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个江湖》檀璎琴

35、第三十四章

　　封琊在素瓷观的第一个晚上，他梦见了一个最不应该在素瓷观梦见的人。

　　颜画雪。

　　这次他没有一袭红衣，而是穿着两个人初遇的那一身白衣。他就站在落花纷飞的桃树林里，微风吹得花瓣凌乱，落在他的发梢和衣摆上，旋转飞舞。他抱着闪烁奇异色彩的露璎剑，站在繁花当中望着封琊，然而封琊离他太远，看不到他脸上的表情，是哭是笑，模糊一片。

　　他往前走过去，想要走到颜画雪身边。然而他感觉自己好像越是往前走，那人就离他越远。他朝颜画雪挥挥手，张口叫他的名字，却发现自己发不出声音，只有吐出的气息在空气中渐渐散去，灰飞烟灭。

　　封琊想起来，这是他的仇人，自己要杀了他的。

　　他张口问他，为什么要杀我爹。这时候他的声音出来了，声音很大，很洪亮，连他自己都被自己声音里的愤怒吓了一跳。

　　从那渺远的人身上传来飘忽不定的声音，“我不想杀你爹。”那声音说道，封琊难以置信的皱起了眉头，“我不是颜画雪，不是墨芷宫宫主。我是陆琴霜。”

　　封琊摇了摇头，声音里有些许怀疑，“你是陆琴霜？”

　　接着，那人突然出现在了他的面前。

　　他笑着，笑得那么好看，连这三月桃花都为之逊色。他将封琊的手拿过来，在他手心里放了一样东西，凉凉的，滑滑的。封琊低头看，是那枚桃花玉佩。

　　封琊抬头看颜画雪。

　　“陆琴霜是陆琴霜，颜画雪是颜画雪，我们不是一个人。”只见眼前的的人一脸认真地告诉他，温度顺着他的手一直传到了封琊的手上，暖暖的，软软的。

　　封琊摇了摇头。

　　这是梦，他知道。

　　可是他是多么不希望这个梦醒过来。

　　他也希望陆琴霜和颜画雪不是同一个人啊。可是他知道这是只有在梦里才会发生的事情。颜画雪就是陆琴霜，这个世界上，根本就没有陆琴霜这个人。

　　封琊看着眼前的陆琴霜苦笑。他反手握住陆琴霜的手，然后上前把他揽入怀中。

　　“你说如果我能活在梦里，该有多好。”他将头枕在陆琴霜的肩上，低声喃喃。

　　他记得在麟庄的第一个晚上，他也是这么抱着他，然后问他，我可以叫你的名字吗。

　　可惜，那不是他的名字。

　　假的，全是假的，名字是假的，身份是假的，感情……也是假的。

　　没有一样是真实的骗子，却把他的心给骗去了，你让他怎么甘心。

　　封琊突然感觉怀里的人有点不对劲，他愣了愣，微微放开了一点，却见那人已经不再是陆琴霜的样子。封琊一惊，松开了手，朝后退过去，抬头看刚才在他怀里的人。

　　那人虽然还是那般绝世的容貌，可他却散下了在封琊面前从不披下来的长发，艳红色的丝带绑在脑后，妖冶异常。然而一张模糊了男女的容貌，却着一袭红黑相间的长袍，又显得霸道无比，气势强悍。

　　这是颜画雪，封琊看着他心想，这是墨芷宫的宫主，他的敌人，他的仇人。

　　“陆琴霜已经死了。”墨芷宫宫主用平淡的声音说道，仿佛在诉说一个不关紧要的小人物的事情。

　　封琊看着他，咬牙切齿，“我要杀了你。”他说。

　　颜画雪把眸子瞟向他，沉默了一会儿，然后笑出声来。

　　他无论是谁，笑起来都那么美。只可惜有时候笑起来如同这漫天飞舞的落花，有时候却像是致命的曼陀罗，毒辣，阴险，杀人于无形。

　　“你要杀我啊？”他像是有些不相信一般地重复了一遍，然后笑着挥了挥袖子，“封琊兄弟，杀人不是靠说，”他的袖子里出现了一把剑，那是露璎剑，“而是靠行动。”

　　接着，还不等封琊反应过来，就只见颜画雪将剑向前一刺，那剑就已经刺入了封琊的心脏。

　　可是封琊没觉得痛。

　　因为已经痛得麻木了，不是吗。

　　封琊冲着颜画雪笑了笑，笑得有些勉强。他又看不清颜画雪的表情了，他不知道是那个人模糊了还是自己的视线模糊了。对面的人开始从脚底一点一点地消失，化成飞舞的人花瓣，一瓣一瓣的混入这漫天飞花中，旋转着，跳跃着。

　　直到对面的人完全消失在了这空旷落寞的桃花林中，封琊再没有说任何的话。

　　梦罢了，他心想。

　　再美的梦，再恐怖的梦，终归都是会醒的。梦里可以有很多种结局，而现实中的结局，却只能有一个。

　　不是你死，就是我亡。没有别的选择。

　　封琊醒来的时候，天还没亮，窗户外是沉静的深蓝色。封琊揉了揉眼睛，转身去开门，当打开门时看到的是种满了花花草草的院子而不是栏杆和悬崖的时候，他还惊了一下，以为自己还在蜂州麟庄呢。

　　清晨的空气微冷，露珠正在枝叶上慢慢凝结而成。封琊打了个哈欠，慢慢从屋里走出来。

　　结果他刚走了两步，却突然听到旁边的走廊里传来谈话的声音。听见了声音的封琊忙转身躲到树后，束起耳朵好奇地听来人是谁。

　　来人是两个人。只听见两个人的脚步声走到一个院子里的角落里，便停下了。这么早谁会出来溜达啊？封琊心想，除非是和你一样睡不着的。

　　“萱儿……怎么样了？”

　　“活得好好的，你瞎操什么心啊。”

　　接着，便听那两人压低了的说话声音传了过来。听见这说话声音的人封琊一愣。这好像是一男一女两个人，而且，这两个人的声音都很熟悉……尤其是那个问“萱儿怎么样了”的男声，好熟悉……

　　是谁呢……

　　啊！突然，封琊脑内灵光一闪。

　　这男声是蓝叔伯！而这女声……这女声……

　　怎么听着那么像那位花绣妍，也就是他的小姨啊？

　　接着，又听那花绣妍开口道，“萱儿的事情不用你操心。这孩子是我自己想要的，不关你的事。为这个你都自责多少年了，累不累啊你？弄得我也不舒服。”

　　蓝叔伯的声音紧接着跟上，“她，她的父亲毕竟是我……”

　　父亲？封琊一惊。

　　难不成这花绣妍和蓝叔伯有一腿，这孩子都有了？他在脑内充分发挥自己的想象力脑补着。

　　可……可是蓝叔伯他早在十几年前就已经有妻室了啊……怎么会现在还和花绣妍不清不楚不明不白的……

　　“我说，这个事儿你没告诉你那位蓝夫人吧？”接着，花绣妍又开口说话了。

　　“你这不废话吗？要是换成你，你怎么和你夫人开口？”蓝叔伯的语气里透着些无奈。

　　“你不是在怪我吧？”花绣妍试探性地问道。

　　“我已经拿你没办法了。”蓝叔比有气无力的回答着，“你好好对萱儿就好。”

　　“都说了她和你没关系。你就那么想和我扯上关系呀。”花绣妍笑了起来。

　　那边蓝叔伯并没有回话，接着，又听花绣妍沉声叹道，“蓝言惜啊蓝言惜，你说我花绣妍这辈子就想着要做你们慕依门的蓝夫人，别无他愿。结果因为我胆小不敢说，让那陆家堂的陆依依抢了先机。”说道这儿，花绣妍顿了顿，然后道，“我就想知道，你喜欢过我没有？”

　　那边蓝叔伯还是沉默。

　　花绣妍见他不说话，又开口续道，“说实在的，当初下药的时候我根本没想过以后我该怎么面对你你怎么面对我的问题，我当时只有一个想法，那就是我要要你的孩子。对，”说道这儿封琊听见了一声手重重地拍在布料上的声音，封琊估计是花绣妍拍了一下蓝叔伯的肩，“我就是想要怀一个蓝言惜的孩子，按理说吃亏的是你，但是我却没想到你居然自责内疚了四年。”

　　“你何苦呢？”蓝叔伯开口问，语气里满满的全是苦涩。

　　花绣妍听了，像是觉得有些好笑般地笑了出来，“何苦？”她笑着重复了一遍这个词，像是在讽刺，“我的蓝大门主啊，你哪里看得出来我苦了？我逍遥自在得很，唯一不痛快的就是你没娶我。我也从来不后悔那天晚上所做的事。人啊，一旦遇上了爱，就全都变成了傻子，爱的越久，傻的越久。蓝言惜，你要是到现在都觉得我傻的话，那就说明我到现在还爱你。”

　　封琊觉得花绣妍在说后面的话的时候带了一点哭腔，她是不是哭了？封琊小心翼翼地拨弄了一下叶子，却看不到花绣妍的脸。

　　蓝叔伯又开口了，“真正爱你的人不会觉得你傻。”他的语气平静，里面却掺杂着愧疚，“绣妍，我不是什么好男人也不值得你这样，你人很好。我没办法给你什么，你……”

　　“不，你给我的够多了。”结果，蓝叔伯话还没说完，花绣妍就打断了他，语气有些急促，“你记不记得，你说过要娶我，可是因为你已经有妻室，所以我只能当妾，但你绝对不会亏待我？对，没错，就是那天晚上的第二天早晨你说的。你说你糟蹋了我。”封琊听见花绣妍的声音是颤抖的，颤得厉害，“但是我拒绝了，因为我知道你心里其实只有陆依依，你只是觉得对不起我罢了。我还想问你你是何苦呢，这一切都是我自愿的，是我把你引来客栈是我给你下的药。你给的我足够多，也足够好了，因为这就是你的极限了我知道。我没有得到慕依门蓝夫人的位子，可是我却得到了一个孩子。萱儿会永远爱她的母亲，永远。”

　　“你对自己太不重视了。”封琊听见蓝叔伯叹息道。

　　“没错，比起自己来，我更重视你。”花绣妍冷笑了一声，然后道，“在芍药庄给我挡那一剑的伤怎么样了？这三个月不到吧，这么快就能动了？”

　　“你把我想成什么了？”封琊听见蓝叔伯笑了一声，丝丝无奈化为清晨中的寒气，“伤还没好，不至于连动都动不了吧。”

　　蓝叔伯受伤了？封琊心下一惊，怪不得这几个月他都不来看父亲了，原来是这样……

　　“不过说实在的，那一剑可不轻啊，你真的没事？”

　　“这不活的好好的吗？”蓝叔伯叹道，“离天亮还早，你再回去睡一会儿吧，今天白天还要选举左使大人呢。”

　　接着，封琊再没听到两人说话的声音，窸窸窣窣了一阵之后，院子里就再次安静了下来。

　　没想到温文尔雅的蓝叔伯和那个看起来冷冰冰的花绣妍居然还有这么一段红尘往事。封琊听着院子里安静下来了之后，便从树后走了出来，看向刚才传出声音的位置。院子里已经没有人了，天空的颜色已经渐渐清澈了起来，一弯浅浅的月亮还挂在空中，清清冷冷地注视着地面上的一切。

　　封琊想知道，自己傻吗。

　　也许一辈子也不会知道了，他心想。晨曦的露珠从树叶上滴落下来，寂静无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