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行星上的守望者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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始
铅灰色涂装的战机划破云霄，迎着风在云端一个漂亮的翻转，当视线再度回归水平时，青年的飞行员看见远方一团燃烧的白色火焰正在缓缓下落。
他隔着舷窗望去，视线里流线型的飞船逐渐清晰，直到夺目的银色光芒刺入眼底，青年的脸上，生理性的泪水不受控制地滑落。
那是他熟悉的光芒。
一
名为北海道的岛屿，并非记载中属于日本的北方大岛，而是国联漂浮于北太平洋上的一座人工基地，隶属地球研究计划的一部分。岛上搭载着国联开发的模拟生态圈系统，军事和研究设施虽然完备，但食物和商品等物资都必须从月球运输。
在上个世纪出生的人眼中，这无疑是讽刺的。当人类野心勃勃开始火星和木星的远征时，大部分物资来自地球。然而，先进的宇航技术开启了史无前例的宇宙移民，以月球为跳板，众多人口定居火星及其周边卫星后，人类放弃了不断衰竭的母星。
气候稳定的全新世宣告结束，格陵兰岛冰圈尽数融化，海平面上涨近十米，超过一半的陆地没入汪洋，生态系统剧变，作物大部灭绝，农业生产几为笑谈。
如今，每年在火星召开的国联大会上，有专家呼吁将地球改名洋星，而将现时人类聚居的火星更名地球。
据估测，不出十年，南极冰圈也将消融，一度孕育人类文明的蔚蓝星球，已被宣判退出历史的命运。
然而，无力移民、滞留地球的贫困人口仍是不小的数字，国联地球研究计划下辖的九座人工基地和定时来往地月补给的宇宙飞船，成为这颗行星上最后的生命线。
人工基地北海道岛，便是故事的开端。
二
“喂！臭小鬼！给老子站住！”狭窄的街道上突然炸起凶狠的吼声，一个满身横肉的壮汉冲到街上，人流躲闪着、漠不关心地散开。
蜷缩路边的流浪汉从睡梦中惊醒，灰蒙蒙的眼看向街中央叫嚷的男人，那人还戴着沾满油渍的白围裙，手上不断挥动一根粗壮的木棒，虎虎生风，是贫民窟中常见的风景。
“啧，又被哪个机灵蛋偷了肉吧。”流浪汉喃喃自语道。
这实在是件稀松平常的事，贫民窟里的小孩饿得跟猴精一样，腿脚麻利，被偷了东西也只能自认倒霉。
果然，嚷嚷一阵后，满脸通红、气急败坏的大汉也只能悻悻然地收起木棒。
早在他追出来前，一道瘦小的身影就风一样地从人流中横冲直撞，眨个眼的工夫，那小混蛋已经撒丫子窜得无影无踪。
男人又低声骂骂咧咧一阵，恶狠狠地丢下一句“小子，再敢来老子家，看我不打断你的腿！”，就拍拍围裙重新回到店里操持生意。
几秒后，街上也恢复了平常的样子，两边搭着棚子做生意的人重新招呼起客人，行人也走动起来。
路对面的流浪汉无聊地打了个哈欠，他想起这附近常聚在一起的一伙小鬼，琢磨着这次又是哪个犯的事。
没多久，在酒精作用下，他又再次歪着头昏昏沉沉地睡过去。
很快，流浪汉打起浅浅的呼噜，他背靠的垃圾桶后，一个瘦小的棕发男孩小心翼翼地探出头来。
张望一阵后，男孩得意洋洋地钻出垃圾堆，拍了拍身上的灰，揣着怀里还热乎乎的纸包，轻快地向转口的另一条小巷深处跑去。
三
月球宇航中心训练校，是所有梦想成为宇宙飞船船长的少年少女向往的地方。每年，来自月球、火星和其他星球的众多申请人都会经历体检、笔试、实操和面试的重重筛选，少数入校的佼佼者，则在国联月面基地的管理下进行五年的学习和训练。
因为选拔之严格和训练之艰苦，训练校的毕业生都是各处争抢的人才，每到毕业季，国联的基地和各大航运公司，都不吝用优厚的条件争抢人材。
正值训练校89期学员毕业前夕，偌大的基地走廊冷冷清清，大概是因为其他学生已经暂时休假，唯独毕业生们还在进行紧张的最终测试。
走廊上，两名穿着深蓝学员制服的青年刚从模拟室离开，他们才完成一项测试，准备回各自的房间休息。
“啊啊，这次的航路推演又输了！”以轻快语气向同伴抱怨的青年有着一头耀眼的金色短发，张扬的蓝眼睛孩子气地不停转动，“去年第一名毕业的原田学长这门课也没赢过你吧，一也太厉害了。”
被夸赞的棕发青年轻笑着推了推眼镜，毫不留情地直戳重点：“那是鸣自己的错，星路图什么的，你根本没花心思记吧。”
“切”，被一语道破的成宫鸣撇了撇嘴，懒洋洋地辩解道，“我是要做船长又不是要做活星图，飞船上明明配有自动导航，我记那么多干嘛？”
他话音刚落，就被对方一脸嘲笑地回击道，“等你遇到星际海盗或自动导航失灵的时候，再想学可就来不及啦。”
不等成宫鸣反击，青年抢先一步跃到分岔路口，笑嘻嘻地冲对方挥了挥手，“我回房间啦，成宫，明天最后一场测试见吧。”
说完，他一蹬脚，轻快地飘远了好几米，“小心你学年第一的名号不保！旋风小王子。”
“少妄想了，御幸一也！最后的机械原理和模拟驾驶是我的强项！”被他甩在身后的成宫鸣气鼓鼓地对着御幸的背影嚷道，“可别最后去不了火星基地一个人躲在房间哭！”
“哈哈，我才不会呢。”留下最后一句在走廊回荡，御幸划开了自己房间的磁门。
房间依旧是乱糟糟的，墙上贴了几张喜欢的乐队海报，柜子旁挂着成宫送的白色帽子，床上胡乱叠了几套备用的制服，昨晚温习的航线图册也还摊在床头。
进入训练校第五年，这是自己呆在这个房间的最后几天了。环视四周，御幸带着少许伤感想到。
他拉开椅子，坐到房间里唯一整洁的书桌前，深深地吸了口气，御幸转开了最底层的抽屉，抽屉一弹开，里面白花花的信就因失重一封封漂浮起来。
“真是的，这个年代谁还用这么古老的东西啊。”御幸半是抱怨地把空中的信一一收起，半是怀念地抚摸着信封上有些模糊的墨迹。
在火星出生的成宫鸣大概不会明白，那些航线图册上的星路，他从小就一边仰望着刻入眼底，一边不厌其烦地向着另一个人描绘。
在自己所出生的那颗贫穷而匮乏的星球上，在被汪洋包围的钢铁水泥上，心满意足地吃着偷来的食物，迎着模拟生态系统下温和的风，望着漫天繁星，描摹远方闪闪发光而遥不可及的梦想。
“五年没见了啊……”指尖一点点划过信封上落款，想起曾经每晚都在自己身边望着同一片苍穹的人，御幸满眼怀恋地低声念道，“……晓。”
四
御幸一也并非出生在北海道岛上，模糊的记忆里，似乎是父母带着年幼的他逃难到此。
虽然没过多久，他就被一个人扔在岛上的贫民窟里。
“一定不是他们故意抛弃你的。”降谷一度安慰他，御幸只是笑着拍了拍他的头，其实他心里并不那么介意，特别是猜到自己的父母大概已经不在人世后。后来御幸也向收养他和降谷的片冈司令和落合博士确认过，十多年前日本列岛完全沉没之际，一大批难民被接到北海道岛基地，然而恐慌、暴动和疫病的蔓延也夺走了不少人的生命。
所幸有位流浪汉收养了幼年的御幸，虽然生活潦倒，他却没有亏待御幸和早一年被收养的降谷。
御幸十岁、降谷九岁时，老人因病去世，他们两个一起将遗体送去了火化场。他开始学着照顾比自己小一岁的降谷，御幸比贫民窟里游荡的其他小鬼都要机灵，除去偶尔装可怜讨来的施舍，他大多仗着身手敏捷小偷小摸。
后来降谷喜欢上了投球，他不知从哪里捡到一颗白色的小球，兴致勃勃地拉着御幸到一处偏僻的废墟上对着墙扔，球扔到墙上发出的清脆声音，倒是让他们两个都精神一振。
本以为这样四处飘零的日子会持续下去，当御幸开始合计怎么在贫民窟里讨份活计的时候，他们被一位大人物找上了——这座北海道岛基地的司令，名叫片冈的男人，原来是降谷祖父的旧识，一直在寻找他的遗孙。
听完眼前戴着墨镜的男人的话后，降谷沉默着，紧紧地抓住了御幸的衣服。
“你还没看出来吗？他是要跟那孩子一起。”说话的是个一身邋遢白大褂的中年男人，他用懒洋洋的倒吊眼瞥了瞥御幸，对着片冈摊手道，“怎么做，司令自己看着办吧。”
穿着黑色军服的高大男人沉吟了一阵。
在御幸看来不算很久，他那时正在心底盘算怎么能哄住降谷让他一个人被带走。还没想出什么好办法的时候，片冈动了，他蹲下身子，目光透过墨镜盯住御幸。
“一起来吧。”男人微微勾起嘴角，伸出了宽大的手。
那之后的第八年，御幸十八岁的时候，他和降谷都由片冈教导成为飞行员后，御幸决定申请月球宇航中心训练校。
五
三个月后，月球宇航中心训练校的89届学员毕业了。
当成宫鸣从一干围着祝贺他入选火星-木星航线的人中逃出，学年第二的御幸一也正对着他的飞船“雪狐”进行最后一遍检查。
“你疯了！”成宫鸣赶到月面基地的时候，御幸已经换好了新船长的制服，被好友劈头盖脸地吼了一顿，“就算你不想去其他公司，火星基地和月面基地不是都给你发出邀请了吗？！不管是火星月球航线还是火星木星的新航线都任你选吧！你发什么神经要去地月航线？！只有最差的宇航员才会被发配到那种什么都没有的地方好不好？！”
“喂喂，”御幸拉开成宫扯着他衣领的手，也不管对方火冒三丈的样子，好整以暇地理了理自己身上的衣服，悠闲地说道：“我才没疯呢。”
“啧，”成宫跺了跺脚，“给我个理由！”
御幸微笑地看着他，“不是跟你说过吗？那里啊，是我要回去的地方。”
终
按预定划破大气层降落时，御幸在屏幕上看到了一点闪烁的红色亮光，打开显示窗口，正看到一架铅灰色涂装的战机迎着风在云端一个漂亮的翻转。
他看着那架熟悉的P11式“孤狼”，仿佛能看到对面的窗内，飞行员头盔之下黑色的短发和铅蓝色的眼。
御幸想起五年间一直由片冈为他捎来的信，全宇宙都没多少人再使用的纸质信件，降谷一直持续不断地写着。
明明里面不是转述片冈司令的话，就是抱怨两句落合博士又再研究奇怪的植物。
他呆呆地望着屏幕，任眼泪不受控制地流下。
尾声
银白色的飞船缓缓降落在停驻场后，舱门刚打开，一道身影挤开众人跑到了最前面。
“御、幸、一、也！”里面的人还没迈出舱门，跑上来的棕发青年就已经大嗓门地吼了起来，“你这五年在月球连视频通讯都不来一回你什么意思？！”
眼看他要冲上去，后面褐发的男子伸手揪住了青年制服的后领。“好了，沢村，这会儿还没轮到你上场呢。”
“哈？！”沢村一脸不爽地挣扎着说道，“难道纯桑你不生气么？！”
“空气，重要的是会读空气。”从斜后方插上来的粉头发青年一脸微笑，右腿狠狠拐了沢村一下，眯着眼说道，“要报仇机会多着呢。”说完，他偏过头看了眼身后还没脱下驾驶服的黑发飞行员。
御幸走下阶梯，看着一贯吵吵闹闹的沢村，以及没什么变化的阿纯和亮介，忍不住弯起嘴角。最后一步踏上地面，虽然早已做好回归地球的各项准备，他还是忍不住为熟悉的重力和头顶灼目的阳光感到晕眩。
这时，下了战机一路匆忙赶来、脸上还挂着汗珠的黑发青年，似乎终于找回自己的心跳，从亮介身边越过，迈开大步走向停驻场中央。
青年的脚步越来越快，还没踏出最后一步，他已经伸出修长的手臂，紧紧地将御幸抱在怀里，黑色的短发蹭着他的面颊，熟悉的微痒。
“欢迎回来……御幸……前辈。”
耳边传来过分灼热的呼吸，御幸微微后倾，看向降谷那双什么也藏不住的灰蓝的眼——宛若宇宙中所见的这个星球。
不管远离多少光年，都无法停止想要回去的思念。
御幸环住青年变得厚实了的肩膀，轻轻凑向前，“我回来了，阿晓。”
五年前没能告诉你的话，谢谢你等到现在。
舌尖擦过降谷干燥微凉的下唇时，御幸在心底，微笑着说道：
“我也爱你。”
【《行星上的守望者》完】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行星上的守望者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