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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Chapter 1 James ...

  •   {CHAPTER 1}

      1.

      傍晚时分,几声断雷,在头顶上轰然炸开,带着一种钝裂的声音,带着回响,James分明地感受到自己就是大自然的脚底匍匐的一只孱弱动物。周身都是一股燠热潮湿的水蒸气味,外面的密密匝匝的雨幕已经让人看不清景物,也不知道赶了几天路。James把头抵在窗上,眼睛仿佛是一种类似冰河的物质,闪着暗光。

      马车一顿,一个老管家打着伞招呼两位下人过来提行李,James知道是到了,一下车裤腿便淋了精湿,管家忙带着他穿过回廊,黑着灯的走廊像一幅深色的屏风,上面镶嵌着的人影活了起来。拐个弯,他们进了穹顶圆形大厅,两张玫瑰色绒布的沙发上松松坐着四个人。

      Lefroy先生在当中,头顶一片雪花白,面色红润,和父亲有些相像,早前听说是个果决的人物。左手边是他太太,看上去很和善。坐在右边的男人三十上下,五官像叔叔,轮廓锋利,他目光逡巡了一下,落在James路上被打湿的袖子和裤子上,示意管家说:“Sam,去准备一下热水,一会带这孩子去换身干的,夜里风大,不要着凉了。”而后他起身走到James面前握了握手,“这几天连续下雨,一路辛苦了。我是大哥Jonathan,以后大家住在一起,好好相处,有什么需要就来找我。”James笑着眨眨眼睛表示谢意。他此时已累的腰酸背痛,和叔叔阿姨以及一旁的表妹Channing一一问候之后,又强打着精神听他们絮絮的对他的不幸表示遗憾,他只希望可以尽快躺下。

      “还以为今天不来了呢。”此时,楼梯上飘下一个拖着长长尾音的声音。

      “Jude.”叔叔语气有点责备。

      “抱歉了,晚上临时要出门。”声音的主人拾级而下。

      “外面雨大。”大哥提醒道。

      “不都一阵一阵的么,来了又走了。”细细长长的身影转到光亮处。

      James才看清Jude是一个瘦瘦高高,长相精致的年轻人,几绺头发撇在挑起的眉梢,使他似笑非笑的表情带着戏谑,温文而叵测。他走到大厅,终于把目光投向James,似乎愣了一下,但很快恢复了笑意,继续踱着步走向门口。人没影了,声音仍悠悠的飘回转过来,“来了就好。”

      James甩甩耳里的甜腻,觉得这个二表哥像加了太多牛奶的起司蛋糕。

      行李提上楼,换洗整顿后是晚餐,厨房准备了羊排烤土豆和球芽甘蓝沙拉,并不是真的有胃口,James还是各吃了一些。阿姨关切的问了路上的状况,叔叔谈了谈这个夏天的计划,表妹手在切羊排,嘴在嚼,眼睛一直看着这个来自北方优雅漂亮的少年。大表哥心思并不在餐桌上,然而场面功夫做得到位,长辈晚辈个个敷衍不落。

      餐后是香料甜酒,又参观了整个宅邸。James几乎偃旗息鼓,最后回到房间也懒得收拾,直直瘫倒在床上昏睡过去。

      --------------

      轻赭色的暮霭里,铁灰的烟一往天际,无凭的火焰蹿烧在哥特式的尖顶上,疾行的风把热气腾腾地激向高空。尖叫像遥远又迫近的画外音,随着一重重的荒烟迭起。大脑在訇訇然作响,而舌头,它在口齿间绊跌,发不出半丝声音,自己迈出腿伸出手,不管不顾的想要往火海里冲,可是连路都找不到。。。

      James“霍”的睁开了眼睛,耳畔只剩灰白的静止。

      他从床上坐了起来,打量着这间才入住的卧房,仿佛在纵观新的人生。长宽不到十英尺宽的房间里,床和书桌占据的大部分空间,远道而来的行李被堆在角落还未铺开。和楼下翻修过的房间不同,老墙上洇着斑斑点点的水渍,嵌条地板,里面封印着和霉迹子和森凉的芯子。从房顶看,是伊丽莎白时期的设计,已有百年历史,虽然四十年前叔叔一家入住时新修了时下流行的亚当风格,并处处烙上了这个工业新贵家族的品味:稳固和实用。自他的角度,还可以从微启的松木天窗看到夏季琉璃色的夜空,稀薄星辰浮在白日蒸腾的水汽里,仿佛轻轻呼一口气就能吹散似的。

      额角的筋脉还突突跳着,他决定下床给自己倒一杯水。

      方才又梦到一个月前的大火,其实他当时还在公学刚考完期末,当收到信赶回家时,看到的已经是火后残骸。据仆人说是父亲亲自纵的火,那房子足足烧了三天三夜,父亲死在他心爱的书房里,母亲就在陪父亲身后静默的倾坍里。又听说父亲走的一周前收到了来自伦敦的信件,之后在大厅连抽了几晚的烟,他写了几封信,关了印刷厂,遣散了工人和下人,然后又如往常一样看书喝茶等日落。只是这次,日落后是大火从地平线烧起,轰轰焚城。

      James突然感到一种善变的幽默,在他之前惬意愉快、一帆风顺的十七年人生中是没有体会到的。他何曾想过一日和蔼宽厚的父亲会突然面临怎样的困境,做出这样的选择。他茫然夜归时天色是阴灰的,不亮也不黑,有遗忘了的喑哑的乌鸦。乌黑的廊柱还冒着暑气,他在残骸上坐了一晚,女管事Maria红着眼睛握着他的手告诉他叔叔家的安排,他也回握着Maria的温热,让她陪着家人不必跟随,而父母的手,已经冷却。

      他拿着杯子靠窗站了一会,楼下有个细细长长的身影正往回走,James抬眼看了看远处耸着的哥特式尖顶,“刷”的把窗帘拉了起来。

      书桌上,一本静静摊开的诗集:

      O thatyou were yourself! But, love,you are

      No longeryours than you yourself here live.

      Againstthis coming end you should prepare,

      And yoursweet semblance to some other give.

      So shouldthat beauty which you hold in lease

      Find nodetermination;then you were

      Yourselfagain after your self\'s decease,

      When yoursweet issue your sweet form should bear.

      Who letsso fair a house fall to decay,

      Whichhusbandry in honour might uphold

      Againstthe stormy gusts of winter\'s day,

      Andbarren rage of death\'s eternal cold

      O, nonebut unthrifts, dear my love,you know.

      You had afather; let your son say so.

      2

      不知不觉住了一个月,Lefroy一家发现比起刚来时半妍半枯的样子,James似乎舒展了一些。上周末还赴约了假前和同伴计划好去Hampshire的远足。平日里,他总是一边捧着菲尔丁,一边帮着老管家在花园修修剪剪。Sam却怕他累着,时常骂他帮倒忙,让他去一旁休息,他便坐在旁边陪Sam聊天。

      老管家原是Lefroy纺织厂里的老工人,一路看着手工工厂发展到机器生产,后来不需要那么多人手了,Lefroy先生便让他来家里做事。现在除了纺织厂,家里还有一个印刷厂,厂里的事基本都交由大哥处理。二表哥还在剑桥念法律,不见得要当法官或律师,也不知道他想做什么,只知道他闲着还比谁都忙,又鲜有知交往来,倒和临近的Rochester一家关系似乎不错。

      “哦,就是那片庄园的主人了,Rochester。”Sam下巴点了点远处的那个哥特式尖顶所在的方向,“Rochester先生据说脾气古怪,一直深居简出,每次公开场合都是他妹妹出面。小姐身体虽然不太好,但是个正统的爱尔兰美人,绿眼睛红头发。大家都猜二少爷。。。”

      James总是有一搭没一搭的听,他眯着眼撇向那座和老宅相似的尖顶,峭立的轮廓在白日的天空中被明显地镌刻出来,近处的黝绿的树木四合,掩着嶙峋的屋脊显出一种肃穆的绵延,像一枚沁凉的印章敲在心里。

      花园一侧有一座橡树林,那位异常文静,总是直直看着人的Channing小姐似乎非常喜欢跑到林子里的池边玩。有一次James把铲除的鸢尾花顺手“水葬”的时候发现她坐在池沿用脚汲水。

      “这样很危险。”他好心提醒。

      “万一掉下去,你会救我么?”

      “当然。”

      小女生似乎很开心,双脚拍起水花,差点滑下去。James忙把她从青苔的石头上拉起来。Channing微微仰着脖子凑近,直直看着对方蓝色的眼睛,似乎在积攒什么。“我喜欢你,”然后她飞快的眨着眼睛,为自己揭开一个心事而眼缭目眩,“我很喜欢你,你真好看。”

      James强忍住笑,这个爱幻想的小女孩大概一直期待这样被解救的戏码:“好了我知道。你快把鞋子穿上吧。”

      小女生默不作声,显然对于这种回应略感失望,她对于来自年纪上的劣势总是过于敏感,为什么每个人都把自己当做孩子?但对方似乎并没有感应到这些内心曲折,只是告诉她家庭教师已经在大厅等了。

      回去的路上两人碰到外出归来的Jude,他依然像陌上游玩赏花似踱着步,Channing不知为何像坐了亏心事一般拘谨起来。James颔了颔首,拐个方向往厨房去了,哎,也不是真的想吃什么。一家人,每个人上演着内心戏,几个人上演着对手戏,日子倒也过得并不寂寞。

      ---------------

      心事虽打着暗码,头疼事便是迟迟没来的入学通知了。即便他在之前的入学面试中均表现优异,导师对他的课业很有信心,理应问题不大。但到八月初了还没消息,也难免有些心慌。James写了几封信联系学院,也一直没有回复。

      这一日餐后,窗外梧桐的叶子沙拉作响,书房里,Lefroy夫妇和大儿子在絮絮说话。

      “再过一个月就要开学了,学费又是一笔开销,你看着尽早安排。Channing第一次去寄宿学校,你和Jude送送她,也可以介绍一些朋友认识。顺便让Jude替我去拜访一下Blake法官,就说一切麻烦他了。”

      “那James呢?”是夫人的声音。

      “我前几天听内阁的朋友说,他们家族的封号被撤了。”

      “天哪。”

      “因为五年前苏格兰叛乱那会留下来的证物,明明。。。哎,听说是古典派起的底。这几年组织里两派争端不断,我那可怜的弟弟。”

      “所以学校。。。”

      “大概会重新考量吧,毕竟是麻烦。”

      “不然就帮家里做事吧。这孩子是聪明人。”大哥沉声道,近些日子足不沾地,二弟指望不上,他确实需要帮手。

      “怕心气高,委屈了。”

      “当年你从家里出来,也没人管你委不委屈。”

      “……”

      James站在走廊上,脚上悠悠蹭着地面,鞋底和石板摩擦出“兹”的一声特别长,胸腔像被掏空了,訇訇作响。小时候看神曲,总有几分神往去地狱游览,在哈罗公学时,几个朋友也会自我崇拜式的拉着他寻访贫民,似乎历经生命艰难的功课,便能早早炼就定力,处事坦然。他瞪着门框,瞪得眼眶发酸,等到里面的声音慢慢静下,才笃笃的敲了门。

      <第一章完>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Chapter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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