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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日光中毒 假如说白安 ...

  •   十一点多,我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不停地用伤了的右脑回忆昨天夜里发生的事情。仅仅一天之隔,我就失去了我的父亲。仿佛他二十四小时之内还徘徊在我的身边,一遍遍地同我重复那个谜语。

      二十四小时前,广本县城北区,还有一刻钟指针便可到达凌晨。我叫顾野,白天是咖啡师,夜里是小说家。我喜欢在咖啡店九点打烊回到家之后伏案写字,一直写到指尖发麻,这个时候一般是午夜。我跟我的爸爸顾北住在一个两室套间,不大不小塞得下我们的皮囊和理想。他是广本县一名光荣的老刑警,他的一辈子就是我小说的最好素材。至于我的妈妈,在八年零三个月前离家出走了,原因大概是不能够忍受顾北查案东奔西走的日子,不过直到现在,她都没有在离婚协议书上神圣地签字。

      我长出了口气搁下笔,碳素笔在台灯下投下的阴影聚合得又扁又粗。灯罩上是镂空的鸢尾花纹,浮夸又明媚。粘着灰尘的光线细细碎碎地流淌出来,划过我的指尖。我打算拉下细长的灯线,上床睡觉。

      然后蓦地一下,一片漆黑。陡然间我意识到家里停电了。我拉开厚实的窗帘,看见对面楼房是一样的色调,只有月光在屋顶刷出一道明亮的金黄色带。我下意识地叫了声爸爸,可是没有回应。我记得他刚刚应该还在思考前几天的案子。当然,如果他想着想着睡着了,那屋里的岑寂也是理所应当。

      我从抽屉里翻出一截蜡烛,又用平时抽烟使用的打火机点燃。烛光摇曳而黯淡,却足以看清整间屋子。于是我提着蜡烛蹑手蹑脚地去查看父亲的房间。可是,恍惚间看到的一幕令我惊呆了,心情根本无法平复。父亲的脖子上赫然多出一圈青紫色的勒痕,手脚张开成大字形,身上的衣物却完好无损。有几滴蜡油滴在我的手背上,可我以为是我的眼泪。我嚎啕大哭,不知道世界是怎么了?父亲是死了么?父亲的嘴唇干黑裂开,像是有许多没说完的话。

      我使劲地摇晃他的身体,可他却对我的呼唤无动于衷了。紧接着发生的一系列事情,警察局搜查科的到来,尸体痕迹线的喷画,鉴定员对衣物DNA的采集,似乎我都是活在梦中。要我怎么能够相信父亲在一起简单的停电事故中被人谋杀了?我一味地摇着头,不愿相信这是真的。

      今天白天,父亲案件的负责人,同时也是父亲生前最要好的同事搜查一科科长姜武对我做了信息整合后的陈述。从停电到我点燃蜡烛发现父亲死亡大约是十四分钟,也就是说凶手是在十一点四十五分到十二点间作的案。父亲的死因是窒息,也就是说脖子被人扼住,除此之外体内没有别的创伤。现在初步判定凶手所用的凶器是充电器连接的一条电线,电线上却没有留下任何指纹或角质层,可见凶手是有预谋作案。到目前为止,最有价值的一条线索是顾北在自己笔记上写下的一个“光”字。因为字写得有些歪歪扭扭,所以警察猜测这可能是父亲在极度恐惧与挣扎之中写下的。

      我更加绝望了,一个“光”字又能决定什么呢?它的谜底可以是一个人的名字,一个地名,或者是代表日光。可是这个“光”字又一定与凶手有着某种联系,姜科长继续说下去。我眼皮一动不动,生怕会错过蛛丝马迹。

      姜科长拿出几个月以来父亲的通讯记录,其中名字里有“光”字的,只有一男一女两个人。男的叫做陆光,是父亲的高中死党。现在这家伙在一家商业银行工作,我隐隐约约似乎也听过这个名字。前几日父亲参加高中同学聚会,就又同我提起了混得风生水起的陆光。另外那个女人叫做黄光希,目前职业与身份不详。

      当然,线索也不能够仅仅局限于这两个名字,只是到目前为止,这两个人的嫌疑最大。姜武这样解释。

      “你说什么?小北没了?”陆光的瞳孔无限度地放大,眼睫毛凝结着晶亮。他高高瘦瘦,走起路来踩着高跷一般摇摇晃晃。西装革履把这个知识分子衬托得风度翩翩,给人的第一印象良好。

      我在心底把他的影像二次曝光,他的骨子里是一个自负的男人,嘴角总是浅浅勾起。我的爸爸顾北无论职业、社会地位还是家庭都不如他,因而从这些理由我可以半相信他对爸爸付出了真心。而且更重要的是,案发当天晚上,他在家里同妻子睡觉,这一点小区的监控录像也可以从旁佐证。况且,表面上看他也没有作案动机。

      我再一次用受伤的右脑思考,低声说,我的父亲是个好人,杀人犯真是不长眼睛。

      他也是很痛惜的表情,一只孔武有力的大手搭在我的肩上。他半哽咽着说,小野,你要想开点,你爸爸是个好人。

      接下来就轮到了那个叫黄光希的女人。我从没有听父亲提起过这个女人,因而便显得更加可疑。他可能是顾北的情人,我听见姜科长抿着嘴嘀咕。父亲竟然破天荒地瞒着我有女人,我怎么都觉得那么不可思议。

      然而,找到黄光希似乎成了一根救命稻草。既然陆光有不在场证明,那么这个女人就有可能成为最大的疑点。黄光希,多么动听的名字,一半是光明,一半是希望。她在我的心里盘下一个结,我一遍遍地想象她的样貌,猜测她的年龄。因此当姜科长通知我黄光希已经找到时,我全身都开始因好奇而颤栗。

      可是,她从某种程度上又令我大失所望。黄光希是一个四十好几的老女人了,在巷子里一家干洗店做洗衣工,邻居同事都叫她“黄姐”。同我见面的时候,她把乌黑的散发整齐地盘在头顶,眼中涔涔着泪光,连连叹息着命运多舛。

      “我老公二十年前杀人了,是顾警官把亲手把我老公抓到监狱里去的。可是我孤身一人,这日子可怎么过?说实话,起初我对你爸的误解也挺深的,但现在看开了。我老公的罪是不可饶恕的,跟顾警官无关。顾警官真是个好人,过年过节的,照顾了我这么多年。”

      黄光希说了这些话后,我的心里也酸酸的。原来爸爸比我想象得还要好个几百倍,可是这么好的人,为什么会被谋杀?

      姜科长却并没有因为黄光希的讲述就放弃把她划分在嫌疑人之列。多年的办案经验把他的耳朵磨出了茧子,不肯轻易相信任何人说的话。他一面催促我继续仔细回顾父亲身边与“光”有关的线索,一面不停地审问黄光希。

      父亲在死去前给我留下了这个困难的谜语,一个与光有关的秘密。在投入大量的警力调查陆光和黄光希无果后,案情似乎陷入了迟滞。这起案子的原点就是光,姜科长连打盹呓语时也会重复这个听起来美好的字。

      后来大家又把光的谜底布置在父亲常去的地点。这时我提供出一个极其有用的线索,那就是父亲生前喜欢去久光商城一楼的布歌东京购买皇家可可布丁吃。久光中包含了一个“光”字,这起离奇的事故会否与久光商城有关呢?按照姜科长的说法,布歌东京的店员不是没有跟父亲结仇的可能,只是这种可能性微乎其微。毕竟,这是多么冲动的行为。

      八成可以说是不出姜科长所料,布歌东京一共有三位店员,分别是周兴,茂茂和小黑。三个小伙子都是在读大学生,因为临近期末考试,所以案发当天布丁店打烊很早。三个人也纷纷提前回到学校宿舍休息了,理论上没有作案的时间。

      到底是怎么回事呢?我费解地挠了挠头。光,这个字从喉咙里发出声来,圆润而利落。父亲笔记本上的这个字写得歪歪扭扭,像一只难看的虫子,或是划在纸上的一道伤疤。

      “对了,姜科长,我想起爸爸曾跟我说过一句话,\'要把它永远放在阳光下\'!这句话能够作为线索么?”

      姜科长此时已经疲惫不堪,先前所做的所有调查工作似乎都是杯水车薪。

      “一句很普通的话而已!”姜科长一边歪着脑袋思索,一边用竹制牙签剔牙。有时我真的怀疑他两颗门牙间的缝隙是牙签的杰作。

      “那并不是普通的话!爸爸指的是一根已经近乎腐烂的树枝,时常说把一根烂树枝摆放在阳光下,不就太奇怪了么?”

      姜科长继续默默思索,视线落在窗外很远的地方。

      我见姜科长无动于衷,便大步跑到卧室的窗台,用双手捧下了一个陶土糊的花盆。在我模糊的记忆之中,这个花盆是我四岁左右时父亲买回家里的,当时母亲还因花盆无用占地方而跟父亲吵了一架。现在十九年过去了,花盆里确实没有种过什么有价值的花,一直都是一根枯树枝占据了花盆里全部的土壤。

      当我费力地把花盆抱去给姜科长看时,姜科长嘴里叼的牙签一下子滑落到地毯上。

      “原来这么多年,老顾还记得这个事情?”姜科长感叹着从胸前的衣兜里掏出一包外包装折叠了的烟。打火机里迫不及待地喷射出火苗,将烟卷里的烟草超度成灰。

      “什么事情?”我扬起瘦削的脸,黄昏的余晖打在我的面孔上,明明暗暗。

      “小野啊,这根半截的树枝始终是你父亲心底的一个死结。”说着,他的嘴里缓缓吐出一圈白烟,旋转着上升,最后灵魂一般飘浮在天花板附近。他的眼角也因回忆涌起不知是什么的浑浊液体,视线便漫漶了。

      “十九年前的时候,噢,那时你才四岁罢。我跟你父亲都才从刑警学院毕业不久,现在想起来,我们曾经还是同窗的好友。

      就在大概是那个时候,我们遭遇了一桩永远破不了的案子。之所以说是永远,是因为所有的嫌疑人都有不在场证明,就像你爸爸的这个案子一样。而且那个时候,十九年前啊,技术又不发达,就只能说是永远破不了了。

      死者是一个叫柴滕的古板男人,四十岁左右。死者的尸体是由他的房客在地下室里发现的,那时距离他死亡已经过去了近一个星期。尸体的右脸上有一记外伤,似乎是由抽打导致的。但是致命伤却在胸口,被坚硬的利器插入心脏后,死者才毙命的。当时他的家里只住着一个女房客和他的外甥。有趣的是女房客是个才十三岁的外地小姑娘,名字叫做白安,来广本中学念书。但是令我们排除白安嫌疑的,还是她是一个盲童。”

      “盲童?”我深吸了口气。

      “是的,她是一个盲童。多么勤奋好学的女孩子!另外,那个男人的外甥也住在那儿,当时十五岁,叫做漆童。他倒是一个健全的男孩子,可是毕竟跟死者是血亲关系,而且白安那姑娘又给他做了不在场证明,说出事的时候两个人一起去了春川。可能是出于对白安的同情和信任,我们就把两个人同时解除了嫌疑。虽然现在看起来有些不负责任,但是那也是我们当时唯一能做得了。毕竟还都是孩子!

      后来,所有与死者有关系的人又一一被证明与案件无关,案子才会最终被冷落下来。好在漆童并没有来警局胡闹,催促我们办案,所以至今都没能结案。”说到这里,姜科长咽了口唾液。

      “你手里花盆里的那根干巴树枝,就是在案发现场发现的。”

      陡然间,我觉得手里花盆的分量沉了不少。

      “那为什么要把这树枝晾晒在日光下呢?”我狐疑地抬起头。

      我愈发地有一种预感,那就是光的谜底或许与这个古怪的花盆有关。

      “姜科长,刑事案件的公诉期是二十年吧?”

      “嗯,怎么了?”

      “您方才说那起杀人案是发生在十九年前,也就是说距离公诉期来临还有不到一年的时间。那么有没有可能这十九年间父亲都没有放弃彻查这起案子?”

      “你是说?”姜科长一双小豆眼骤然精神起来,上身身板也跟着绷得像搓衣板一样直。

      “也有可能当年那起案子的真凶得知我爸爸还在调查他,况且还有一年公诉期就到了,一时间才产生杀念的。也就是说,所谓的光的谜底,并不是某一个人,而是一个念想。”

      “的确,那半截断树枝是很可疑。无缘无故的,地下室里出现那样粗的半截树枝能意味着什么呢?”

      “我觉得还是找到死者当年的女租客白安和他的外甥漆童比较重要。或许他们能够提供与当年截然不同的思路。”我若有所思。

      姜科长也同意我的提议,于是我们便开始分头寻找这两个人。由于白安是盲人,所以我寻找起来应该会比较容易,而他,就去寻找漆童。现在算起来,白安应该有三十二岁,漆童有三十四岁,已经物是人非。

      白安,一个听起来舒心的名字。我为了她,奔走了一个半月,因为她此时人已经不在广本了,而是在距广本十五公里的海滨城市春川。春川的海岸线绵长,也算得上是一个旅游城市。我通过她在广本的一个同学得知白安大学考到了春川,毕业后就在本地留了下来做小学教师。也是,对于一个双目失明的女人来说,教师这种职业已经来之不易了。

      平生初次遇见白安,是在海边。当时正好是星期四,白安从春川一小放课后下班回家。我也不知道如何误打误撞地偶遇她,只是见到她的那一刹那,我只有一个念头,那就是这个海一样的女子就是白安。那个时候,似乎人只需要凭感觉就可以找出寻找了很久却素未平生的另一个人。

      她的皮肤很白,白得像景德镇的白瓷一样。两行剑眉乌黑,薄唇如匀称的红叶覆在下颚上。她总是很努力地睁大眼睛,可是目光却投放到很遥远的地方,显得空洞无依。有那么一瞬间,我觉得双眼失明并非是糟透了的事情,毕竟不会有人透过你的眼睛从而看透你的心思。

      她穿了一件洗得发旧的海魂衫,大概是上个世纪的流行元素了。左手里紧紧地握着一根盲杖,脚底十分缓慢地向前挪动。我猜想她应该是在用心听海。

      就在我打算上前跟她打声招呼的时候,我听见背后有人呼她。

      我回过头,看见跑过来的男人显得异常兴奋,头上戴了顶洗得发白的棒球帽,阴影遮住了他的半张脸,古希腊面具一般。一半是希望,一半是绝望,看着他那张没什么血色的面孔,我产生了这样的错觉。

      “顾野,你也在啊!”背后一只大手牢牢地禁锢住我。我回过头,看见姜科长。

      “那个男人就是漆童,怎么,难道那女人是白安?”他将信将疑地凝望着远处的一对男女。

      我也怀着疑惑点点头,这两个人真是缘分不浅,只是,某种情绪又酽烈起来。漆童跟白安两个几乎陌生的人怎么会继续生活在一起?我放空自己,开始寻找使他们的结合合理化的理由。

      “他们结婚了么?”

      “去年结的婚。不过这小子也没他妈跟我说他媳妇就是白安呐!”姜科长由于无名之火面部稍稍扭曲了,紧接着用力把烟头投掷在沙滩上,又用皮鞋鞋底碾碎。

      “噢,那十九年前的案子应该能有新的结果了,如果时间来得及的话。”其实我自己也不清楚这样说的依据是什么,只是觉得隔空之间有了新的假想,关于光的含义与秘密,还有谁中了日光的毒。

      漆童这时从海浪边冲我们招手表示很快就过来,我却感觉他的轮廓有些单薄、孤单、甚至是落寞。

      我们四个人坐在丰田车上吹过海风,又回到漆童和白安的家,最后坐在一起吃饭。桌子上的菜都是漆童一个人准备的,这么多年,一如既往。他说白安的失明做不来这些琐碎的零活,更何况每用一次刀、每碰一次火都会给白安带来无边际的危险。他真是尽职尽责地做一个好丈夫,对一个看不见的白安好得不可思议。

      “漆童、白安,其实我们也是工作所迫,不是故意去翻那些旧账的,希望你们能够理解。”姜科长首先礼貌地表明立场,但是丝毫没有提及我父亲的死。

      “我懂。”说完,漆童用左手拾起筷子为白安夹菜。我同姜科长对视了几秒钟,仿佛思考到了一起。

      “那漆先生,你能用几句话评论一下你的舅舅么?”我低下头漫不经心地吃碟子里的娃娃菜。

      “恩,这个嘛……他是一个正人君子,我的舅妈死后,他就没跟别的女人有什么来往。一个人拿着微薄的工资过得够苦的,所以我很敬重他。”说这些的时候,白安一言不发,脸色有些沉闷。

      后来姜科长跟漆童你一言我一语地又讨论了很多情况,吃完饭很晚,我跟姜科长就临时住到旅馆里,打算第二天一早再回到广本县城。

      “姜科长,漆童的回答您不觉得奇怪么?”我一面躺在床上随意翻看杂志,一面向正在看棒球职业联赛的姜科长发问。

      “怎么?”他简短而心不在焉地反问。

      “如果您来简单评论下我爸爸,您会怎么说?”

      “你爸爸工作很刻苦,是个老实本分的好人。还有,他总是很乐于助人,所以人缘也很好。”

      “还有呢?”

      “还有就是他很守信用,开搜查大会从来不迟到。”

      “那您又怎么评论您父亲?”

      “噢,我父亲工作的时候早出晚归很辛苦,退休之后热爱音乐,经常参加老年合唱团一类的。”

      “然后呢?”

      “然后他对我很好,经常给我做好吃的。小野,你究竟想要说什么?”姜科长有些不耐烦地关掉电视。

      “是啊,我是想说在我要求您评论一个熟人时,最先想到的往往是这个人的工作和生活态度、积极的品质以及对自己好不好,所以也会最先回答这些方面的评价。但是漆童的评论太奇怪了,他竟然说他的舅舅不跟别的女人来往,最先想到这些不是有些可疑么?”

      姜科长此时也陷入了沉思,良久后吐出了一句,你说的不是没有道理。

      漆童在回答时大脑做出这样的选择一定是受到了某种强烈心理暗示的影响,而这个心理暗示,也许就是那起陈年旧案的真相。譬如说他试图暗示我们他的舅舅是一个洁身自好的男人,可是这恰恰反过来意味着死者生前很有可能是一个拈花惹草的男人。但是隐瞒这一点又会给事实带来什么改变呢?大脑里聒噪地涌现出无数念想。同时,漆童是左撇子的事实同时又与死者右脸上的伤痕吻合。那么,可能是漆童杀害了自己的亲舅舅么?可是,那半截断了的树枝又如何解释呢?

      倘若漆童极力想要隐瞒有关死者的真相,那这其中就很有可能有他想拼命保护的人。这个人,或许,就是他的妻子,双目失明的白安。

      白安,念着这个名字我突然有了新的想法。

      “姜科长,明天一早能劳驾您跟我去一趟春川一小么?我有一点事情想同白安单独谈谈,或许能够解开这个与光有关的谜团。”我冲着思考得半睡半醒的姜科长发问。

      “想去就去吧,反正好像跟高速路口顺道。”他有些打蔫,可能还没什么头绪。

      第二天清晨见到白安的时候,她正在教室里坐班监督早自习纪律。说明来意之后,教导主任同意把她叫出来同我们谈话。

      “白小姐,其实我们也没有别的意思,只是有点东西搞不明白。”我按照实现准备好的话说下去,试探白安的心理防线。

      白安只是礼貌性地点点头。

      “死去的柴滕生前对你怎么样?是不是总是喜欢打你的主意?”

      她眉头一蹙,似乎对我的问题猝不及防。

      “柴先生是个好人。他从没想过要非礼我。”

      “可是你又怎么解释案发现场的那半截枯树枝呢?在我看来,那似乎是白小姐临时使用的盲杖呢!再说了,你又看不见,怎么知道柴先生有什么想法呢?难不成是漆先生,漆先生看出他舅舅对你图谋不轨,所以……”

      “不是的,跟漆童无关!都是我,是我干的。”

      说到这里时,她眼角滑落了豆大的泪珠。

      “白小姐,你说的是认真的么?你说的每一句话都有可能成为证据!”姜科长来了精神,仿佛案情一瞬间柳暗花明。

      “是的,我知道自己在说什么。这些事情憋得实在太久了,我呼吸都会困难。

      你说的没错,那树枝的确是我当时用来探路的,不过当时是一整根树枝。可是我没有想到房东柴先生把我叫到地下室去竟然是想要侵犯我。虽然那时我还小,但也不能束手就擒。所以我折断了树枝,先是用枝干打在了他的脸上,随后又把半截树枝插进了他的心脏。我把作为凶器的半截树枝用火烧掉了,所以你们见到的,是剩下的另外半根。

      现在你们能够相信我说的是真的了吧?”

      她说话时的表情极其痛苦,同那天漆童回答我们的提问时如出一辙。

      “白小姐,你说的是很精彩,可是你又是如何用右手的树枝打到死者的右脸的?”

      白安憋了口气不吭声。

      “凶手就是漆童吧?”这时我已然坐不住,漆童也许就是杀害我父亲的真凶。

      就在这个时候,白安心理崩溃了。我蓦然觉得漆童很可恨,白安很可怜。

      “漆童你混蛋!”姜科长见状骂出口。很显然,他赞同了我的推理。

      其实今天我来找白安谈话的目的,并不是逼迫她伏法,而是想要印证我的推测。死者生前对白安的人身侵犯刚好与漆童的隐瞒相吻合,而那半截树枝似乎也得到了应有的解释。是漆童听见白安在地下室的呼救所以赶到,也许是出于对白安的保护心理,他一时冲动用树枝尖端扎死了柴滕。到了这里,当时发生的一切才逐渐明朗起来。

      的确,如若不是父亲说过的那句话,我也永远不会怀疑是漆童这个毫不相干的人做了这蠢事。

      后来,在对漆童的进一步审问中,姜科长一行人得知了案情的真相。如若不是白安的自首,漆童也不会伏法。说起杀害我爸爸的动机,漆童的回答冷漠而可笑。因为我们家是一楼,漆童是在一次来广本出差时无意间发现我们家窗口阳光下的那盆干树枝的。仅仅是因为对我父亲锲而不舍调查的耿耿于怀,加上对于公诉期前被捕的恐惧,他才会生发出那样的念头。

      现在回过头想一想,如果没有那一瞥瞥见我们家窗台,他跟白安依然可以相安无事地活下去。因为他同柴滕的血亲关系,勾画了当年案情的一个死角。可是这一次,假使不是父亲的一句话,我们就要同真相失之交臂了。

      后来姜科长半玩笑着对我说,你知道白安来拘留所时漆童对她说了什么吗?

      我无奈地摇了摇头。

      他说,白安呐,如果有一天我不爱你了,该怎么办呢?

      我知道我不会原谅这两个人,永远也不会。

      假如说白安的失明,是中了日光的毒,那么漆童就是被日光杀死的。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日光中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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