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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0、Chapter.22(1) 温柔乡 ...

  •   ***
      这是一个临海的城市。
      如同所有临海的城市,它有一片很美的沙滩,沙粒极细。
      这种城市里的人,经常会到海边闲坐,一坐便是几个小时,就像脚踩在被阳光灼烧的沙子里会麻木,人在这种环境里也会忘了时间的流逝。
      拉斯菲尔蒂同往常一样坐在遮阳伞下。海风吹乱发丝,吹得轻薄的面纱时时都可能飘落。
      她到这里已经三天,每天都雷打不动地在这个时间、这个地点坐在海边。日落前的海,紫霞金光笼罩,连天地都被绛染。
      她还没有与修奈泽尔见过,约定的时间还未到。
      在这样一个海滨城市中,一点都不需要考虑打发时间——你只会嫌时间不够。
      一直等到日落,拉斯菲尔蒂才离开她的位子。灯笼裤腿下扎缚的足饰,应着风声与脚步叮啷作响,就像偷跑出来的舞娘一般。
      事实上,这里每个女子的打扮都像极了舞娘——轻罗扇,缠臂金,面纱半遮,眉点朱砂。玲珑身材在一身繁复装扮下若隐若显,面部独露一双媚眼勾魂。
      拉斯菲尔蒂那双少见的灰眼睛在这异国他乡并不奇怪,这里人的瞳色偏暗偏深。冷灰,赤褐,墨黑,大街小巷随处可见。
      她在岸边第一家店里用了晚餐,连续三晚都是。老板已认得她,总会抽空与她聊上几句。她一口门麻语讲得极好,还没有人听出她是外国人。
      近些年来与不列颠多有生意往来,凯厄司许多居民也渐渐会说英语。毕竟语种不同,语法习惯相差千里,即便会说也说得不顺,所以他们很讨厌接待外国人,更讨厌讲拗口的英语。

      吃过晚餐,拉斯菲尔蒂没有回旅舍。
      她骑着那匹有些苍老的马,沿着海滩慢慢、慢慢踱步。他们到了城市的另一头,黯淡灯光下,是一副与西岸繁华截然相反的萧索。
      枯黄的灯在风摇下,时亮时暗。明灭不定的光排开一条斑驳的小路,路的两边全是木板盖成的平房。
      房子不好,也没什么人住。好在来到这里的人,并不在意房子的好坏。
      拉斯菲尔蒂走近右边第三间房,把缰绳拴在门闩上,又往屋角垂下的托柄里插了一朵玫瑰。老马晃晃悠悠,将石子踩得咯噔作响,在这寂静的夜里格外突兀。
      ——这是这地方的规矩。马拴在门口,托柄里插信物,不相干的人便不会再进来。若两家的信物碰巧相同,就大打一家,赢的留下,输的另寻空地。
      拉斯菲尔蒂进屋,点燃烛台。屋里有窗,窗被木条封死。不透风的海边小屋里,弥漫着阴湿气。靠墙有一张破沙发,沙发前有一个缺了角的茶几。屋子正中摆着一张方桌,两对面放着两张木椅。木椅不牢,轻轻坐下,椅腿便会咯咯地叫,就像是要散架。
      拉斯菲尔蒂就坐在其中一张木椅上,面对门的那张。相比起破的缺皮少布的沙发,她宁愿坐冷硬的椅子。大多数人都会愿意坐椅子。还好这地方不冷。

      拉斯菲尔蒂在等人。
      等的自然是修奈泽尔。
      修奈泽尔到时,拉斯菲尔蒂正闭目养神。她没有睡着。她听到马蹄声渐渐靠近,听到他的脚步声,只是没有睁开眼。
      ——一个人在陌生的封闭空间等另外一个人,却不急于用眼神确认,说明他对对方很熟悉。熟悉到能够完全信任。
      修奈泽尔在拉斯菲尔蒂对面坐下。果然他也没有去坐那张沙发。
      烛火照亮他们的脸,一片黑暗中两张脸变得惨白惨白,比他们的衣服还要白。拉斯菲尔蒂睁开眼,打量着对方丝绸做的衣裳,又看看自己一身棉麻,笑了。
      ——他总有办法活得滋润。

      ***
      屋里没有水。事实上除了一盏烛火和几样简单的家具,屋里什么都没有。
      而现在,拉斯菲尔蒂在喝水。
      屋里没有水,但人可以带水袋。修奈泽尔就带了一个。拉斯菲尔蒂喝的,当然是修奈泽尔水袋里的水。
      拉斯菲尔蒂喝了一口,修奈泽尔喝了两口。
      这样一个阴暗潮湿又闷热的环境里,确实很需要补充水分。
      能够喝水的当然不会是死人。修奈泽尔没有死,也看不出一丁点的风尘仆仆。他的一双蓝眼睛还是很亮,就像是阳光洒头的威尔士湖面。然而这个地方没有威尔士湖,只有看不到边的海。所以他的眼里又多了些海的深邃。
      拉斯菲尔蒂凝视着他,什么都没有说,也不知道要说什么。
      修奈泽尔微微一笑,面孔上看不见笑容,只看见唇边稍稍堆起的折痕。
      ——这似乎是他说话前的习惯性动作。

      “我见到迦迪迪了。”
      没头没脑的一句话,竟听得拉斯菲尔蒂眉梢一跳,瞳孔收缩。
      迦迪迪是现任的浮脱城主。浮脱正是他们现在所处的城市。
      浮脱以宽厚闻名远近,每一任的城主都极宽和、极慈厚,及所有美好的道德品行于一身,又无欲无求,一心为民。这当然有点夸张,圣人也是人,是人便不可能真的无欲无求。
      所以有些传言说,这位迦迪迪城主其实颇有野心。因为没能做到国主,一直记恨于阿恩诺耶,想尽办法挖他的墙角。这是外界的传言,城里的人民对他们的这位城主却极度敬重。
      拉斯菲尔蒂却觉得,这里的民风太纯朴。纯朴得有些好笑。
      ——但凡做到城主的人,谁没有一点野心。没有野心的人,做不到城主。
      凯厄司不产丝绸,所有的丝绸都是进口,买价极高。修奈泽尔能够受到接见,能够穿上刺绣精致的丝绸服装,足以看出迦迪迪对他的重视。
      修奈泽尔什么不说,拉斯菲尔蒂却已知道,他是以真实身份同对方相见,两人结成了互利的同盟。

      “其实你原本没打算带我来,对吗?”
      拉斯菲尔蒂只问了一句,同样没头没脑,修奈泽尔也听懂了。
      ——计划中的事情仅凭他一人之力便已办得十有八九,她来与不来,置之于整个行动,毫无影响。
      “但是你来了。”修奈泽尔又露出了招牌性的笑容,“我们会更加方便。”
      无论何时何地,有一个聪明能干又风姿夺目的女人在,不总能化繁为简吗?
      那本是一句俏皮的称赞,拉斯菲尔蒂却嘟起了嘴,“可是我一点也不喜欢这个地方的男人。皮肤黝黑,体格彪悍……”
      “那大概是因为你看见的都是农工。迦迪迪的容貌在整个凯厄司都是出名的。”修奈泽尔笑出了声,“不过你大概用不着担心。后宫佳丽无数,他分身乏术。”
      拉斯菲尔蒂在修奈泽尔含笑的注目中,懊恼地别开视线。
      她察觉了他在逗她玩。知道她心眼多,容易误会,便专拣害人误会的话说。她的表现同他预期的,大概不差分毫。

      ***
      “你心情可真好。要是让国人知道他们哀悼的修奈泽尔殿下,正坐在这里坏笑。不知道要气成什么样了!”
      拉斯菲尔蒂没有追问修奈泽尔,他所谓的“方便”。了解修奈泽尔的人都知道,他用玩笑话谈正事,说明他暂时不想告诉你正事的具体内容。
      “他们纵然生气,我躲在这里也看不见。”修奈泽尔故意顿了顿,“我看见的,倒是你气得不轻。”
      拉斯菲尔蒂闭上嘴。说不过人,不说总没错。
      而斗嘴往往是件奇妙的事。等到你不想和别人斗了,别人却揪着你不放了。
      “把你气成这样,我也有责任。你说,我该怎样补偿你呢?”

      修奈泽尔忽然凑得近了,吓得拉斯菲尔蒂后退。
      灯火映在那双蓝眼睛里,无比跃动,无比明亮。拉斯菲尔蒂赌气不看他,又忍不住悄悄偷瞄。这些小动作落在修奈泽尔眼里,唇边勾着的笑容也变得有了几分邪气。
      他抓住她搁在桌边的手,往自己的方向用力一拉。拉斯菲尔蒂整个人也跟着惯性向他靠去。
      一阵湿凉。
      湿凉的触感随着头颅下意识地转动,从脸颊滑到唇边。四目相对,她的眼里有藏不住的不知所措。而后,修奈泽尔微张开嘴,透薄的唇瓣吸住了同样透薄却更娇嫩的另两片唇瓣。
      舌尖推开牙扉,薄荷清香与玫瑰芬芳通灌。总有一些情不自禁,总有一些本能律动。唇齿交缠,他的索要从口腔深到喉头,而她的退路在他两臂有力的夹缚下,尽数切断。
      退无可退。
      他满眸不可名状的情愫将她灼痛,于是闭起眼,于是在完全黑暗下,学会享受。
      老坏的木椅支撑不住年轻人上涌的热火,就像年轻人受不住木椅的老迈迟钝。所以互相脱离,互相不顾。木椅犹还在咯吱唱着一曲听不出旋音的歌,年轻人已相拥。紧贴的胸膛起伏有致,好比是配合默契的交响乐团。
      从桌边到墙边,她的背后是阴湿,胸前是火热。一个人笼罩在另一个人的剪影之下,就连呼吸也差点被夺去。

      说不清是多久之后,修奈泽尔放开了拉斯菲尔蒂。
      她的胸脯还在起伏,拼命吸着并不怎样新鲜的空气。阴冷潮湿的空气里还有些霉味,而她闻到的却是满室玫瑰香。
      她的嘴唇殷红,脸颊也殷红,像极了门外那支殷红的玫瑰。
      他也靠着墙,就在她身边。垂吐的呼吸刚好落入她耳湾。
      湿气更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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