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铢衣》菩提雨上秋

1、第 1 章 春寒料峭

　　春寒料峭的后半夜，窗外的玉兰花在冷风中轻轻摇曳，姣好的影子欺过幽冷的烛光，朵朵落在颓旧的壁上，便好似一缕一缕孤寂的魂。纤尘不染的花梨木桌椅，在满室烛光花影的斑驳错落里，却仿佛蒙上了一层枯寂的灰尘，又似覆盖着前尘往事的一张薄衾。红尘的无边春色，细雨旖旎原是尽皆锁在了屋外，在这个夜色阑珊的时辰，却又似山间笋破，挟着某种猎奇的欲望，借几树惨白的花的鬼魂，拼命挤进了这间回廊尽头的客室。
　　一队夜巡的佩刀侍卫照旧行至最深的回廊尽头，院外正对着朱雀大街，夜色中传来一快两慢的更声，更夫拖长的尾音散入夜色，脚不旋踵地行远了。因这清兰苑离相府日常起居的主院甚远，平日里只有两个侍女在此照拂花木，打理屋舍，旁人鲜少踏足。想是侍女子时前便都已睡下了，四下里除却雨打草木的窸窣声和稀稀落落的春虫鸣廊声，便只有侍卫们靴底敲地和衣料摩擦的响动了。打头的侍卫长打了个呵欠，提着灯笼领了侍卫们折返。队尾的唐沧正抬脚欲走，却忽听得一阵幽微的琴声钻进耳朵里，似乎是从眼前的房间传出来。唐沧本是寒窗苦读十载的书生，不过是因生计困顿而为人执役，略略凝神分辨，便听出这琴声是一首古曲《幽兰操》，只是这客室一向并无人居住，两个侍女也是睡在旁边的下房，却不知琴声是何人所奏。唐沧略略发怔，揉了一把有些迷离睡意的眼睛，竟发现眼前似是有了些奇怪的变化。似是被琴音所驱，廊下的恒河草窸窸窣窣涌向红漆的廊柱和横栏，窗边的几树玉兰花也颠狂地跳起了摩罗舞，似乎院落里的生灵都在迷离的奇异世界里张牙舞爪。
　　然而这样奇异的感觉只是一瞬，尚来不及收回讶异怔忡的神思，仿佛梦中被人在耳边打了个大响指，琴声戛然而止，狂舞的群草，摇撼的花树，全都从眼前消失，唐沧抬眼再看，满园的恒河草仍旧静静蜷在春夜的细雨里，蜡纸透出的烛光照着几树端庄的玉兰花，墙上的花影有些湿漉漉的寒意。唐沧有些困惑地甩了甩头，这静谧的小院，不禁让他怀疑刚才眼前那奇异的景象是自己恍惚的错觉，只是那样神秘玄远的琴声，那样奇特迷离的异境，好像生在云端的花朵，隔着青冥和渌水，却又让他觉得似曾相识，想要走上露台，掀起那一帘雨雾编织的障面鲛绡。
　　听得身后似乎无人，杨景回头看看，却见唐沧仍驻足在清商楼前，也不知道在琢磨些什么，竟不知已落在后头甚远。他三两步折回楼前，一条臂膀搭在唐沧肩上，压低声音道：“唐兄弟，看啥呢？”唐沧醒过神来，忙道：“无事，无事，杨兄，我们也快走吧。”两人快步追上前面的侍卫。行至院门，唐沧又回头看了一眼院子，灯暗花疏，草静雨清，一场春梦却是了无痕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