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乌落》妖务

7、小城

　　万簌俱静的夜晚，猫叫地都有些睡意。寂静的街道上唯有一间客栈灯烛未熄，一人从二楼跳下，拍了拍衣摆。他低着头似乎专注在是否沾上了秽物的长衣上，一身衣衫质地名贵，仅仅只是看过一眼，便知此人来历不凡。

　　安静的夜里，就算一点声响也能令人诧异，何况是正向这边行来的脚步？他抬起头，看着来人的方向，心情微妙。

　　一身最看不惯的灰袍至今未换，记忆里时刻灰蒙蒙的脸在黑夜里竟有深刻的轮廓。他眯眼看了看，挑眉道：“你瘦了”

　　“是”对面的人笑了笑，眼里泛起淡淡温柔：“不曾想到一直跟在我身后的世君也长大了”

　　他笑道：“你是说你老了？还是觉得管不住我了？”

　　“都有”他走进了一步，更看清了南世君脸上无谓的神情，他默叹：“我原以为莲花公子说的假话，没想到是我愚蠢……当年，你出海北行，遇到的莫不是方才房里的人？”

　　南世君怔了一会，似乎想到什么，淡笑道：“你猜得不错，不过他性子倔强，估计是个难驯服之人”

　　“你……”他说了一半，忽然改了语气，调笑道：“果然是长大了，不过，那莲花公子似乎并不好对付，我虽是步步小心，却还是被他钻了空子，对不住”

　　南世君摆摆手：“我明白，只不过这次的发兵不过是我与上沅开的一个玩笑，实际上南耶国力日益衰退，我请宋昭玉前来，不过想协商协商骗骗钱罢了。所以苏翌才会如此随意”他笑了笑：“不过，这次意外请出了你，倒是一桩喜事”

　　他听着略略皱起了眉头：“罢，不用说中听的话。如今你已是当今天子，与我也不用你我相称了”

　　南世君愣了愣，才道：“如此，甚好”

　　他点点头，转身离去：“我来，只是与你叙叙旧，话已至此，不必送了”

　　大概是江南雨后的潮冷退散，半夜里竟然有丝温暖漫袭。路的尽头摇晃着寂寞的灯笼，持灯的小丫头，见到来人惊喜地迎了上去：“先生”

　　“嗯”不过适应也到不错，习惯啊……

　　言蓉昏去时，意志坚持了一会才沉沉睡去。听人常说，人在寂寞的时候，容易想起以前的事，快乐的随后痛苦的接踵而至。

　　幼时的母亲身子虚弱，听闻母亲生他时是难产，到了冬天也会有略微咳嗽，可即便如此，母亲还是坚持冬季采集梅上的露水，为他蒸煮汤药。

　　父亲在授予他知识的时候，也常常教导自己要尊重爱护自己的母亲，因为她将他生下来，十分不容易。每当这时言蓉抬起头，父亲慈和的笑容，在几年后的今天重新想起，他也不愿相信，父亲会做这样的事。

　　毕竟，贪与反的概念，往往前者更让人憎恨和嫌恶。

　　每到春初，言蓉就会被父亲送去军营历练，母亲的担心全写在脸上，为了能让耗费体力的言蓉吃饱。每每言蓉和营里大哥几场恶战下来的时候，都会在斗场旁见到面容和丽的母亲，在尘土飞扬脏乱的背景里，母亲清丽的身姿和宠溺的笑容，他至今忆起，都感觉心底的某个地方在温暖地颤动。

　　直到苏翌出现，他像一道清媚的阳光，毫无缝隙地穿插在他的生活里。很长一段时间，为了和他呆在一起，会很容易忽略和母亲的时间。那时候他还并不知道母亲怀了妹妹。

　　直到临盆的时候，他才恍然惊觉，似乎很久没有见到母亲了。

　　后来他常听人说，阿陌的降临，是言家的灾难。在她两岁庆生的时候，官兵以贪污之罪要抄了言府，母亲为了让言蓉和她顺利逃出，独身一人留在了平日她和父亲作画的梅树之下，静静等待。

　　后来，出逃中，言蓉被拦在了城门前。面对官兵的追杀，情急之下，他将阿陌送给了一位老翁。

　　后来，再次见到苏翌是在监牢里，沉重的铁链束缚了四肢。但他的目光却无比冰冷，一个家的和平和安宁，只是他的一句话，就被完全打碎。凭什么要被他说愚蠢？

　　监牢里阴暗又潮湿，到处散发着腐烂的湿草味，苏翌的一袭白衣似雪反衬着这里是多么肮脏，他看着言蓉的神情如此淡然，到令言蓉觉得他，其实没有做错。言蓉自嘲地笑笑，他从来这样，让人看不清楚。言蓉已经料到，他来是来告诉自己最后的期限。

　　可是他还是低估了苏翌，他看着默不作声的言蓉一笑，提出了他的要求：“我要买你”

　　言蓉心中惊讶，但是还是未抬头。

　　“不过，三年后，你所有的一切，都将予我”

　　言蓉抬起头，苏翌俯视着他，含笑的眼里充满了自信。

　　黑暗的侵袭逐渐消退，言蓉从夜里独自惊醒。他坐起来，摇了摇头，陷入了沉思。

　　黑漆漆的房间里，忽然有椅子搬动的声响。言蓉混乱的神经一跳，厉声道：“谁！”

　　空气变得有些紧张，过了片刻，不远处传来了幽幽一叹：“……是我，公子”

　　言蓉皱起了眉，疑惑道：“你是谁？”

　　正要走来的脚步声微微一顿，随即走近：“我是华嫣”窗前落下皎白的月光，有美人的剪影缓缓走来，融入了月色里，明明白白一张清秀的脸，带着似水的微笑。

　　言蓉怔了怔，才低声道：“这里是苏翌的房间？”

　　华嫣的笑意稍敛，道：“是您的”不等言蓉说话，华嫣便倒了一杯温茶递上：“公子渴了吧？”

　　想问的话被喉中的干燥咽下，他接过茶水，笑道：“有心了”

　　华嫣摇摇头，笑着坐下：“您被主子送到府里时，已经人事不醒，好在宫里御医及时赶到，不然今日公子还在睡梦里”

　　言蓉抚着杯沿，漫不经心道：“珺禾没来过么？”

　　华嫣笑了笑：“您这一睡，可睡了七天，珺禾姑娘身子耐不住。途中还晕过一次，因此华嫣让她先睡下了”

　　言蓉点点头，心中暖意流过，他对华嫣笑道：“即然我也醒了，你便回房睡吧”

　　华嫣行了一个礼，才退下。

　　言蓉不由想起，华嫣到底还是与他门当户对的大家闺秀，如何失忆了，连规矩也有所改变？

　　想着这件事，言蓉也睡不着了，干脆瞪着眼睛一直到了天微微亮。起身洗漱，顺便行去珺禾的房里，冬季的早晨蒙着层白雾，言蓉刚呼出一口气，便碰到了华嫣，见她手里冒着热气的包子。他挑挑眉：“这是什么？”

　　华嫣的脸被热气蒸得水嫩无比，纵是言蓉也不防心动一会。华嫣笑了笑：“主子料到公子会起的早，所以让华嫣送些吃的来”

　　言蓉接过包子，笑着往前走：“谢了”

　　“公子去哪？”

　　“散步”

　　言蓉看着手里的包子，心中平静有一丝破裂。他曾说过，苏州的青皮肉馅包子，皮薄肉厚，好吃又不油腻，只是难买。没想到……他翻开油纸，青竹般的颜色鲜艳酥嫩，只是看一眼，言蓉的目光就柔和了半分。但，他可是个有原则的男人，即是苏翌送的，就和珺禾分享分享吧。

　　安静的房间内，言蓉吃得认真，对面的女子眼中带着倾慕的笑意，托着腮，只是盯着眼前的人。

　　言蓉看了她一眼，笑道：“珺禾，即便是想我，也不必如此露骨”

　　珺禾白皙的脸上升起了红晕，放下手眼神闪躲：“夫君又说笑”

　　言蓉宠溺般的揉了揉她的头：“珺禾，这几天，有没有发生什么事？”

　　她略想了想：“上沅与南耶的通商口岸又增加了邢州，幕都，燕台。文将军此次立了大功，不过他说不要赏赐，一人回了蕙川”

　　言蓉思虑一会，又道：“那么苏翌呢？”

　　“苏大人，去了重阳宫”

　　“去那里做什么？”

　　“不知道，说是重阳宫主有事相见”

　　静了片刻，言蓉笑道：“珺禾，有没有兴趣出去走走？”

　　珺禾听了，笑容灿烂：“嗯！”

　　重阳宫中，接客的大殿上方端坐着一人，一身厚重的雪貂袍，脸上齐额面具冷气森森。他削薄的嘴唇抿起一丝笑：“苏翌，你的宠物跑了，不去追么？”

　　坐下一人，淡淡地微笑：“即是宠物，不过丢一猫狗，何比人更珍贵？”

　　他愣了一瞬，随即大笑：“好！不计得失，算我重阳得意门将，不过“他话峰陡转：”苏翌，你明白当年我放你出去，并不是让你当个大臣那么简单”

　　白衣人笑容清淡：“苏翌明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