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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 2 章 七月十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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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月十一
一个人做终检无聊极了,天天十几个小时连个和你说话的人都没有。那种感觉像你一个人长期被困于黑森林里,不知道自己的命运,不知道前方是否有你所期待的光明,有的只是无尽的黑暗和孤独。
为了摆脱这种毫无乐趣的存在,我向包线长(管理厂里所有人员分配)提示要他给我加派一个助手。可是刘经理那个老妖婆说她不同意,我就火了,这厂里养那么多闲人都不给我安排一个,分明就是欺软怕硬。后来,莫斯华对老太婆强硬的说,要么就给我加个人,要么就把我调到他所在的制造组。他态度强硬的就如马上要去干架,我叫他别冲动,冷静点,他说对于这些人你越怕事就越挨欺。最后还是给我安排了一个新人,一个青岛来的美丽女孩儿。
整个上午,我就教了她认识厂品商标,可我真的不知道仅仅是一个商标就把她困成那样,她说她从来还没干过这么难的活儿。我说只要有心,像我,只是学了一个下午就能独挡一面了,况且那个教我的女孩并没有用心好好教。我说学习并不是看老师有多好教得有多好,在于自己努力体会。可是,她说她连商标上的字都不认识,那一溜的英文,长得几乎一个样儿,谁认识啊?然后我就傻了,那些都是最简单的英文了,“你不是高中毕业吗?”
其实我也并没有挖苦她的意思,只是她自己误会了。“我哪有高中毕业啊,前年刚初二就不再上了。”
我不死心也不会相信,“你档案上不是填着你高中毕业的吗?怎么可以骗人了?”
“我这不是为了进厂吗,再说这些工厂还不一样骗人,我就这样啦,没你聪明,也学不到你那样快。”
一个上午,我就那样闷闷不乐,加了一个帮手,不但没有轻松,反而更累。中午看见子星,看着那张稚气的小脸,我又忍不住劝他回去把学上好,厂里的人都很喜欢这个勤劳而又总是充满阳光笑脸的小男孩。每当他叫我姐的时候,说真的我是多么希望他能去上学啊。
“姐,你又不吃中饭吗?我看见你好几天没有吃饭了,这样对身体不好。”
我坐在喷泉边的凳子上,仰着脸,感受飞溅过来的少许冰凉的水珠打在脸上,假山上有一棵歪脖子树伸得老长,一直延伸到我坐的石凳子上方,刚好挡住毒辣的日光。
“没事,子星,我吃不惯这儿的东西,子星你可要多吃点,你看你又矮又瘦,干瘪的像一条晒竹笋。”看着身旁的小脸通红,唉!还是不欺负小屁孩了,胃有点微微作统,看来我光吃面包还真不好啊。
闭着眼,只是一瞬间,我就来到一片无垠的河甸,翠绿的河甸上开满了紫红的斑鸠花;还有细软的蒲公英,天幕中蘼蒙着细雨,整个世界灰蒙蒙的,只有我一个人赤着脚在奔跑。天际边沿,大哥模糊的身影,清晰的声音传入灵魂深处,“妹,你不能迷失,更不停下来,一直往前跑,这儿是你的理想你的梦。”然而在我不顾一切向前跑的时候,有一个磁性而又迷人的声音在后面响起“夕!夕!不要那样拼命,你的衣服都湿了,来,来,换衣服!”可是当我回过头来时,突然发觉没有人,真的没有人,我好害怕,可我跑不动,无声的向前面的大哥求救,可我的嘴巴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软软的,甜甜的,有些透骨的凉意,潜意识里觉得这东西像极了冰凉的蛇,一个激灵醒来。
头顶上方是一张帅气阳光的脸,是莫斯华,半蹲在我的面前,正用勺子挖着草梅冰激淋往我嘴里塞。我旁边的子星早已不知去向,一看到他,我的好心情就没有了。
“你这人怎么老是这样啊,唔,唔,冰死啦!”弯下腰准备吐了,空腹吃冷饮,使得胃一阵阵抽着痛。可能他看出了我想吐的意途,抓着我的肩膀不让我弯腰,并且一屁股坐在旁边。
“喂!你怎么老扫我面子啊,给我吃了。”真是不可爱,那甜腻的感觉让我一阵恶心,也不管三七二十一,一轮昏天黑地的狂吐,几天没怎么吃东西,连隔夜水都吐了出来,虚脱的靠在他身上,没有力气也不想说话。
“你怎么了,怎么会这样,要不要紧,我带你去看医生。”莫斯华担心得浑身战抖,不停地拍着我的背,那种关切的眼神和哥哥们的如出一彻,没来由的一阵温暖。
“没……没事,只是……只是……胃很疼,老毛……病了,不用……担心。”我想我是疏忽了,疼得我说句话也似乎用尽了我的全部力气,只想找个地方好好睡一觉,累得我不想醒来。
“醒醒,何夕……何夕,我送你去医院,来,趴在我背上,别害怕。”也许我觉得自己真是太累了,不再想我的责任,不再考虑我这样一走会有怎样的后果。或许我这样做,老板会扣我的工资,这样我的学费有可能受到威胁,买电脑的计划也会因此搁置。可是我真的太累了,趴在这具年轻高大健康的背上,我仿佛回到了童年。
那真是令人回忆的时光,没有所谓的欲望,没有无尽的竞争,更不会如现在这样要有责任;那样的我只需要躲在父母和哥哥们的身后无忧无虑的玩泥巴,拔太阳草,和朋友打架了也顶多挨下一顿打。虽然我从来不知撒娇是什么滋味,可那时候的自己过得还是那样的真实,不用每天活在别人的期待中,也不用感受他人的眼神。他的背影真地让我想起了小时候自己生病时,那些爱我的人也是这样背着我。如今我还记得那个场景,冰天雪地里,母亲用她瘦弱的肩膀背着我走了五个小时才到医院。
“呵呵,你的背真像我大哥的,我二哥太胖,我爸太瘦,我妈太矮,三哥在我映像中好像没有背过我,就数大哥的和你最近。今天谢谢你了。”
两只手都吊着水,他用筷子给我夹了一片土豆,我皱了一下眉一阵恶心,“这个,我不吃土豆。”他抖了一下嘴角,又夹了一棵芹菜,“呃,我也不喜欢芹菜。”没想到这下他火了,“给我全都吃了,怪不得没几两肉,背着你都磕人,以后在厂里和我一桌吃饭。”
“厂里的饭不好吃,我不吃甜的和有酱油的东西,偏偏这儿的人就喜欢吃这些,叫我吃还不如让我死了算了。”
“那不行,在家里你又没有时间,多少你也得吃点,我不管你那些理由。”
“我说小屁孩,我俩无亲无故你干嘛管我。”
“你看咱俩这么亲密了,你就是我女友了。”
“你!去死”水吊完后,他坚决要送我回家,我看天色尚早就和他回厂里加班。
一个下午都没有去上班,晚上加班的时候比平时有精神多了。晚上锦锦没有来,听瞿姐说她中午帮我和莫斯华请假的时候顺带给自己也请假了,今天她男朋友陪她去里万里的十里香饭店过生日。陈浩,王蓉和莫斯华的哥们儿都去了,一块玩的好的好像就缺我们俩,还真有点不好意思。所以说今晚人手不够,加班到很晚。
七月十三
昨天中午,莫斯华硬拖着我去食堂吃饭,他们那一桌全是些男生,我一个女生刚开始还有些不习惯。后来发现他们都是我的老乡,一时觉得有种莫名的亲切感,近一年了,我都没有回老家了。
“老乡,你多吃点啦,这群野人都快把菜吃完了。”对面的马陆夹了一个咸肉团子递了过来,他是这桌唯一比我大的男孩。
还记得那天,莫斯华介绍到他这个乡亲的时候,我就忍不住笑了。当时我就问他,“你是‘马’还是‘鹿’?”
“我是马陆,陆地的陆,都怪我爸当年看书看到那句‘指鹿为马’时我妈刚刚生下我,而且我爸姓马,我妈姓陆。他觉得这非常巧合,取这名儿意义非凡。”当时我就特无语,比我的名字无语多了。想当年我爸妈好不容易得了个女儿,一时兴奋,不知道取什么名字,最候老妈看着外面的夕阳脱口就是“何夕”,父亲死活都不干,可是实在不知叫啥好。
和他们这些豺狼吃饭,果然吃得多了些。
晚上回家,二哥告诉我,哪天有空的时候带我去华西村玩,天下第一村啊,兴奋得我一夜没睡好。
今天上午王蓉陪我终检,没有人能够忍受这项工作,那个青岛姑娘只干了一天就吹了。只有等新人来了,才能从新再陪养了。
看见我们周围没人,王蓉紧张的对我说:“何夕,你说我该怎么办呢?我真的有些喜欢陈浩,可是我们真的不可能啊,我觉得对不起他。”
“为什么?我觉得他人很好啊,你俩都十七岁,我觉得你们特般配,最重要的是他对你很认真了。”她看了看周围,确定没有人注意我们,“我们之间的家相离太远了,我在云南,他在河南,我妈不会同意的。”
“这不是距离,他真的人很好,这样吧,你们都还小,现在就谈婚论嫁实在是太划不来了。我想你还是回去上学吧。”
“何夕,你不知道,我是不会再上学去的,”王蓉一脸无奈的对我说。
“为什么?”
“我已经选择了这条路,我就没有资格回头了,不论这条路有多么的艰难,多么的痛苦,我也不会想后悔低头。其实在很多时候,我也会梦到自己从新回到学堂。可是醒来后,想起自己曾今在同学和老师面前抬不起头来,就觉得一切幻想都毫无意义。”
“也许你误会他们了,也许不是你想的那样。”
“不论是不是那样,我也受不了他们的歧视,我没有优秀的成绩,一切都糟糕到极点,我还有什么理由用父母辛苦挣的钱去买别人的蔑视。”
“那你如今没有文化,干这样的活,长时间下去既无聊又没有什么前途可言。”
“这些都不要紧,我觉得女孩子的一生有儿有女有老公就可以了。我也不会抱怨自己的不如意,相反,我还要向村里的人吹嘘外面精彩的世界。”
“你这不是自欺欺人吗?外面过的一点都不好,何必这样呢?”
“这是我们对自己仅有的一点自尊的最后伪装,如果不这样做,那么我们就没有为当初所做的决定找个可以说服自己彻底放弃心存幻想的借口和理由。”
说实在的,我是真正的同情他们,可是我也没有办法,他们的错误到底是谁造成的了呢?我想,这原因并不只是他们自己吧?
七月十四
又是劳累的一天,今天一大早,刘江就宣布他不再是我们这条线的班长了,由林慧琴代理。当时我就想,她一个小女孩,自己人品有问题暂且不说,光这条线上几十号人平时本就看不惯她的嚣张跋跗,这条线在她带领下一定完了。作为班长,她有权调动人员,只是全线在她的调动下一盘散沙,后来包线长不得不亲自出面。
“柳亚男今天没来吗?”我问坐在对面包装组的吴思思,思思是锦锦的大学同学,她在暑假与锦锦及其男友一起来这儿打工。她是山东女孩,长得倒似我们南方人,小巧玲珑的。正如锦锦所说她们在北方属于二级残废,还不如南方人长得高。
“亚男说她今天身体不舒服,请假了。你什么时候回学校去呢?”
“锦锦没和你说么?我准备和她一天离职,怕不好结算到工资,就和几个学生约好八月三十一起走的。”
“那我恐怕不行,我得提前回学校,你们学校开学那么晚么?武大开学应该挺早的啊,你不怕迟到么?”
“没关系,和班主任打个招呼呗,晚几天没事儿,挣满学费再说。”
正在我和思思说得起劲时,林慧琴走了过来,“上班时间不准说话。”思思翻翻白眼继续测阻抗,我觉得没必要和她闹不和,也就懒得作声。
“你在到处看看吧,适应适应工作,熟悉熟悉你的同事。”这时我才看见林慧琴身边站着一个人,由于没戴眼镜我实在不知他长啥样,只感受到一股无名的压迫感。真高啊!站着的他就像珠穆朗玛峰,那身高少说也有一米九四吧。
“你好!以后我们就是同事了,请多多关照。”他拉了一张凳子坐在我旁边,闲情意志的说话。
“哦!你好!”
他坐在我身边更是增加我的自卑感,让我一阵不舒服,那是一种没有存在感的感觉。比如你是一株小树,本来你在空旷的山涧张长得好好的,可是来了那么一个多事的人硬是把你移在一棵参天大树旁,你的生命存在以及你的自我欣赏全都化为自卑,你想想你会亲近这个新邻居吗?而他就给我这种不愉快感。挪了一下凳子,离开了那压抑的范围。
“你是学生吧,我是薛一生,浙江大学的,开学就大三了。你呢?”
本来我真的不想说话,出于礼貌,又不得不回答。“何夕,刚大一毕业,武大的。”我站起来,踮着脚尖在放物架上找到眼镜戴上。
他,茶色头发,浓眉大眼,眼睛深遂如海潭,鼻子和下巴透露出他的性格应该是刚毅而又霸道的,嘴巴菱形带点瑰红,下唇比上唇略厚。突然想起在哪一本书中看到过,说这种唇天生适合接吻,唉!我这都在想些什么不着边际的东西啊。盯着他的唇发呆,发现自己有种想把它画下来的冲动,虽然我并不擅长绘画。在想什么呢?突然放大的脸吓了我一跳。他用修长白晰的手指抚摸着自己的唇角,还恶意的伸出舌舔着嘴唇,然后把食指放进嘴里有意无意的吸出声音。顿时我全身一阵鸡皮疙瘩,喉咙发痒,一阵想吐的冲动。
颤抖着手指着他,“你,你,你真恶心。”
“是么?”沙哑磁性的嚷音擦着我的耳朵响起,我终于明白原来世上还有比姓莫的那家伙还令人可恶的。
“喂!你不是说你也是学生吗?哪有你这样的学生,恶心八拉的。”
“我恶心?唉,刚刚谁看着我的唇入迷啦。”说罢还故意嗳昧不明的看我一眼,那眼神像极了狐狸的笑眸,让我无福消受。看了看他,英俊风流的样子,一股纨绔子弟的腐烂味,我经不住怀疑,他这样的人还需要来这种地方打工吗?上下看了他几遍,确认他实在还是件包装精美的艺术品,不是能吃苦的料。
“你确定你是来打工的?”
“怎么?我不像?”
“哈哈,笑死了,有你这样打工的人吗?也太拽了吧,烧钱啊!穿名牌衣服到这种地方,等你下班,你的衣服全上满彩啦!”
“那倒也是,明天换套,不过我也确实不是为了打工。”
“哦,为了什么?女朋友?还是少爷你想体验一下平民生活,靠打工怎样过苦日子。”
“嗯,要我告诉你也可以,亲一下。”薛一生还恬不知耻的把下巴伸到我嘴边,看那样子是要索吻。
“靠!你个死人渣,爱说不说不说拉倒。”一时忘了顾忌是上班,推了他的脸,只是急忙中触到了那张柔软的唇,尴尬得忘了缩手,一阵指尖发麻,那家伙竟然咬住了我的中指。无穷的羞耻感,说实在的,这么多天的劳累心情实在不怎么好,这会儿又莫明其妙的被人侮辱,简直气得自己半死。发狠的一拽,只听:“哎哟,我的牙,疼死了,你谋杀啊!”委屈的泪水在眼圈里打转,真不该在这儿打工,也不会接二连三受人欺负。头脑一热也不管三七二十一,“咚”地起身,这时刘老太眼睛冒火地瞪着我。“你又干嘛?现在是上班时间,不要老是想偷懒。”
“我偷懒……你哪只眼看到啦,你不骂他,倒说我?”
“他是新人,我怎么骂他,他很多还不会呢。”看见薛一生,老妖婆突然忸怩的软着嚷子,吓了周围看戏的人皆是一抖,我的脚底发颤差点没站稳。似笑非笑的在他们之间扫视了一遍,想起毛毛曾经说老妖婆还挺喜欢漂亮的男孩子。也不再看薛一生满是怒气的眼睛,我马上赔笑道:“刘总,对不起,他不喜欢我教,你看还是你给他代线吧,你教得肯定比我快。”
“这个……这是真的吗?”看了他一眼,瞧他没有说什么话,“好吧!这么聪明的男孩我到是挺想代的。”“你……”喷火的眼神想要把我吃下肚子。“那……刘总,你看我现在该去哪?”
“你去制造组帮你莫斯华,他今天正要去进材料,你去正好帮他管帐。”
“嗨!莫斯华,我今天做你助理,怎么样?”他一下没有转过弯,愣了一下,不确定道:“真的吗?”
“怎么?不欢迎啊!”
“当然,当然,求之不得,我做梦都希望你不嫌弃我了。”要在平时,我早就对他翻脸,只是今天看见比他更无赖的人,觉得他还算比较可爱的了。我们拿着提货单薄跑了很多地方,在外面吃了饭,回来的时候已经是下午三点了,叫了十几个男生帮忙下了货,又把那些次品往顶楼拉,我还第一次来到顶楼,被那一架架次品给惊呆了,那么多次品,不知浪费了多少原材料,看来咱们国家还真是地大物博啊!瞧瞧这么多垃圾品,也不知有多少东西。
七月十六。
昨天大哥打电话过来,说不允许我买电脑,说我买了电脑就会忘了学习。不论他是否仍然爱我,他,早已经是梗在我心中的刺,如今他说的一切,所禁止的一切,我也不想听。
从小,他安排了我的所有人生行程,没有留下一点空间,甚至剥夺了我的发言权。所以,在那个他们以为很爱我的家里,我活着只是一具他在人生中实验的傀儡,之所以称为傀儡,它不能拥有自己的思想。而我早已怨倦了那种行尸走肉般的生活,我不想一辈子活在他的阴影里,永远抬不起头来。
从小,他逼迫我放弃了自己的梦想,选择我最痛恨的东西,我已经受够了,真的,在追寻梦想的路上如果得不到他的支持真是一种悲哀。在那个封建式的家庭教育里,父亲和他的爱,是对我和母亲的扼杀,在家里,女性是多么可怜的生物呵,没有选择自己人生道路的自由,甚至最起码的尊重都没有。
我的成长就是远离他的过程,我的拼搏也是对他的反抗,我越爱他也就越恨他,他,已不再是小时候给我温暖给我呵护的人儿。
如今,我和他已到达“既生瑜何生亮”的地步。三哥曾对我说过,如果你不反抗大哥的专制,那么你的这一生将会活得无比痛苦。三哥就是那种勇敢的人,他敢于追求自己的梦想,无论大哥怎样压迫,他都没有屈服,毅然选择了学医。也许我真的太懦弱,以至于活得如此没有存在感。
昨天晚上,我终于和大哥吵起来了,我敬爱了十几年的人,第一次歇斯底里的和他翻脸。我不会再听他的,我会买台电脑的,我也会走上摄影和写小说这条路的,尽管这是他极力阻止的,我的人生是我自己的,就算以后遇到困难也不退缩,因为这是我一直的理想。
因为昨天和大哥的不愉快,昨天就去找表妹骑了一天的自行车,把亲戚们工作的地方逛了个遍。如果不是亲眼所见,那么,我也就永远不会明白他们的生活不如他们口中的滋润快活,也就更不会知道他们工作的环境如此不堪人意。
中午,我们去了大表弟家,小舅和舅母上班不在家。爬上阴暗潮湿的木楼梯,跟着么姨家的女儿走进黑咕隆咚的门里,走了约莫二十几步,吱呀的一声,表妹推开了一扇门,我不知道这所火砖房子到底有多少年了,以至于这扇门会发出老太太最后一颗牙齿掉进空碗里那样惶恐而又无奈的声音。随着门开后就是一片耀眼的白光直射眼瞳,刺得眼睛一阵发疼。用手挡在眼前,一着急,就把眼镜啪的一声掉在地上。慌忙在地上一阵乱摸,摸到一只很大的手,瓮了,向上看去一个高大的男人蹲在眼前。
“你的眼镜。”
“哦,谢谢!”把眼镜戴在脸上,才发觉这个人应该和我差不多年纪,只是年轻的脸上满是岁月的苍桑,英俊的面盘没有同龄人的稚气,刻满的是对生活的无奈与麻木。这时我才发现满室堆积的是小孩子玩的泡沫拼板,角落靠墙一个脸色发白的女孩坐在拼板上。
“敏,这位是?”男人看着我,问身边的表妹。
“哎呀,你怎么了呀,你不认识何夕表姐啦?”
“何,夕?”表弟顿时全身僵硬,石化如雕。
我兴奋地一把握住他的手,颤抖地说,“倾城,倾城,五年了,我终于见到你了。对不起,是我不好,当年如果我再努力点求舅舅舅母,你也可以上大学,不用像今天这样啦。”越想越觉得对不起他,当年我真的不应该和父母哥哥们一样冷血,如果我跪着求舅舅他们,舅舅再舍不得钱也该为了面子让他上学,然而这一切都已成定局,除了自责我还能做什么?为了他的命运,他是我小时候唯一了解我的伙伴,这个小我半个月的大表弟,我无法表达此刻我的悲哀。为他,也为村里那些同龄人悲哀,如今我的那些男男女女的玩伴到底在哪儿?是否和表弟一样早已结婚生子了,我不知道当他们十几岁的花季年华里,要以怎样的心态去面对他们的儿女?泪水了无声响地坠落,打在泡沫上四散开来,碎了我的心。
“唉!你怎么还是喜欢在我面前哭啊,我又没欺负你,这么多年没见了,该高兴的,来别哭了。”
倾城把我扶了起来向角落里的女孩走去,“贞,这是表姐。”
“姐,你好!”女孩温暖的对我微笑,那笑容含着无限包容,生了两个小孩的她和煦的就如一缕微风,没有一丝棱角,她身体散发的奶香味让我不得不肯定这个满脸稚气的十八岁女孩已经是两个孩子的妈妈。
我心疼的跪坐在她面前,拉着她肉肉的小手柔声说,“生孩子疼吗?”
“不疼,不疼,真的。”贞儿是个好女孩,我一眼就能看出,她没有其他女孩子的娇宠乖张。看见她身后一团小小的肉球,包裹在漆红色的棉质薄毯子里。
“这是女儿吗?我听舅舅说这个是女孩儿呢,女孩很好的。”“我能抱抱她吗?”贞侧过身子,小心翼翼的抱起孩子放进我的怀里,肉乎乎的小东西被人打扰了睡觉,皱着鼻子,红红的,皱巴巴的脸盘上鼻子一皱反而被深深挤入山峰一样的脸颊,真丑,不知是谁说过出生不久的婴儿漂亮,我觉得她就像一只小怪物,一点也不似她父母般美丽。
似乎听见我的心声,小家伙不乐意的一阵乱扭,“哎,你这小家伙,姑姑抱你,你还不乐意啦,可别这样子哦,人家重点大学的大学生抱你可是看在你老爸的面子上哦,想当年你哥哥还没有这样的荣耀哦。”
“两年前我还高中了,尽瞎掰。”
“呵呵!”倾城把女儿抱在怀里,我们三人就这样东聊西扯的,五年未见,再次相见我已不再是我,他也不再是他。当年一起上山掏鸟窝,一起下河摸鱼,一同逃课一同打架的玩伴如今相见只能努力寻找话题。
“这个小东西叫什么?”
“佳人的佳,溪水的溪,”贞儿说道。
“还不错,哪像他哥哥,叫什么若奇?八成是倾城看的哪本武侠小说吧里侠士的名字吧。”
“这个,这个你怎么知道啊?”倾城不好意思的搔搔头转移话题:“啊!若奇那个小坏蛋呢?”
“敏去找他了。”不一会儿,小女儿张开迷蒙的小眼睛,怒着嘴。贞儿扒开衣襟露出硕大的□□,和她那娇小的身材十分不对称。倾城右手托着女儿的后脑勺靠着那只□□,婴儿的头还没有□□的一半大。樱红的□□一放进口里,婴儿马上吮了起来,两人认真和蔼的目光盯着女儿,本来应该是极其和睦的夫妻,皆因为他们太过年轻的面孔,让我不由得一阵辛酸。
“姑姑,姑姑。”一个两岁大的小男孩摇摇晃晃地扑进我的怀里,鼻涕擦得我满襟皆是,但我一点也不生气。
“你是大姑姑吗?爸爸说我有个还在上学的大姑姑,姑姑,你长得好漂亮呀!”若奇扑闪着干净清澈的大眼睛。
“好可爱呀!”我由衷叹道。
“屁孩,过来,把姑姑的衣服都弄脏了。”倾城一把把他提了过去,啪啪几下打在若奇的屁股上。
“哎!你不待这样教育小孩呀,没关系的,多可爱的孩子,你看。”
“别帮他,这臭小子野得很,我要不管管,他绝对比我野得多了。”
“但你也不应该打他。”
“你有洁癖,他弄了你一身的鼻涕,不难受吗?我还记得我走得那天吻了你一下,还被你打了一顿。”
“你小子都两个孩子他爹了,说这些干嘛?还和当年一样找抽。”我恨恨地扬了扬拳头准备打他一顿,斜眼看见贞儿正笑眯眯地望着我们。是了,他的妻子在这儿,我不能再像小时候那样打他了。
“姐,你不知道吧?他以前对我说过他喜欢你,我当时还想,那不过是发小轻狂,哪能称得上真正的喜欢,看到你,我发现你值得男孩子喜欢。从你的眼神你的气质可以看得出你是一个坚定的女孩,明白自己所追求的是什么,其余的人在你善良的心里都是可怜的过客吧!”我震惊于这个第一次见面的女孩能够如此了解我,有时候我自己都不能够明了自己。
我和倾城聊到我们小时候那些快乐的,悲伤的童年,如今想念起,那时的我们真的好天真无邪,没有多余的想法,只有无尽的笑乐。谈到小时候班上那些小情侣,他说,小时候的我们什么都不懂,只以为喜欢就是电视里所说的爱,那时的我们并不知道爱是需要经营,是需要彼此成长的,过早的走入婚姻就如现在的我们。为了生活都忙得快断了气,别说浪漫了,连最起码的为了柴米油盐酱醋茶和照顾孩子都累死人了。“小的时候暗恋你的多了去了,我也是其中的一个。”
“是吗?我怎么不知道呢?”
“你吗?你只专心看书,学习,打架,逃课;你哪会知道你的哥们对你有企图。”
“哦,我还真不知道。”
“呵呵,你不知道的还多了。小学的时候,你不仅学习第一,打架第一,逃课第一,还有一个第一你一定不知道。”
“什么第一?想想还真不知道还有什么第一我不知道。”
“你是校花啊!”
“笑死我了,一群小屁孩还评校花。”
“是的,你确实是校花,你从来都这么迷茫,说你自信你又没有信心,别再活在你大哥的阴影下,你要相信你比你大哥优秀多了。”
“不可能,从小我大哥就瞧不起我,不论我怎么努力他们也不会肯定我的。”
“别在意他们,你是为自己而活,不是为他们,你要像你三哥学习。”……不知不觉几个小时过去了,贞他们已经睡着了,“我觉得应该回去了,倾城我要回去了。”
“不吃中饭吗?”
“不了,我想早点回去休息,明天还要上班了。”
“那好吧,以后多来玩啊!”他的眼里一阵不舍送我们下楼,我们跨上自行车准备走。
“何夕,你以后还来看我们吗?”
“嗯,我以后放假有空就会来江苏。”
“哦!你一定要来啦,不久后倾国可能会从福建那边来。”
‘他不是去福建上门去了吗?他媳妇儿了?不要啦!”惊讶的我大声道,汉水湿了我的衬衫。“那儿太热。”
“哦,有时间我一定来看看那小子,也不知他长啥样儿了。”吱吱嘎嘎地踩着自行车,一路被太阳烤得快要冒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