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救世》断续的痕

2、党香 第二章

　　那一夜我没有睡稳，屡次地从梦中惊醒，漫天的火光照亮了漠北苍茫的夜空，火蛇飞舞，残梦空幻。
　　党香部落一直围攻了半个多月才不甘地退去，城外的尸冢不得不又扩建了一个，而那些流满了荒野的鲜血，终只是在经年不绝的风啸中被人淡忘。
　　他是被人从城墙上抬下来的，满身的伤口已经清洗了一番，但那伤口之下的森森白骨依旧令人胆寒。
　　我不是没见过他受伤，但是却从未见他因伤昏厥过去。我挥手遣散了将他送来的士兵，静静地坐在床榻边抚摸着他刀削般的面庞，心中莫名地涌起了丝丝酸楚……这个人，他还要陌生到多远，他又会在哪一天，不辞而别？
　　不过……也许他真的该好好睡睡了，漠北十年，十年里屠刀所指，不只敌首，亦有那些无辜百姓；累累白骨堆叠而成了煌煌之功，可是功名之下，是嗜杀的恶魔，还是救世的神灵？
　　我不是军人，也并不生在漠北，，我只是江南的一介女子，所以我无法用我的手中刀割断匈奴孩童的喉咙——我做不到。
　　从前的少年将军也做不到。
　　如今的流霞将军杀人如麻。
　　我的思路从没像现在这般清晰，人固然会变，但我不信他会变得如此彻底。那么当他的双手沾染了无数污血时，他的内心是否也处在无尽的挣扎？
　　而是否，我对他的关心实在太少了呢？
　　也许，他所想要的并不是一个恭顺的妻子，那样的恭顺，侍女也可以做。而他所想要的……是一个可以彻夜一谈，可以给他温暖安详的妻子吧？
　　他毕竟也不过只有二十五岁而已。
　　我俯身轻轻贴在他的胸口，听着它嘴中的喃喃呓语，他似乎在叫苏儿，又似乎没有，有时我又能听到他再说“遥儿，陪我……”
　　仿如挣扎了许久，在深深的伤口下暴露出的软弱一般，他的梦呓显得分外歇斯底里。
　　“我在这儿……陪你呢。”
　　指尖停留在他的发际，我柔声说着。
　　“遥儿……遥儿……”
　　就像在噩梦中翻腾着的濒临死亡的嘶吼，他紧紧地抓住了我的手腕，一遍又一遍地呼唤着我的名字。
　　“我在……”
　　……
　　下午的时候，他才从昏厥中醒来，淡淡的表情好像什么都未曾发生。
　　“醒了？”
　　“嗯。”他缓缓地坐了起来，肋下的伤口又渗出了丝丝血迹，他皱了皱眉，用手捂住了伤口，“替我传一下军令，校尉以上入房议事。”
　　“你先休息一下，”我重新把他摁在床上，不容否定地说着。
　　“家国大事，哪有时间休息？”他挣开了我的手，“你不去叫，我自己去叫。”
　　“你别动，”看着他因挣扎而拉扯出的血迹越来越浓，我又是心疼又是生气，“先把伤口整理下。”
　　“我自己就行。”
　　“你……”我赌气不再理他，“那好，我去传你的军令。”

　　他的帐下直属银霄军共有三万人马，是漠北少数民族眼中的天煞孤星。但这一次成编制的千人队被打残的至少有十来个，校尉以上的将领阵亡了十七名，其中包括银霄军三大副帅之一的奋武将军吴桓。
　　那日他们究竟谈了些什么没有人告诉我，但出来的每个人脸上都布满了愁容，三大副帅的另一人折冲将军董宣更是莫名其妙地骂了几句军中的粗话。
　　我知道，一定是出了什么事。
　　可是当我回到房中，他对我的态度依然不冷不热，只是嘱咐我找时间把苏儿送走，便开始去看他看了千遍万遍也看不厌的兵书。
　　如果此时此刻我们不是身处漠北，而他也并没有狰狞的伤口的话——
　　红袖添香夜读书，如此良辰佳景，也许……会很幸福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