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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第六章 缘灭是劫 终归缘起是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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昔时不分四时的蝶幽谷,如今却是一片白皑皑白雪覆盖着的冰冷荒芜。
这一切,都是拜如今的清莞所赐,不,是拜那个冰蓝色长发的怪物所赐。
这样不人不鬼的日子,不知何时才是个尽头。
不知,怪物是不是也会死。
不知,是不是一死就可以解脱。
含着一抹冰冷的笑意,她素手直击向心口处,尖利的冰凌自她手中绽出,明明是清丽温润的颜色,却锋利得可怖,
冰凌刺入胸膛,却不染一丝血红,亦没有半分疼痛。
求生不得,求死无门。
她想要以可怖的狂笑来应对命运的残忍,却终究还是压抑回去——若是摧毁了这幽幽深谷,天地间可还有她的容身之处?
颓靡地瘫坐于地,凄厉的笑意在她的面上绽放得肆意,将她倾城的容色映衬得益发妖异。
“你们是误被卷入这纷争的无辜之人,我们会竭力弥补给你们造成的伤害。至于那些作祟之人,皑雪自会严加处置。”依然是蒹蒹所熟悉的温润之音,却带着难以言喻的陌生,
“我的妻子被你们的人所害,你叫我如何再相信你?”匿尘清冷的声音染了几分凌厉。
“你会相信我的,因为你别无选择。”这样迫人到冷厉的话被他一贯温润的语调携出,竟添了几许讽刺。
匿尘走上素雪遍布的石阶,举起手缓缓叩了叩门。
“清莞,是我。”冰天雪地的世界,他难得的温柔。
她大惊失色,本就雪白得近乎透明的肌肤益发苍白得慑人,她手扶着桌子想强行撑起自己的身体,却似乎是失去了感知力道的能力——明明指甲已深深嵌入桌子,她却浑然不觉。可就连这样的力道,也终究没能支撑起她疲惫瘫软的身躯,最终还是沿着桌腿无力地滑了下去。
事实上,她并不是似乎失去了感知力道的能力。她是真的,失去了一切触觉。
无论温暖还是冰冷,惬意抑或疼痛,她都再难以感知到。
她强行克制住自己的情绪,使她的声音听起来不似飘摇风中的瑟瑟秋叶般颤抖:“你怎会找到这里?”
他温声道:“你忘了吗?你曾带我来过这里的。”
她静默无言。并不是她不想对他说什么,只是事到如今,她实在不知道该对他说些什么。
“清莞,出来,让我好好看看你。”
他的声音反常的温暖。
“不必看了。屋内的女子容色妖冶到极致,是人间罕有的尤物,可她不是清莞。”
她的声音反常的清冷。
时移物换,物是人非。
“若你不出来,我便一直等在这里。外面天寒地冻,我会冻死在这里的。”他的声音依旧温暖,却仿似真的带了几分瑟瑟发抖之意。
或许是注定,他的执着总有办法让她屈服。
其实他不过就是——
仗着她爱他。
竭力催动体内翻腾的力量,她的身子终于被撑起。
其实这力量的威力远比此大得多,只是她实在没有能力驾驭。
推门而出的刹那,她冰冻住自己的神色,不让自己流露出一丝情感、一丝破绽。
温柔的笑意流动于他的面容之上,他走近她,温柔的呼吸近在耳畔,却只是轻轻一声:“累不累?”
她本已准备好了一套无懈可击的残忍说辞来赶走他,可她所有的防御、所有的智谋,却在这一刻,轻而易举地被他击溃。
这句话似有着某种强大的魔力,使她在刹那间变回了往日的清莞。所有的委屈顷刻间迸发而出,双眸间盈着水泽,她对匿尘软语道:“累。”
他小心翼翼地将她拥入怀中,在她的耳畔呢喃道:“那就在我的怀里好好歇一会儿。”
久违的温暖的感觉穿透她的身体,使她昏昏沉沉地阖上眼睛。
像是施展法术一般的,成千上万的银白色光点骤然自匿尘的手中生出,飞入清莞的身体。那银白色光芒将她的身体紧紧裹于其中,又于瞬息之间化作数以万计的冰蝶,流矢般穿透匿尘的身体……
昏睡中的清莞依旧面容安详,对外界所发生的一切浑然不觉。
匿尘昔日素洁得无一丝尘埃的月白色袍子已被染成一袭血红。被锥心蚀骨的疼痛袭击着,他却自始至终都在温柔地微笑着,仿佛有一种强大的力量洋溢于他的心中,将那疼痛映映衬的微不足道。
蒹蒹不知道,那种力量是否名为幸福,也不敢妄言。
匿尘温柔地注视着怀中女子逐渐恢复如常的面容,似已忘却了他的身体正在逐渐消散成碎片。
终于,那个一袭白衣的身影再不复存在,徒留面容恢复如常的清莞依旧保持者被拥抱着的幸福的姿势。
终归缘起是劫,缘灭是劫。
画上情景陡变,原本鲜活的画面被一卷素色所取代,徒留画笔挥毫其上。
蒹蒹万万没有想到,最精彩的这一段前缘,竟会以这种方式展现于她。
最应饱含感情的一段,却是以一段写史般的无情的记叙挥毫而出。
像是翻阅一卷尘封的史书,本应是动人心弦一段故事,那感情却偏偏被史官压抑于心,徒留笔下不咸不淡的几句,叫人看不尽兴。然而仔细阅读,却也能从字里行间中发现那么几许似有若无的情意。正如此时挥毫而下的这几笔,看似句句无情,却是字字有意。
古有仙子号画韵,居于九天之上,隐于神宫之中,深谙绘画之理,皑雪掌门尝赞曰:“世画千卷。析之于画韵不过一眼。”仙子貌美非常,品性温婉,然常年闭于幽阁之中,所念者唯画中一韵也,所结交者亦唯皑雪掌门一人也。
尝得上古奇卷,其卷名为凌云鹤,却绘一白鹤隐匿于幽谷之景。仙子甚疑之,难参其韵,以之为生平之奇事也,故积郁甚久,不破不甘。偶得以画造魂之机缘,遂为之以投于凡世,欲以参其人而参其画也。然此有违造物之法,故刑之,唯爱雪所处以历劫于凡世之刑,投之以画中魂所生之凡世。或言皑雪偏私者,告知以天帝,却无所应,终不了了之。
十余年后,仙子历劫归来,温婉如旧,然徒增憔悴之容,且更名为清莞,一力寻修魂之法。事不成,遂长眠于画境之中。
蒹蒹怔怔地注视着画卷,良久没有回过神来。
她生平这十六年里未尝经历过什么情事,生活中唯一一点儿跟情字沾边的便是闲时用以赏玩的话本子,再者就是些刚有点萌芽便灰飞烟灭的少女情怀,除此这外,别无其他。对于感情她也从未抱过什么美好幻想,总觉得嫁一个各方面条件相当的人便好。故而总认为情之一物更像是饭后用的茶点,虽是清甜可口,却并不如正餐那般实用而必要,更不觉得情是值得人牺牲些什么的东西。
母亲常说她看似和顺,实则冷情,她觉得母亲此言着实是一语中的。也许是自幼时起便常常过着寄人篱下的生活所致,她从很小的时候就学会了看别人的眼色、说别人想听的话、不到万不得已绝不在人前显露愤怒之类的情绪……在生活的重压之下,她早已习惯了不去奢望未来的所谓美好,因为她知道,这样只为自己而美好的未来,不会有任何人愿意为她去建造。
清莞所经历的一切美好如斯,却又可怕如斯。
她怕,自己终有一天也会像匿尘清莞一般为情之一字付出一切。
那不该是她的人生。
可是此时此刻,她竟不敢妄言,那是否就不是她想要的人生。
或许,她一直以来都是希求的,只是从未有过勇气去奢求。
所以,才会……
她转向清莞,愣怔之间一句话脱口而出:“情之一字真的值得你们牺牲那么多吗?”
清莞似也刚刚回过神来,一怔之后微微偏头思索,认真答道:“用价值二字来衡量,未免太过事故。”
蒹蒹接到:“情是感性的,但生活却是理性的,是要踏实来过的。”
清莞被她说的也有些迷惑,最终却微微一笑道:“或许你说得对,可是我并不觉得我的生活有什么不好,你觉得呢?”
着实,清莞故事中的观念与她的观念背道而驰。可是,她竟不觉得清莞和匿尘有丝毫错处,仿佛为所爱的人牺牲是一件顺利成章的事。
既然清莞没错,那么是自己错了?
清莞似乎看透了她的想法,淡淡道:“你我都没有错,只是观念不同罢了。我就有一位观念与我截然不同的挚友,我们虽然观念不同,确是相处的十分愉快。”
“你说的是皑雪掌门——谦瑜的师傅?”
“正是。”
不知为何,她潜意识里总是刻意回避和谦瑜有关的话题,于是连忙转移话题道:“对了,你将凌云鹤造成魂魄的目的不就是想通过参透人来参透画吗,你最后参透他了吗?还有,如果我没猜错的话,匿尘便是当年那幅画吧?”
“不错,他正是我以那幅奇画所造的魂魄。我最后的确略有所悟,并将那些微薄的感触题在了神宫中的画卷之上。”说着略略提起手来,画笔便随之挥于画卷纸上,题出如此几行字来:
名为凌云鹤,何以长隐没?
壮志难酬邪?不知者谓之也。
凌云之志非骛远,超脱凡俗逸为先。一朝凌云绝尘去,隐匿于尘世之外,逍遥于天地之间。
知之者谓之也。
不知者谓之也。知之者谓之也。
此言令蒹蒹回忆起自己曾经甚为喜欢的《黍离》。那亡国士大夫望着昔时繁景所成的一片荒芜,悲从中来,呼出这一篇千古绝唱的场景仿佛又历历在目——
“知我者谓我心忧,不知我者谓我何求。悠悠苍天,此何人哉!”
这曾是她最喜欢的一首诗,寥寥几句却字字珠玑,将亡国之情表现的淋漓尽致。她虽未曾经历过,却仍可以感受到诗中透出的无尽悲凉。
百感交集之下,她乍然存了疯狂的念头,执起画笔将匿尘的画像勾勒其上,许是沾了那仙笔的灵气,从未学过绘画技艺的她竟将匿尘的模样画得分毫不差。霍然间,一阵清风自敞开的大门处吹来,那清风中汇聚着无数银白色的光点,纷纷汇入画卷之中,画上汇集的光芒一时间耀目得叫人睁不开眼,待光芒散尽之后,蒹蒹回视画卷,只见那白衣男子缓步走向清莞,执起她的一双素手微笑着道:“清莞——不——夫人,我回来了。”
蒹蒹识趣地走出房间,脸上也泛着一抹欣慰的笑意。
没有想到,她刚刚的冲动之举居然歪打正着地成全了这一对眷侣。
清莞安静地偎在匿尘怀中,而匿尘也温柔地凝视着她,一如她病时那般小心翼翼而又幸福不已。
“夫人,这些年来,你一直避世于画境之中?”匿尘发问道。
“对,我以为你再也不会回来了,所以万念俱灰,选择了长眠于画境之中的办法来躲避那些令我痛苦不堪的是非纠葛。对了,一直以来,我都有一个问题想要问你。之前本以为再没机会问了,如今你回来了,便为我解一次惑,可好?”
“你但说无妨。”
“一直到我生病之前,我都觉得你不过是在与我逢场作戏,其目的也不过是为了让玉姝吃醋而已。可仔细想来,一个人的情感不可能那么快就从愧疚转变为爱情,所以我很好奇,你到底是什么时候爱上我的?”
“人说女子大多很敏感,你怎的却偏偏是个迟钝的主,连我爱你都意识不到。说实话,我自己也无法判断自己是什么时候爱上的你,但是我很清楚,我若不爱你,就绝对不会带你去我所建造的那一处竹舍。所以,我最晚也是在那个时候爱上的你。不过,你是什么时候意识到我真正爱上你的呢?”
她缓缓漾开一个温婉的笑,道:“那日天色向晚,霞光熠熠。我安然依偎在你怀中,任点点霞光将你我的影子结成一双。落日的余晖跳跃于你纤长的睫毛之上,你温柔地凝视着我,俯身在我颊边印下一吻,第一次,我看见你的眼中满溢柔情蜜意,不沾染丝毫情欲。那一刻,我终于相信,你是爱我的。”
蒹蒹漫步于蝶幽谷之中,虽然眼前是美景、身后是美事,但她却有些高兴不起来。
第一次,她觉得谦瑜的深不可测是一种可怕。
他在气定神闲地下着一盘棋;而她,不仅不知道他的这盘棋究竟是什么内容,甚至连自己究竟是不是他手中掌控的一颗棋子都不晓得。
出神间,一个温润的声音自身后响起:“一个人发什么呆呢?”
她很是吃了一惊,回过头去,看到来认识谦瑜,严重的惊惧之色更甚。
谦瑜微笑着道:“我吓到你了吗?”
依然是那般温润的笑,可看在她眼里竟有几分危险的意味。
她无意识地后退一步,垂下头来不敢看他。
谦瑜察觉到了她的异样,关切道:“你怎么了,蒹蒹?究竟发生什么事了?还是……你在清莞姑娘那里看到了些什么?”
她整理了一下思绪,尽量使自己的话语不显得那么杂乱无章:“因隔着重重雾霭,所以确切地说我并不是看到、而是听到了你和你师傅下棋时对清莞的问题的讨论。一场棋局便决定了他们的命运,多可笑又多可怕啊。谦瑜,如果我说我怕你,你信不信?”
他镇定自若道:“你今天的反应,令我不得不相信。”
她强挤出一个不自然的笑,道:“谦瑜,你师傅曾问过你一个问题,我觉得很好,所以如今也想拿来问问你:‘是不是终有一日,我也会成为你的一颗棋子?’或者说,我是不是已经是你掌控之中的一颗棋子?”
他的神情分外严肃,道:“我可以向你承诺:现在不会是,将来也不会是。”
她依然笑得勉强,道:“承诺吗?我是个不大会分辨承诺真假的人。可既然你如是说了,我再追问想必也没有什么意义。所以,我决定与自己赌一回,我赌你的承诺是真的,筹码是我自己。”
“这是不是意味着,你可以不再对我那么忌惮了呢?”
她的笑容终于转为自然,道:“或许吧。”
“那我们不谈这个了,谈谈你对清莞的故事的看法吧。”
我有几句拙见,你听了可不要见笑——
“其实并没有多伟大,只是魂飞魄散只为她;
其实并没有多刻骨,只是承受不起隐居于画;
其实并没有多伤怀,只是为他负了一世韶华。
你说,这算不算伟大,算不算刻骨,算不算伤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