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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7、第五卷此情可待(七) ...

  •   她考虑得周到,这些事情,她都是瞒着玉青做的。
      她发现玉青也有事情瞒着她,玉青经常出入后山,却从未与她提及。她缠着玉青要跟着,却多次都被拒绝了。她心里暗自不欢喜,知道若是偷偷跟着一定会被发现,即便心中因玉青不快,她也不想惹玉青不快,便在玉青刚出了山时自己进去了。
      白轻洛现下想起来觉得十分遗憾,她死之前那几天,其实还生着玉青的闷气。她想起自己错过了玉青这么多年,因此便格外希望能够了解她。玉青时常进山去却不告诉她,她心里很不畅快。恰巧那些日子在找寻能够引魂的“兜魄草”,便带着些小脾气,私自进了山。
      后来发生的事她不想告诉玉青,那是比十多年前还要恐怖的回忆。当她被怪物的触角缠住了脖子拖进了水里,窒息的一刹那,她突然很后悔,那是无与伦比的后悔,她因为任性害死了自己,她可以想象出玉青将会面对什么,没有她,谁来帮助玉青?她拼命地挣扎,她想回去,她怎么都不能放弃,因为有个人在等着她……
      寄托在害死自己的怪物身上真的很累,她不是没有想过就此超生,但是在那个时候,即便她连自己是谁都记不起来了,她却总是能够感觉到,手腕上有一股力量在支撑着她,叫她不能放弃。最重要的,她微弱的意识里在不断提醒着,不能消失,还有人在等着你,在那个怎么也找不回去的地方。
      绝不能就这么,消失掉……

      玉青觉得少年声音说出的每一句话,都像是在描绘一笔白轻洛,等她的脑海中有一个完整的白轻洛了,她才发现那不是她熟悉的模样——她从未知道她究竟长的什么模样。
      她仰着头“望”着天空:“我并不知晓为何自己可以出入后山,在我很小的时候,在我有记忆以来,就和后山格外亲近。这里没有外人,甚至没有任何活物,只有湖里的那些……东西,它们不会伤害我。所以我从没想过带其他人来这里,镇上的人怕,我以为,若是你知道,你也定然会害怕的。轻洛……”她闭上眼,说话的声音虽小,却字字清晰,她说,“对不起,从前……小时候的事情,我想不起来了。”
      “对不起,轻洛。我该怎么办……”
      “怎么办?”少年握着她的手突然就松开,“你应该先想一想怎么找回我的同伴吧?”
      玉青一愣,徐锦绮看到她的表情,小心翼翼道:“呃……她已经走了。”
      他一时不知道该怎么安慰面前因为这句话失了神的女子,生怕她又像方才一般发起疯来,若是如此,还不知道会跑去什么更偏僻的地方。息桦纵是神通广大,奈何连普通的路都识不得,更别说是大半夜在这谁都出不去的山上呢?
      他这么想着,却听得玉青冷冷一笑,他以为她又要发疯了,谁知对方说起话来还很理性:“快些去找他们吧,空气里有潮湿的味道,想必是快要下雨了。”

      伸手不见五指的山道上,小卉如何都闻不到徐锦绮或是那女子的味道,她急得在原地跳脚,偏偏息桦却一副事不关己的模样。
      她有些懊恼:“仙子,你怎么一点都不着急啊,玉青看起来有些不对劲,小绮追过去也没影了,不会出事吧?”
      “是白轻洛。”
      “啊?”
      “追过去的是白轻洛。”
      “白轻洛?”小卉恍然大悟,“她觉醒了?她是什么时候出来的?”
      “在玉青家的时候。”
      “哈?”小卉回想了一下,大惊,“可是那个时候玉青和我一样不知道啊。”
      她捏着手指内心忍不住纠结:“也就是说,其实白轻洛早就通过小绮的身子在跟玉青对话了,她却还沉浸在失去白轻洛的悲伤里,对面前的这个借了比人模样的白轻洛却完全没有感觉。”
      她想了想,又不放心得问:“仙子,你之前不是担心过吗?小绮这般被白轻洛上身,会不会有什么危险?”
      息桦悠然:“我在他身上下了度魂咒,她无法久待。”
      小卉衷心感叹:“仙子英明!”
      玉青才刚明白过来同自己说话的是白轻洛,就要和她说再见了,不对,白轻洛都还不一定知道徐锦绮身上有度魂咒,说不定连一句再见都没机会说。不论是从谁那一方想起来,都挺让人伤心的。可是没办法,谁叫咱们仙子先想到的,必定是不让小绮受到任何威胁呢。
      小卉问明白了之后又开始发愁,她拿手爪子扇了扇眼前混沌的虚空:“仙子,就算你不担心小绮了,能不能担心一下自己呢?没有玉青,走不出去的可是我们呀!这里都是迷雾,我们根本找不着路,我现下觉得我们比小绮要危险一些,纵然仙子你什么都不怕,怎么可以一点也不着急?”
      息桦不紧不慢:“习惯了。”
      小卉表情一僵,也是,息桦从来没有为认路发过愁,因为在他的世界里完全没有认识的路……
      她想了想,虚心求教:“仙子,你平素迷……额,找不着路的时候,都是怎么办的呀?有没有什么可靠的方法,可以让寻找的人又快又准又狠的找到你呢?”
      息桦果然认真沉思了片刻,面无表情道:“有。”
      “?”
      “等。”
      “……”
      “哪儿也不去。”
      “……”
      息桦衣袖一摆,变了个石凳,原地端坐了下来。他朝小卉挥挥手,似乎是在招呼她也蹲到自己脚边。小卉撅了撅嘴,嘴角不住抽了一下——真是个可靠的好方法啊……
      还没有天亮,浓浓迷雾之中,他们终于看到了熟悉的那个少年的身影。身姿俊丽,是小卉认识他以来,第一次发现徐锦绮的身形,其实颇为顺眼。

      陈宏静的病在一个月之后好了,可以下床的那一日,唐蒙抱了一包核桃来看他,碰巧房里的小厮正端来了凉茶,见着这位在少爷生病后频繁出入陈府的唐公子都不意外,且因着唐公子的某项本事,小厮们心中都十分尊敬他。小厮乖巧地行了一礼退下,唐蒙往桌上一瞧,就见他的那份也在。
      陈宏静拿手指敲了敲桌面:“知道你要来,凉茶已经给你准备好了。”
      “你倒是知晓外面天热,我日中跑来确是出了一身的汗,正琢磨着要使唤你的小厮去端碗凉茶呢。”唐蒙看也不看,端起茶碗一饮而尽,回味起来才发现唇齿之间有股淡淡的花香。
      奈何他的碗里已是滴水不剩,看不出所以然,他往陈宏静那碗里一瞧,凉茶上飘着几朵蓝色的菊花:“你不是向来不喜花草味的吗,什么时候喝起菊花茶来了?哪儿来的蓝菊?”
      陈宏静看他一眼,酌了一口菊花茶,待放下茶碗之后才悠悠说:“白府送来的。”
      唐蒙也是一愣,将手里刚剥开的核桃肉挑出来,放到陈宏静的菊花茶里:“我前些日子遇到修桂,听得他说了些镇口那家的事情。”
      陈宏静面无表情地饮茶:“镇口那家又出什么事了?”
      唐蒙道:“也不是什么大事,就是修桂去收租子的时候,发现玉青的母亲死在家里的床上了。”
      陈宏静手里的动作一停,眼角动了一动,喃喃道:“确不是什么大事……那女子呢?”
      “玉青呀?她失踪了!修桂四下瞧过,你猜他发现什么了?”
      陈宏静看着他,没有动作:“我猜不着。”
      唐蒙撇了撇嘴:“好没趣味……后山那里的大雾竟然也没了!玉青和那些大雾一起,消失了!”
      陈宏静碗里只剩下核桃肉,唐蒙见他只看着出神,便一颗颗挑起来塞进了自己的嘴里,听到陈宏静说:“我想去后山看看。”
      唐蒙像见鬼了似的看着他,后者只是轻轻一笑:“她母亲死了,她也消失了,后山的雾散了,我的病也好了。”
      唐蒙接道:“然后你的脑子坏掉了?”
      陈宏静好脾气道:“不是的,唐蒙,我想去看看,后山里究竟有什么秘密。”
      唐蒙叹口气:“我知道,我陪你去。”
      希望那三个神秘的人说得不错,姜镇已经太平了。

      本来这个后山是玉青的后山,陈宏静想过,它和玉青一样神秘。本来这个后山也是个令人恐惧的后山,它夺去了白轻洛的性命。但是如今的后山,却像是来自天宫的景色,漫山的菊花像是在尽力挽留着什么感情似的,在拼搏得盛开。
      陈宏静坐在蓝菊面前,仿佛想起这几日唇畔留下的花香,他勾着嘴角浅浅一笑:“我原本以为来了后山,该会让我想起冷冽的玉青,却不想此刻我的心中,却全是笑眯眯的轻洛妹妹。”
      唐蒙侧脸看他:“或许她们本就没那么不同,都是这野山中的花,偏偏一个长在山顶,一个长在河畔。”
      陈宏静问:“我从前在书上看到过一个遥远的传说,每一朵花都是蝴蝶的半个生命,蝴蝶时时刻刻都在百花丛辨认另一半自己,它们魂体分离,永生在轮回中痛苦着。若轻洛是那蝴蝶,我想她或许找到了她那半个生命,这本就是她想要守护的东西。你说得不错,我不该因她生出病来。”
      唐蒙将身子向后倾斜,拿双手撑在地上:“你想通了就好。”
      君若为蝶,我愿成花,蝶恋花生,花等蝶老,这样的生生世世,即便他们孤单致死,却也能视死如归。
      陈宏静与他面面相觑,叹了一口气:“我有些倦了。”
      唐蒙掰着他的脑袋扣到自己肩上,笑得温柔:“睡吧,这一次,不会做噩梦了。”
      就算蓝菊可以禁锢世间的恶灵,但是纯洁的向往可以净化他们的罪孽,白轻洛想的是如此,而这漫山的菊,就是恶灵和执念全都褪去之后,留下的那份如十多年前一般,通透的纯洁。
      阿静,你睡在纯洁里,再也不会做噩梦了。

      你的记忆由我守护,我们的记忆,就留给这漫山的蓝菊,和那两个少年吧。我未骗你,阿青,我们总有不在的一天,相似的故事,却被别人一遍遍得上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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