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目录  设置

1、第 1 章 ...

  •   一
      萧筱第一眼见到他时,春|色正好,阳光明媚,落星湖畔垂柳依依,柳絮纷纷。他俯身轻嗅一朵不知名的小花,晨曦的光芒洒在如玉的脸庞上,逆光的侧脸线条精致完美,神情温柔醉人。他手心的花,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缓缓绽放,淡紫色花瓣层层舒展,仿若叹息。
      脸上带着宿醉的红晕,萧筱呆呆看着那唇角笑意勾魂夺魄的男子,心底一池春水被风吹皱,有一个声音在心里喃喃道:呐,你听见了吗,花开的声音。
      听见了。
      一眼沉沦,大抵如此。

      二
      花街柳巷,灯火通明,街边阁楼里传来靡靡管弦之乐与女子调笑之语,空气中挥之不去的是女子香甜的脂粉味,到处浮动着暧昧淫靡的气息。
      一身男装的萧筱带着小厮打扮的玖玖走进了花街最热闹繁华的馆子——明月楼。须臾,面容明艳,身姿绰约的女子笑着过来招呼:哟,萧公子,您来了啊。
      萧筱扬起嘴角轻佻地笑:三日不见,月娘仍是明艳动人,不知玉阑可在?
      月娘嗔怪,手中团扇埋怨地轻拍萧筱的肩头:萧公子,月娘想你念你了三日,你怎么一来就只问玉阑那丫头!可真是让奴家伤心了。说完一副泫然欲泣的娇柔模样,半哀怨半责怪的看向萧筱,眸光流转,轻易就能勾起男人的怜惜之心。
      萧筱却只是淡淡一瞥,径直向二楼怜湘阁走去,熟门熟路。少来,月娘快去招待其他客人吧,本少爷自己去找她。
      萧公子请留步!玉阑房里有贵客,月娘去给你找其他的姑娘!月娘急忙上前,企图拦住萧筱的脚步。
      萧筱目光一凛,冷哼一声:本少爷倒要看看是哪个不知好歹的,敢来抢我的姑娘。
      萧筱若是知道房里是这番情景,绝不会贸然冲进去了。
      怜湘阁内,熏香袅袅,宽大床榻上轻纱飞扬,一对男女在床沿做着交颈鸳鸯。女子脸色潮红,缩在男子怀中,罗裳半解,露出圆润雪白的肩头,娇俏动人。男子一袭素白长袍倒是整整齐齐,面上神情淡淡,精致的眉眼却令人移不开眼。窗扉半掩,有淡紫色花瓣零零落落飘进屋内,两人就在这旖旎的场景中吻得难舍难分。
      听到门口的动静,那男子转过头来瞥了眼萧筱这不速之客,放开了怀里的女子。女子闭着眼,害羞似的把脸埋入男子的胸膛。
      月娘似笑非笑:萧公子,打扰了这良辰美景,你可满意?
      萧筱脸上如火烧一般,滚烫不已,竟直直盯着那男子看了好一会儿,终是愤怒地丢下一句“不要脸”,落荒而逃。
      月娘目送萧筱狼狈离去的背影,想起他方才小脸通红的可爱模样,笑得花枝乱颤:这萧公子生的真是俊俏,若是女儿身,恐怕我这明月楼里的姑娘全加起来也不及他十分之一呢。
      白袍男子把怀里不省人事的玉阑丢到床上,扶着唇角,若有所思,眸中有淡淡紫气缭绕。

      三
      萧筱这几日都乖乖待在府里,安安分分的当着大家闺秀。闲来看看书,赏赏花,弹弹琴,玖玖看着自家小姐突然收起了顽劣的性子,不觉舒心,反倒疑惑:小姐,你定是有心事吧。
      我能有什么心事。萧筱低头弹琴,琴音如清泉自指尖流出,她面上一片波澜不惊。
      小姐……玖玖终是问出了口,那日玉阑姑娘房里的男子,可是小姐一见倾心的那位?
      铮——琴弦毫无征兆的崩断,纤细的指尖竟开始缓缓滴血,萧筱抬头,目光一片空茫,似是透过虚无望向她脑中日夜浮现的那张面容。玖玖,你说,世间男子究竟有几个能做到从一而终?我还记得娘亲垂死的那晚,爹爹仍在别的女人的房中……即便这样,娘亲也不后悔选择了爹爹。这到底是为什么,为什么身为女子就要如此卑微?
      萧筱起身走到窗前,细雨如丝,打湿了她的衣袖。窗棂下大团大团的绣球花在雨中瑟瑟发抖,淡紫色的花瓣零落散在泥土中,终化土灰。
      她叹息:这花……真可怜。

      再次遇到他,是在夜色朦胧的落星湖畔。他一袭素白长袍,身形修长出众,静静站在那儿,宛若谪仙。微风送来一阵花香,萧筱恍惚觉得身周事物都失却颜色,这茫茫世间只余她与他两人,却遥不可及。
      然后便听到他清朗的嗓音,带着蛊惑人心的味道,随夜风传入耳中:这位姑娘,我们是否在哪见过?
      萧筱只觉眼前一暗,身子顿轻,有奇异的花香萦绕身周,待回过神来后,才发现自己置身于落星湖中一叶小舟中,湖面平静无波,镜面般倒映着满天星辰,仿佛无边天幕中的繁星悉数落在了湖底,映得湖面荧光点点,让人某一瞬间觉得跌入了宇宙苍穹,如梦似幻。萧筱就在这如梦境般的星空下,仰面看那素白长袍的男子背手立于船尾,眉目含笑,眸中只有她痴痴的绯红脸颊。
      敢问姑娘芳名?薄唇勾起一缕笑,徐徐说道。
      萧筱。
      小小?呵,真可爱。他坐下,修长手指轻抚一湖星光,碎开层层涟漪。
      萧筱有些恼,沉声道:公子,烦请放我回岸上。
      小小,以后我便这样唤你可好?他答非所问,抬眸望向她。
      她克制住狂乱的心跳,绷着脸,瞪着他,也不顾什么礼数了,直说道:不好。快将这船划到岸边去!
      他眼中的笑意更深,兴味盎然,戏谑道:你可以自己游回去。
      你!她气结,再想到那日明月楼中的情景,委屈愤怒一股脑地上来,瞪着那湖水半晌,竟扑通一声跳了进去!
      他有一瞬间的惊愕,心想怎会有这样烈性的丫头,到底还是摇摇头跳进湖中救她去了。
      从小到大,萧筱一直是呼风唤雨,霸道任性,被萧府上下捧在掌心里的娇惯大小姐,何曾这样狼狈过?此刻的她,衣衫尽湿,鬓发凌乱,蜷缩在一个陌生男子怀中狼狈地咳嗽。缓过劲来,她一把推开他,嫌弃的一声“呸”。
      他愣愣看着她,道:小小,你这样一点都不可爱。
      她抹了把满脸的水,怒道:你这罪魁祸首,要不是你把我拐到湖中,我此刻怎会这样狼狈!离我远点!
      她声音大了些,引得过路的行人纷纷回头,向湖边这对浑身湿透的男女看过来,颇有些不怀好意的目光。
      她更加窘迫,揪着湿漉漉的衣角,眼中雾蒙蒙一片。你……你让我怎么回家!
      罢了,我家就在这附近,去换身干净衣裳。他向她伸出手,诚恳而无害的模样。
      她低头踌躇一番,将手轻轻放在他手心。

      四
      每每想起这段初识,她总会傻傻地笑。
      犹记得那日,她穿着他宽大的男子装束,他陪着她回到萧府。站在大门前,举起门环的手又放下。她转身问:你叫什么?他日我自会上门还你衣裳。
      门口的灯笼散发着柔柔的光芒,在黑夜中撑开一片柔亮的罅隙,他就站在这层柔光中,目光暖暖的看着她:唤我寒衣罢。
      寒衣呐,她爱的人,她的心上人,她日夜咀嚼思念的名字,唤作寒衣。
      可是,寒衣,我想问问你,为什么你会出现在明月楼那样的地方?
      他把玩她一缕青丝,反问道:你呢,为何要扮作男子流连于风月场所?
      府中无聊,爱玩罢了。
      那我也不过爱玩罢了。他执起她那缕青丝,放到唇边轻轻吻着。
      你别想糊弄我,男人去那个地方,还能干什么!萧筱抽回自己的发,别过脸去,为他刚刚那个举动微微脸红。
      寒衣凑过去看她,笑道:小小,你脸红了。
      她倔强否认:我没有!
      小小,我想吻你。
      这该死的蛊惑人心的声音,让她的心麻酥酥的,像有千百只小手轻轻挠着。她头摇的像拨浪鼓:胡、胡说什么!不行!
      他轻笑一声,手已不安分地捧过她的脸,低头,深吻。
      萧筱闭着眼,感受着他身上清淡好闻的花香包裹着自己,惟愿一生一世就此沉沦,不负此生。她看不到,他微闭的眸中,有一缕紫气缭绕,随着吻的加深,那紫气越发浓厚起来……

      她曾问他:你可会让花绽放?
      彼时他们正躺在漫山遍野的花海中,蓝天浩渺,微风徐徐。他随手拈来一朵小花,放在手里把玩:一点小把戏罢了。
      寒衣,我第一次见你时,你手心正有一朵紫花绽放。你相信吗,我听见了那花叹息的声音。
      是吗?他挑眉看她,眼中有一丝异样的情绪,转瞬即逝。
      呐,你会法术吗?我想再看一次。她眼里装满渴求,晶晶亮亮的,他一瞬间兵荒马乱。
      好。
      他摘下一朵花苞,佯装施法般轻吹一口气上去,那花,竟神奇地层层绽开,仿若活物。他抬手,将那花别在她耳后,娇花美人,相得益彰,他的手流连在她发间不舍离去。
      她惊奇地睁大了眼。
      不过一个小把戏罢了,还真把你给唬住了。他刮了刮她的小鼻子,笑道。
      好神奇啊,你还会其他法术吗,教教我!
      这需要天分,我看你资质平凡,还是免了罢。
      她不依不饶,缠着他,笑声洒了漫山遍野。真愿这静好的时光能够永驻,但命运的洪流终将会冲散一切,露出残酷狰狞的一面。
      五
      这几日她越来越乏,浑身都提不起劲,灵动的双眼失去了神采,身体瘦削显得下巴愈发尖。萧员外心疼得白发都添了一大把,日日请大夫来把脉看病,到处搜罗名贵稀奇的补药送进她房中,情况仍不见好转。
      她靠在床上,脸色苍白,握着爹爹的手,无助地哽噎:爹,我是不是要死了啊……我最近总感到喘不上气……我是不是要去陪娘亲了……
      傻孩子,快别说不吉利的话。我家筱筱这么乖巧聪明,上天保佑,一定会好起来的。萧员外反握住萧筱的手,语气坚定。
      萧筱的眼泪止也止不住。爹爹,我再也不偷溜出府贪玩了,我也不会跟你怄气了。娘亲……娘亲的事我也原谅你了,我要做个孝顺的乖女儿,还来得及吗?
      来得及!萧员外满脸憔悴疲惫,你娘的事,是我对不住她。筱筱会好起来的,继续做爹爹任性的小棉袄,爹等着你起来冲我发脾气呢!
      爹……来世我们再做父女,我一定会好好孝顺你。

      几乎每一个来给萧筱看病的大夫,都会对候在房外的萧员外绝望地摇摇头。徒留萧员外对着女儿房门老泪纵横。老管家过来扶住他摇摇欲坠的身体,劝道:老爷节哀,小姐吉人天相,定会康复,那些庸医的话,不听也罢。
      萧员外抚着胸口,深深喘息几口,苍老的声音道:还是……准备后事吧。
      萧筱喝退了房里的下人,躺在床上,气若游丝,脑中走马灯般闪过昔日种种画面。这便是……濒死的感觉吗?最后的最后,眼前闪现的总是一个熟悉的身影,一身素白长袍,勾起嘴角向她看来,目光温柔若水,他的声音醉了她的心:小小,快过来。
      寒衣,我们怕是再也见不到了吧。
      她枯竭的眼攒出一滴泪,无声滑下脸庞。终是……不甘心。
      小小,我来了。
      是梦吗?她仿佛听见了他的声音,近在耳畔。
      睁开眼看看我,我在这。
      眼皮好沉,不行啊,寒衣,我累得睁不开眼了。她感到有人在轻抚她的眼,须臾,一阵清爽之气传入眼中,她迷蒙地睁开了眼,看到眉目精致的男子,就在她身边。她开口想唤他,却突然别过脸,道:你走吧,我不想让你看到我这样憔悴难看的样子。
      他问:你可知你得的是什么病?
      知道又如何,已无人能治了。她心里翻江倒海,一阵阵的悲伤像要把她淹没。
      许久等不到他的回答,房里安静了很长时间。她转头,却见他正站在墙边,面对一幅画像若有所思。画中女子容颜清丽,身形窈窕,对着画外人浅浅笑着,倾城绝色,不过如此。
      他询问:她是谁?
      她黯然答道:这是我娘。她早在我幼年时就故去了。说完这句,她明显感觉到他异样的情绪波动,似乎难以置信,似乎很哀伤。
      他马上便收敛了情绪,走到她床边,沉沉看着她。许久,沉吟道:你和你娘,倒真有几分相似。
      他深沉的目光令她不安,她不由自主屏住了呼吸,那双漂亮的眼睛直视着她,无情,无欲,居高临下,令她几欲窒息。这是她从未见过的陌生的寒衣。
      他启唇,吐息冰冷:现在,我不知该救你还是,杀了你。
      夜已深,大风呼啸,疯狂拍打着窗棂,有歪斜的枝桠倒映在窗纸上,活像一只只狰狞可怖的鬼爪,张牙舞爪不停。
      她的瞳孔瞬间放大,不可置信地望着他,本就羸弱的身体,终于一寸一寸冰凉。
      六
      小小,我本是妖,喜食美人精魂。你的三魂七魄,已被我吸食得所剩无几。
      我生长在三百年前的落星湖畔,日出开花,日落闭合。我本是无灵识的花草,却被一女子摘取,栽种到她的庭院中,她竟将她的一魂渡给我,并且日日用名贵的药水浇灌我,甚至会傻乎乎地陪我说话,只为了让我心情愉悦,开出的花瓣饱满鲜艳。
      她却未留意,我将她那一魂融合了天地灵气,加上那些不知名的名贵药水的宝贝效用,慢慢炼成了自己的妖丹。是的,我爱上了她,我要炼成人形,长长久久与她相守。
      却不知,她这样辛苦栽种我,只是为了利用我。民间古籍记载:寒衣草,渡之以魂,日与灵药,七七四十九日后,可捣药制成丹丸,服之,使人青春永驻,寿与天齐。她本是妖,自然不需要什么青春永驻,她将我制成药,是为了给她的心上人——对,就是你爹的前世——一个普通的凡人延长几百年的寿命。她创造我,利用我,是为了与另一人长相厮守。
      呵,我怎会让她如愿?我怎会伟大到牺牲自己来成全心爱的人投入别人的怀抱
      于是,她的计划被我毁得面目全非。她一只小妖,竟敢逆天而行,妄图改变凡人的命数,上天罚她受轮回之苦,每一世都会被钟爱的人背叛,抛弃,直到她认识到人妖相恋的严重错误。
      果然,这一世,她又被你爹背叛了呢。
      他执起她一缕青丝,低头轻吻。小小,这三百年,我徘徊在这人世间,走遍了千山万水,只为追寻她这一世的身影。但她,眼里心里却只有那一个人。我累了,不想追了,便回到了这落星湖畔,真是命运弄人,这次我不费一丝力气,竟还是遇到了她。然后,我差点毁了她与心爱之人的爱情结晶。
      她眸中一片灰暗,是大去之势。原来,她的爱情,竟比母亲的还卑微,还不堪一提。但她仍不死心,沙哑的嗓音问道:你对我……可有一点真心?
      有。他毫不犹豫的回答令她瞬间落泪。她眸光闪烁,泪水涟涟:那这条命,你拿去罢。
      小小。他轻叹,似是不忍,你可愿,与我长相厮守?
      请放过我吧,我不想与不爱我的人长相厮守。她无力闭眼,已不想再看到他那张脸,那张让她一眼沉沦的脸。
      小小,你是半妖,现在的你,不过是被我吸取了人类的魂魄,你可以作为妖灵继续生存。
      成为一只妖,和另一只妖靠吸食人的魂魄生存吗?抱歉,我做不到。寒衣,你以为人人都像你这般自私吗?自认为情深似海,却行着不仁不义之事,祸害四方。妖果然是妖,没心没肺,你害惨了我娘,现在又毁了我的一生,我娘欠你的,也该还清了。若是你还有一点良知,请回到属于你的地方去吧,我与你,此生不再相见。
      我与你,此生不再相见。寒衣,就这样吧,就当我这一生做了个不完满的美梦。她能感觉到最后一丝魂魄抽离远去,身体仿佛漂浮于虚空,昏昏沉沉,慢慢沉入一片黑暗。
      七
      又是一个明媚艳阳天,落星湖上的天蓝的无一丝杂质。湖畔,一白袍男子正为一株小花浇水,水泽染上他素白的衣角,他也不甚在意。精致的面容专注安静,仿若对待着世上独一无二的珍宝。
      身姿袅娜的女子手执团扇走来,轻声细语:寒衣,你种下的这缕魂魄,若醒不来……
      她会醒的。他眼神坚定,她知道我在等她。月娘,在人世的这些日子,麻烦你了。
      不必客气,大家都是妖,你吸取女子的魂魄,我吸取男子的精气,不过各取所需罢了。月娘轻轻笑着,眉角眼梢风情万种。半晌,她劝诫道:寒衣,人妖终殊途。
      是吗?我们会殊途同归。
      他直起身,望向浩渺的湖面。湖畔已被他种满了各色鲜花,争奇斗妍,花海随着湖面吹来的清风漾开层层涟漪,不知迷了谁的眼。
      他脚旁的那株小花长出了第一朵花苞,过不了多久,便会绽开层层花瓣,迎来新生。而他,则会在第一时间与她倾诉谈心,对花心里沉睡着的魂说:小小,我是寒衣,我等着你醒来。记得吗?你第一次见到我时,说听见了花开的声音,嗯,等你醒过来,我就教你这个法术,好吗?……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