,华采熠熠,气度雍容,龙威赫然;一双黑白分明、精气斐然的眸子不紧不慢盯住那平卢、范阳、河东三镇节度所遣的麾下归德朗将刘骆谷一行毕恭毕敬过了应天门,又入永泰门、乾元门,中规中矩行三跪九叩之礼,兢兢问安,听候圣训。

      这早是荣宠加身、富贵无极的三镇节度使安大将军此番虽不曾亲至,皇上却在洛阳宫明堂接见其使臣,更召了后宫众妃嫔与诸皇子作陪。名义称中秋虽过,喜乐却无妨延欢,皇家共叙天伦,顺带接见使臣代节度使述职;事实上这份优厚恩眷当真不知令多少朝中执牙笏面北跪者眼红万分。

      寿王席位不近皇帝,更是不向那龙椅附近抬头,毕竟杨贵妃娘娘正坐于皇上下首,明眸笑靥倾国倾城。即便再借他成千上万个胆子,他也绝不敢偷瞧一眼。

      樽中酒醇冽,奈何人无情。
      寿王只顾把玩手中镶金白玉箸,百般无聊间朝丹陛之下那一行礼毕之后垂眉拱手而立的使臣瞥上一瞥,目光猛然一滞,手中动作也停顿,表情虽沉稳不动声色,瞳孔中却溢满难以置信。

      刘骆谷身后那人,浅绯色正五品官袍颀长英挺而立,五旈双梁玄冕衬得如玉面容唇红齿白、俊美非常;青衣纁裳,温润如水,剑眉斜飞入鬓,星目璨然溢彩,端的是如金如锡少年才俊,如圭如璧潇洒儿郎。

      但,这人分明是,江珞蘅!

      难不成,江珞蘅有个和她面貌极为相像的兄弟?寿王微微皱眉,再定睛望去。

      不会错了,即便是骨肉至亲,天底下也绝没有长相如此相似的两个人。定然是她! 可昨日吉恪修禀报这贼子已魂归地府,怎的此刻竟……

      寿王大惊大惑,奈何此刻不便发作,生生忍住,碟中一片翡翠芽韭炒鹿脯丝儿叫玉箸捣得稀烂。

      梁绯羽在寿王背后悄然立着,她以寿王府中侍婢身份入宫,注意力却都放在对侧角落沉默端坐一言不发的梅妃娘娘身上,只想着怎样能避人耳目替寿王递个话过去;方才正漫不经心为他添过酒,一个回神睥睨,瞳孔中恰恰映入珞蘅身影,现下也目瞪口呆。

      这人,居然大摇大摆上了朝堂!
      可,她着男装竟这般好看……
      这是理所当然,她原本就好看得紧。
      念及此处,绯羽唇角浮现一抹清浅笑意。

      顷刻她便察觉自己这走心的甚不是时机,敛了神色低眉,心中记挂那人的几分心思反倒不受控制的总收不回。

      显然留意到江珞蘅这神采翩然、气度非凡、龙凤之姿的眼神远不止她与寿王二人,便是连阅人无数的皇帝眼底也泛起了几分奇色。许是今日“家宴”,刘骆谷又替安禄山禀了不少讨巧儿的话,龙颜祥和慈悦,他瞧着江珞蘅,似是不着意地问询:“刘爱卿身后这位少年,朕怎的从未见过?”

      珞蘅不紧不慢前趋三步,撩了袍服下摆,跪伏于地,开口音色异于绯羽平日听惯的清脆玲珑、飞珠溅玉,是被刻意压至低沉喑哑,却别有一股摄人心魄的磁性魅惑:“微臣营州长史江逸竹,领平卢、范阳、河东三镇田赋簿册进京上呈御览。”

      皇帝哈哈一笑:“难怪,朕先前还当你是轧荦山军帐前小将,好生疑惑那边关风沙无情,以致诸将军尽是黑面虬髭英武壮汉,却偏偏出了好一个俊秀少年郎?!”

      珞蘅只是顿首道:“臣惶恐。”也未作他言。

      皇帝叫她平身,便移开话题垂询起刘骆谷。珞蘅虽是姿容气度夺人,于今日殿中最为耀眼,但毕竟只是区区五品小吏,更非今日宴筳主角,皇上自然不会轻重倒置;不过他眼中赏识未加掩饰,想来他日或许能够再次得空面圣。

      珞蘅面色淡然不迫,眼角余光早已察觉丹陛之上一身华贵紫袍章服、胸前显赫凤池绣样、腰间束玉金饰鱼袋的丞相杨国忠若有若无投过来的探寻几瞥。

      点到为止,此刻分寸恰到好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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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正事奏罢,传诏赐宴。丝竹绵长、管弦清越,莺歌燕语、舞袖翩跹。皇帝显然心旷神怡,也不忘和杨贵妃夫妻恩爱和乐,温存说笑。

      梅妃早早便已倦怠这宴席,唤了侍女与皇上身侧桂公公告罪两句,称不胜酒力退下,直往寝居上阳西宫处走。

      洛阳宫毕竟地广,放眼满目皆是雕梁画栋、亭台楼阁、锦绣院落。梅妃走的乏了,却拒了坐轿,偶见一圃秋菊,竟是宫中花匠新育的罕见品色,纯质无瑕的嫩稚草绿,心下新奇,驻足观望。

      不料尚未瞧上数眼,对侧篱外几株桂树后缓缓闪出一袭紫金玉带麒麟大科绫罗锦袍,正是寿王李瑁。他并不上前来,只遥遥一揖到地,神色飘忽不定。

      梅妃看见只觉一阵忧惧烦闷,花也不愿赏了,略略点头回礼,转身欲走。谁知回首,一身侍女衣衫的梁绯羽不知何时出现,阻于路前,盈盈下拜。

      梅妃讶然,扭头望向花圃对侧,寿王早已不知去向。心下又是无奈又是了然,开口正欲对绯羽言语,却被娇俏妩媚、令人心神一荡的一声打断:
      “江姐姐走得这样快,可教本宫差紧赶慢赶好一番。”

      梅妃秀眉一皱,随即平和了神色,回身做个万福:“见过贵妃娘娘。”

      杨贵妃笑靥如三月春风般醉人,口中道:“姐姐何必如此客气,折煞本宫了。”目光却阴厉冷漠得不带一分色彩,不看梅妃,却凝在绯羽身上。

      杨贵妃身边一个小宫女直直指着绯羽,满面正义辞色,言之凿凿:“就是她!奴婢不会认错,她便是梅妃娘娘宫里犯了错、此人被娘娘罚去上阳宫思过的贱婢子!”

      此言一出,不禁其他人暗自倒抽一口冷气,连梅妃都白了脸色。私纵冷宫废人,倘若此事当真,杨贵妃娘娘此番可是揪住一条很是能够大作文章的罪名,彻底铲除梅妃娘娘这看似早已不是祸害的隐患。

      绯羽自听闻杨贵妃娘娘的那刻便心知大事不好,可眼下情形又万万不能脱逃。她强作镇定,明眸一转,竟瞧见远远明黄流苏盘龙华盖,原是圣驾正往此处驾临。想来是皇帝见走了杨贵妃,筵席再热闹纷繁,于他也百般无聊,便来花园找寻爱妃。

      绯羽顿时双膝跪地,抬首时,却毫无惊慌失措神色,好看的眸子恰如其分涌上一层委屈,声线却绝无拖沓迟疑,格外掷地有声:
      “奴婢与这位姐姐素昧平生,也不知她说的那人是谁,何故第一眼见了奴婢,便要诬作罪人?奴婢只知从出生起,便随娘亲在寿王爷的府中做事,今日是头回得王爷恩赏,带着进宫见世面。方才王爷见梅妃娘娘赏菊,为避嫌守礼,远远遣了奴婢前来问安,哪想无头无脑竟被人误认?!奴婢着实冤屈!娘娘若不信,寿王爷也不曾走远,斗胆请娘娘传王爷回来一询,便知奴婢所言不假!倘若皇上问了,奴婢也是这般说辞!”

      众人听她最后一句,扭了头看才察觉皇帝銮驾便在身后不远。杨贵妃好似被砸了一记闷锤,“寿王”二字惊得她一瞬时不知所措。她虽圣宠恩眷独占一身,奈何寿王是他们之间一直避之不及的禁忌,更是皇上同她的逆鳞所在,身边伺候的下人也从来无人敢提只言片语。

      倘若皇上过来,这贱婢再不知好歹地在圣驾前喊冤,口口声声不离寿王,何况己方发难在先,皇上听了这乱糟糟故事,再知晓寿王刚走不远,也不知会作何离谱猜测,疑心自己与寿王暗地里私会也未可知。

      她毕竟聪慧,两厢权衡下顷刻便有了选择,尽管恨得咬碎银牙,面上却和颜悦色对绯羽道:“看来是本宫自家的奴才眼拙,本宫便不作追究,你且退下罢。倒是江姐姐这厢,本宫驭下不当,险些叫这些没眼力见儿的婢子们冒犯了姐姐,本宫给姐姐赔罪了。”

      绯羽暗暗长出一口气,拜谢后片刻不敢滞留,匆匆走了。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32章 三十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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