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山夜星楼》陈岑

2、一.迟青 我肝肠寸断

　　破晓之中的湖面笼着层茫茫水雾，露水沿着青叶落下，滴入清晨略有些凉意的潺潺湖水中。
　　再过些时日，这天就要更热了，隔着漫长岁月，我也不知这是我在世间的第几个盛夏。
　　靠着岸掰了掰手指细细一算，大抵将要过三百个了。三百年，凡人的三个轮回，但对于妖来说，着实可以当个零头抹去。
　　思及此处，我也自然而然地将自己道行太浅的事全归咎于我年纪太小的缘故。
　　“啊呀，初初？”从远处窜出一个声音打乱我的思绪，随即我看清了了是什么东西再呼唤我。
　　虽说有些交情，但当我面对一条急速朝我扑过来还吐着腥红舌头的水蛇，还是吓的不由退后了几步。
　　“初初啊，你在这干嘛？”水蛇停在我身边，尾巴不停摇着水波。
　　我心不在焉回答：“思考我的人生。”
　　这水蛇和我一样也是个道行浅薄的妖精，不同的是他已经入世千年了。
　　入世千年就代表着他看过的风景比我多，见识过的世面比我广，所以思想自然与我不同。他在凡间走了一遭后觉得当男人枯燥无聊，所以希望自己是个女儿身，看了人间诸多话本子以后还给自己起了一个不要脸的名字叫貂蝉，平日里最大的爱好就是在化为人形的时候顶着五大三粗的身子去集市里和少妇们一起试胭脂。
　　故而我常常羞于和他说话，因为我觉得他的人生只有两个字，就是羞耻。
　　“天哪，大家都要离开这了，你一只鱼还思考什么人生？快和我一起走吧，意双湖可是不能待了呀初初。”貂蝉语气夸张，我翻了个白眼，不就是附近近来好像有个捉妖师吗，至于这么害怕吗？
　　我摇摇头说教道：“迎着困难向前上，方能让自己强大，逃避是无法解决问题的。”
　　貂蝉：“为什么一定要变得强大呢？有困难躲起来不面对，不就可以了吗？”
　　我有些卡壳，想侃侃而谈的心输给了口齿不清的嘴，我只能挥挥手道：“你先走吧，我羞于和你为伍。”
　　但我完全没想到在一炷香后我真的遇到了捉妖师，我拿出命向已经走远的貂蝉撕心裂肺地求救，我躲！我躲！我真心实意期盼在各方面不优秀的貂蝉能在和我的心灵感应上出类拔萃一点。
　　我的期盼是多余的。
　　那捉妖师从容不迫地从身后抽出一条带着血石的链子朝我飞来，链子在空中悬浮数圈后直直套在了我身上，一刹那我使不出半点妖术，只得在水里挣扎，连人身都化不了。
　　他淡淡开口：“这是锁魂链，别挣扎了。”
　　但他这么说我也不知道锁魂链是什么玩意，只觉得我百年修为怕是要在今日不保了，任他将我装进一口白玉罐里带走。
　　我肝肠寸断，悔不当初，心痛地回忆了自己即将画上句号的短暂的一生。

　　约莫着三百年前，我在一个荒郊野岭的寒山寺里出世，寺庙里青灯古佛香烟缭绕，很是凄清，我就在正殿门外一颗菩提树下的一口清池里。
　　在我听着和尚们的念经声安然度过快两百年之时，寺庙里来了个十岁的小沙弥，每日一过寅时做完早课后小沙弥就会来清池里给我喂食。
　　一喂就是五年，着实是个坚韧好少年。
　　由于过地太安逸，又整日在这与世无争的清净地接受熏陶，我渐渐忘记一个做妖的基本自我修养，所以现在想想，我会丧命在这两百九十九岁，完全是因为寒山寺让我一心向佛不求上进。
　　而那小沙弥在寒山寺的第七个年头，不知怎的还了俗，此后再也没来给我喂食，我在这池子里越发觉得无趣，便离开了寒山寺，来到城郊的一口新井。
　　然还没过几天我就被一个上京赶考的书生捞井水洗脸时无意捞起，那时正值寒冬，他将我装在一个破旧的木罐里，带着我风雨无阻地上京，直到他高中秀才。
　　说起来这个学识渊博的书生有一个癖好，就是热衷于给自己的东西起名，他曾经在闲暇之余画了一幅丹青，画中女子噙笑立于青瓦前，他对这幅画极其满意，我个人认为他是对画中美人极其满意。
　　书生给这幅画中人起名为之墨，而给我起名为之初。
　　我对这个名字甚是满意，一直用到今日。
　　我幻想过我化为人形的样子，也许比那画中的之墨更艳冠九天，我在这样的幻想里燃起了熊熊斗志，每日在这瓷罐里修炼自己的修为。
　　但大抵人间自有定数，那位书生考取功名以后回到家乡宴请宾客，他那已入花甲的年迈母亲无意看见木罐里的我，认真打量了我一番，我还未做反应，就被她送进热气腾腾的锅里。
　　费劲千辛万苦我才得以逃生，我悲愤地栖身在了一个叫折溪崖的悬崖底的玉泉里，想我作为一只正在修炼的鲤鱼精，万一就那样被炖了，那我简直永远无法在同行面前抬起头。
　　一嗟三叹，活了两百年，在这样的侮辱下，我终于开始刻苦修炼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