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第 1 章 十四岁的小 ...
-
第一章：
纯阳，空雾峰。
满山遍野的雪地，偶有树木也是光秃秃的枝桠，入眼是四处茫茫的雪，原本想要找的熊早就不见了。他单薄的身子在山谷中显得格外孤单，而夕阳西下，倒映在雪地上自己的影子很快就消失了。即便大声叫喊，山谷中除了鼓鼓的风声就是自己的回音，根本没有人会回应。
这可怎么办好呢……早知就不该和师父赌气，说自己一定能捕到熊，结果午时出来直到现在，不要说捕熊，他现在根本就是迷路了。连自己走到哪里都不知道。
少年要强的心性不许他掉眼泪，当然就算他掉眼泪也根本没人看到。又累又饿的身子实在是支撑不住了，只能寻着一棵半人高的枯木坐下来，揉揉酸痛的双腿，无助的看着夜色降临的四周。
纯阳常年冰天雪地，白天有太阳尚能消融少许白雪，到了夜里则更加干冷，别提时不时的飘几朵雪花，即使是六月天气，也不会太暖和。
他有些懊悔自己为了轻装上阵没把那件厚厚的绒袍穿着，不过也没有用了。一身蓝白的道袍看起来实在太单薄，他只能抱紧双膝，渴求一点最后的温暖。这下可真糟糕，师父却还是没有来。他揉了揉鼻子，忍不住泛酸：“沈无依，你真没出息。”
过度疲劳的身子让他有些昏昏沉沉，说是自暴自弃也不为过，他干脆闭上了眼睛。
哒哒的马蹄声由远及近，时值深夜，凭着好眼力在纯阳这一片雪地里寻人，总算并不太难。许慕白看着树边一团黑影，终于放松似的吐出一口气，下马上前一看，果不其然。
少年蹲在树边睡着了，许慕白拍拍他的脸，本以为他会睁开眼睛，没想到竟然毫无反应，而触及指尖一片冰凉。许慕白心里一凛，连忙去探他脉搏，脉象微弱，恐怕堪忧。许慕白不敢再耽搁，赶紧把少年一把抱起，脱下他宽大的黑色绒袍将少年裹紧，打个呼哨，里飞沙奔了过来。他把人抱上马，马儿仿佛识路一般开始往回跑。
从空雾峰到纯阳宫即便是骑马还要一段时间，何况此时还在下雪，许慕白唯恐马上一路颠簸就把这少年的小命给丢了。他记得以前和燕小霞在朝阳峰时发现过一个山洞，尚可躲雨避雪，于是凭着记忆，不费多久就找到了那个山洞。
少年在他抱动的过程中没有醒来的迹象，许慕白一边感叹自己苦命一边跑去捡了些柴，火一生起来，许慕白总算是消停了。走到少年身边，一记人中掐下去，毫不留力。
如此几下少年也没见醒，许慕白继续叹气，手一伸把少年抱进自己怀里。
自己上辈子和这人是多大的仇啊，等这孩子醒了就立马送回去，要是醒不过来，醒不过来也不怪他！
不过这孩子长得真是斯文俊俏，一张白净的脸庞看起来似乎并没有完全长开，虽是如此，却已经有了风采。不像他只是二十岁的年纪就长了一把糙胡子，总被曹雪阳嘲笑是老男人。真是有趣，她才是老女人好吗？每天都会生气，而且她可实实在在比自己大了三岁！三岁呢！寻常姑娘二十三岁都有几个娃了好吗！
他一边胡思乱想，一边也有了些许困意。就在他似睡非睡的时候，怀里的人动了一下，伴随着低低的嘤咛——沈无依以为这次一定是死定了，没想到伴着浑身的酸痛睁开眼睛，看见的竟然是一个男人长着淡青色胡粧的脸。
他一时找不到自己的声音，对方倒先开口了：“你小子，终于醒了。”
“你是谁……”男人扶着他坐起来，沈无依这才发现自己身上盖着的是这人的衣服。
“你家师父晚时找不到你，吓得四处求救，动了大批人冒雪出来找你。亏得我往空雾峰的方向走，否则现在的你已经是地狱门前一缕孤魂了。”
沈无依有点被这人的措辞也吓到，不过他说的也是实话，到底还是自己太莽撞。他环顾四周，见周围一片黑乎乎的石壁，面前一堆炭火还在熊熊燃烧，洞外正下着鹅毛大雪。
“多谢……”这人救了自己的命，沈无依微微垂首道谢，薄唇抿得很紧，眼神也不知在看哪里。见对方迟迟没有作声，沈无依心里更加没底，他脑袋昏沉得厉害，勉力控制自己的眼睛不要再次合上。
许慕白盯着他看了一会，什么话都没有说，却伸手过去帮他把袍领系牢。
“下次别这么冒失了，你内力不够，就好好锻炼。”许慕白想了想，又补充道：“烤会火就出发，没寻到你，恐怕你师父等人也不会休息，趁早回去让他们放心。”
“谢谢你。”沈无依鼓起勇气看向许慕白，脸颊略显苍白：“请问贵姓……”
“在下姓许，名慕白。”
沈无依注意到他穿了一身银甲红袍，脸上虽然长了一些胡子，眉眼之间却一派英俊模样。都说剑眉星目形容的究竟是怎样一种人，沈无依这时候突然觉得，这形容的一定就是许慕白这样的人。
笑的时候丰神俊朗，不笑的时候自成威严。
沈无依伸手去烤火，嘴角露出今日第一个微笑却不自知。
此后许慕白带沈无依回去，一路无话，两人回到太极广场已经是寅时，沈无依的师父李青罗自然是没睡，连带着还有一堆同门。见沈无依平安回来了，自然是欣喜至极。沈无依被一堆人围着，许慕白和李青罗说了几句话就走了，等沈无依堪堪回头去找他时，却只看到了他的背影。
隔日沈无依问起师父时，李青罗只是向他摊手：“昨夜和我说等天明就走，这都巳时，恐怕早就下山去了。”
沈无依寻人无果，虽然失望，却也没有办法。只是他实在太想见许慕白一面，哪怕只能见一面，认真的为他救自己一命而好好道谢。
他这个念头维持了好长一段时间，起码有三个月。虽然这三个月里他一直被师父抓着练武背书，不过只要有闲下来的时间，他还是会想起许慕白，在山洞里和自己说话时一副认真的模样。
许慕白是个好人，他这样在心里下定义。
九月天气，正是晴空万里。长安西市歌舞正兴，街上人头攒动，摊贩吆喝起此彼伏。
沈无依跟在李青罗身后，好奇的东张西望，一会把脑袋探向卖首饰的小摊前，一会又被酸梅汤的香气所吸引。红尘喧闹纷纷扰扰，俗世不过走这一遭。他想难怪有这么多诗人描写长安，因为长安的确是一个让人无法忘怀的地方。
他们走过一条摆放着很多花的街道时师父忽然拉着他加快了脚步，沈无依只能跟在后面，街上花香四溢，还有许多漂亮的姑娘，他觉得并没有什么不好，但师父仿佛如临大敌一般。他还是好奇，探头去看时，那二楼阁楼上花团锦簇中似乎坐着一个人。隐隐绰绰似乎能看到那人一身红白的衣饰。从身形上看，极似许慕白。许慕白？！
沈无依也不知道哪里来的自信，微微用力挣脱了师父的手，急促的喊了一声：“许慕白！”
楼上人影晃动，起先还能看到有人在那，一转眼就不见了，似乎是进屋去了。
“无依，你看错了吧！”李青罗也弄不明白自己这小徒弟是怎么了，起的什么念头非对天策府的将军如此念念不忘。
沈无依咬紧下唇，不肯说话。
刚刚一定是许慕白的身影，他相信自己不会看错。可是许慕白为什么不肯回头看他一眼？
“无依，无依走吧，我们还有事要办。”李青罗一向偏爱这小徒弟，沈无依看向师父的眼神有点委屈，还是乖乖跟在师父身后走了。
易红楼里有女子笑声盈盈，将银樽递到男人跟前：“许将军，刚刚有位少年公子在楼下叫你呢，你怎么就躲了？”
男人接过酒一饮而尽，脸色平静好像刚才楼下的声音叫的不是自己一般。手指划过女子侧脸时引起低低的轻喘，许慕白没有看到女子眼中炽热的爱慕之情，又给自己斟了一杯酒，扬手喝干。
“不过是黄毛小儿罢了。”
许慕白酒量很好，身边同僚抱着女子进屋时，他手扶着桌子站起，眼看雅阁中早就走光了人，也不打算继续逗留。从易红楼出来迈入匆匆月色中，许慕白深吸了一口气，觉得脑子清醒了一些，就抬脚向客栈走去。
此刻将近午夜，不分昼夜都热闹无比的长安城此刻也安静了下来。偶尔能听到远处打更的锣声，清冷的月如日中天，许慕白走在街上酒醒了大半，眼看着客栈将近，不由得加快了脚步。
有水声淙淙，许慕白跨上一座小桥，却猛地站住了脚。桥下坐着的黑影听到了后面来的脚步声，连忙回头。这下许慕白想躲也躲不掉了，那人吃了一惊，立刻站起来。
灯火阑珊中可见那人五官清秀，急急忙忙地向自己冲过来。许慕白也不打算躲了，抱臂看着他：“我说什么吓了我一跳，沈无依？”
话音刚落沈无依就抓住了他的手臂，力道之大让许慕白错觉这人不会是来找自己讨债的吧？然而沈无依的表情却一副很欣喜的样子：“许慕白！我就知道是你！”
“嗓门小点，你是想把巡逻官兵把我们以扰乱皇城的罪名抓起来吗？”许慕白手臂吃痛，另外一只空着的手就往沈无依的脑袋上拍了一记。沈无依硬生生的挨了这么一下，稍稍泄了点力道，却还是不肯松手。
“今天下午楼上那人，就是你！”沈无依仔细打量了许慕白的着装，白色长袍和深红的外衣，银线绣宽边的腰带，还有高高挽起的发冠。虽然不是三月前见到的打扮，便衣却依旧英气逼人。他抓着许慕白，对自己露出的委屈表情毫无知觉。
“你看错人了……”许慕白努力想挣脱他，但少年根本不给他这样的机会：“等等。”许慕白忽然停了下来，漆黑的眸子上下把沈无依扫了一遍。
“你这是在等我？”少年心思被他一语道破，忍不住红了脸。连忙解释道：“我，我不是看到了你吗，可你根本不理我，我不甘心……”
“所以你就在这里堵着我？”
“我没有！这是凑巧！”
“多大的凑巧啊。”许慕白轻声笑道：“花楼离这儿可有不少路，你是打听了多少家客栈才得知我住在桥那头的？”
沈无依只觉得脸上火辣辣的，羞愧让他恨不得挖个洞钻进去。
“你大半夜跑出来，李青罗知道吗？哦——看你这表情她是肯定不知道了，你也不怕她发现了出来找你？上一次难道把她吓得还不够吗？你个逆徒，就不能让你师父省省心？”
许慕白的话犹如刀子，尖锐却不无道理，沈无依瘪着嘴，一副快要哭出来的样子。
“我……想要找你。上次，还没有好好谢谢你。”沈无依无意识地放开了他，浅蓝色道袍在夜色里并不明显，但下颌那一道亮晶晶的弧线许慕白没有忽略。他垂眸看着沈无依，对方没有感受到他的视线，兀自狠狠地擦眼角。
他的目光落在个子只够得到自己肩膀的少年头顶，尽可能把自己的声音放得温和一些。
“上次的事情只是小事一桩，不过你的谢意我收下了。”他想了想，又说道：“我这是陪同僚去喝酒，你看，我也没在那里过夜不是？你住在哪里？我送你回去。”
“我住在那里。”他指了指最近的一家客栈，店门口还有酒旗飘扬。
他看了沈无依一眼，蓦地伸出手去，沈无依下意识地往后退了一步，拇指粗糙的触感碰到了红红的眼眶。意外的有些温柔，即便男人只是揉了两下。
“好了，男子汉大丈夫，为这点事有什么可哭的。”
沈无依短促地笑了一声，耳朵红红的，似乎很是不好意思。
“回去睡吧，以后不用费心思找我，我明日就回天策府了。”他最后一次摸了摸沈无依的脑袋。沈无依答应了一声，转头往客栈走去。
不过是几步路罢了，沈无依偶尔回过头还能看到许慕白站在桥上抱臂看着他。
直到看不见沈无依的身影，许慕白才低低地笑起来。
“真是个笨蛋。”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第 1 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