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个江湖》檀璎琴

1、序章

　　“……是个男孩，夫人。”

　　绛梨把用红色棉布包裹起来的婴儿递给坐在床上的路音雅，轻声说道。

　　路音雅伸出颤抖的手接过那个还在哭泣的婴孩，她低头看看自己的亲生儿子，小家伙长得很像她，和她一样的大眼睛，因为哭泣眯成了两弯勾月。

　　是个男孩。

　　路音雅皱着眉头看着那双眸子，看着看着，心中一阵苦涩涌了上来。

　　两个月前，若不是那该死的算命的疯老头，对她丈夫颜虹灭说什么他今后一定会被自己的嫡长子杀死，让本来就已经很疯狂的颜虹灭放出弑子的狠话，如今她也不必如此担惊受怕。

　　她不想让这个孩子死，她不想。然而她知道，弑子这种事，颜虹灭能干得出来。他是江湖第一邪派墨芷宫的宫主，是武林第一魔头，他最不缺的就是那一股狠劲。遇神杀神遇佛杀佛，本来就是他的本性，即使对方是自己的亲儿子，他也会连眼睛都不眨一下。

　　可是她只是一个母亲，她不想眼睁睁地看着自己的亲生孩子被自己的丈夫杀死，她不想。

　　“虹灭他……”看着那孩子与她极为相似的面庞，路音雅的鼻子涌上一股酸涩，“宫主什么时候回来？”她问绛梨。

　　“夫人又忘了？”闻言，绛梨急忙回答。她一定察觉到了此时自己心中的恐惧，绛梨是她最信任的宫女，这些事情她都知道，然而路音雅知道，她绝对不会说出去，“宫主前日才来信，这两日便回墨芷宫了……想必……想必也是算好了宫主夫人您的生产期……”她支支吾吾地答道，不安地抬头看了一眼路音雅。

　　路音雅闭上眸子，长叹了一口气。

　　“虹灭会杀了他吗？”路音雅像是有些出神一般地低头看向怀里的婴儿，低声问道。那婴儿还在小声地抽噎，一双小手对握在胸前，一副受了天大委屈的模样。路音雅一想到也许明天，也许后天，他就会死在他爹的手上，她的心中就犹如撕心裂肺一般的痛。

　　……他是我怀胎十月，孕育了一个春秋的生命啊。眼泪涌上眼眶，路音雅闭上眼睛，一滴泪水滴到婴儿的脸上。

　　可是我……我又该如何保护他……

　　“夫人，您为何不骗宫主……说，说这是个女孩呢？”这时候，绛梨突然开口，有些犹豫地向路音雅提议道。她仿佛也是有些害怕的样子，尾音颤抖着，像是在为自己的弥天大错辩解一般。

　　路音雅听了，冷笑了一声，轻轻抹了抹眼角的泪水，“骗虹灭？”她反问道，声音冰冷，“我如何能骗得了他？”她转头看绛梨，双眸红了整整一圈，“我又能骗得了他多长时间？再说，纵使我真的把这孩子当作女孩子养，总有一天他也会发现自己的性别，到时候……”

　　“到时候，少宫主就有保护自己的能力了。”绛梨急忙插嘴。

　　路音雅的眸子动了动。

　　见路音雅有些犹豫，绛梨急忙又接上话，“夫人，宫主外出的这些日子，已经把墨芷宫封锁了，去外面找个女婴偷梁换柱已经是不可能了，为了保住这孩子，只能这样了，不试一试，怎么知道能不能成功呢？”

　　对啊……不试一试，怎么知道会不会成功呢……路音雅红着眼眶看向绛梨，“这样……”她带着哭腔问道，“这样真的可以吗？”

　　绛梨咬了咬唇，“夫人，您放心，”她像是下定了什么决心一般，将手放在路音雅的手上，“等会儿，你就把所有知道这件事的人都赶出墨芷宫，封锁消息。这件事情，天知地知你知我知，谁都不说，就没有人会知道。”

　　路音雅听了，微微歪了歪头，像是又要哭出来的样子，“那你呢？”她问，“我可以相信你吗？”

　　绛梨先是怔了一下，然后低下头，“夫人，”她带点倔强地说道，“绛梨若是把这件事情说出去，天打雷劈，不得好死。”

　　路音雅听了，先是沉默了一会儿，最后，她叹了口气，“我信你。”她说道，声音虚弱。

　　一阵冷风循着窗户猛烈地刮了进来，绛梨被风吹得打了个哆嗦。她看了看低头又去看婴儿的路音雅，然后站起身，快步地走到窗前，伸手扶上雕花窗户。

　　然而她刚想把窗关上，结果在看到外面的世界后，整个人却不动了。

　　银装素裹，漫山遍野染上一层寂静的雪白。忽如一夜春风来，千树万树梨花开，如同花瓣一样随风旋转的白雪在空中飘扬飞舞，落入洁白的雪地里，如同美人葬花，冰雪流泪。一片片雪花在风中舞蹈着，飘扬着，旋转着，媚笑着。早已在初秋就落去树叶的枝杈被覆盖上一层厚厚的冰霜，吊下的冰柱折射光芒，七色的光辉如同日茫一般，灿灿生辉。

　　“下雪了。”看着窗外的景象，绛梨有些出神地说道。

　　“下雪了？”闻言，路音雅将眸子从婴儿身上移开，去看向窗外那一片雪白的世界。

　　“冰花寒岭踏，玉妆雪中画。夫人，”绛梨将眸子从雪景中移回路音雅身上，轻声说道，“不如，就给这孩子起名‘画雪’吧。”她说道，“这孩子就叫……颜画雪。”

　　“颜画雪……”路音雅喃喃着，低头看向那孩子。小孩子此时已经不哭了，一双大眼睛乌溜圆，正盯着路音雅看。路音雅伸出手摸了摸孩子的脸，指尖染上小孩皮肤的温度，只感觉滚烫滚烫。

　　“好名字。”路音雅终于笑了，她看着怀里的孩子笑了，“画雪，画雪。”她像是怕小画雪害冷一般，紧紧地抱住了他，灼热的泪再一次流下，“这法子能不能保住你，就看老天爷了。”她一边说着，一边轻轻握住了画雪的小手，“你要答应妈妈，好好的活下去，好吗？答应妈妈，好不好？”

　　画雪不会说话，可是他的手指动了动，就像是听懂了路音雅在说什么了一般。

　　老天爷啊，路音雅抬头看向窗外，冷风正卷着苍白的花朵在空中呼啸。绛梨伸手把窗户关上，将那呼啸关在了门外。

　　……请保佑这孩子活下去，拜托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