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紫花琼兰》宫夷久久

16、第四卷 明灭相思（三）

　　小卉来叫两人吃饭的时候硬生生被自己停在了门口，她看到徐锦绮半趴在床上睡着，眼角还有些泪迹，而自家仙子与他同塌闭目而卧，肩上枕着对方的脑袋。
　　息桦缓缓睁开眼，显然小卉的到来已经将他吵醒，他看看怀里的人，眸光流转，示意小卉尽量在不吵醒少年的情况下离开。小卉会意，轻悄悄将自己关在门外，忘记了来此的初衷。
　　怀里的少年皱着眉头，嘴里溢出一丝呓语：“奕哥哥……”
　　息桦轻轻探手在他额头，触及一片滚烫，他叹了口气，从掌心渡过去凉意，少年满意的哼哼了几声，睡得更沉了。

　　徐锦绮发了一晚上的烧，醒来后心情好了许多，他从来都是看得开的人，也听得进安慰。吃过饭，他让息桦陪他再次去了海边那个小木屋。
　　因为收拾过了心情，这次的相见便更像是多年好友的重逢。徐锦绮给带来的酒开了封，直接放到江奕的牌子前。
　　“若是奕哥哥的性子不变，他喝酒必定不喜欢用杯子，拿着酒壶就可以直接干。”
　　他给自己也开了一壶，仰头就往嘴里倒去，大半的酒沿着下巴溜进了衣襟里，他仿佛看到对面的江奕活了过来，也捞起了酒壶仰起头的模样。海风吹拂下鬓发飞扬，他可以把倒空的酒壶往身后一扔，酒壶没入海水而消失，他们一同喊了一声，爽。
　　徐锦绮笑着说：“小时奕哥哥做的事情我都欢喜学，可惜他能够做到的，我却永远及不上。都说望其项背，没想到十几年过去了，我连他的背影都望不到了。”
　　息桦帮他擦脸颊上的酒迹，看着他傻傻的模样：“这么喝，挺浪费的。”
　　他们在小屋待到夕阳西下，两人正收拾着东西准备回去，小木屋却来了一个提着篮子的妙龄女子，不巧的是，这个女子原是他们见过的，徐锦绮拿扇子指着对息桦惊讶道：“这不就是你之前偷看的那位洗澡姑娘吗？”
　　女子和息桦的脸色一样黑。
　　女子哼了一声，不友善的问：“你们怎么会在这里？你们跟踪我？”
　　徐锦绮扯了扯嘴角：“我们做什么跟踪你？现下的情况，更像姑娘你跟踪我们吧？”
　　女子在他和息桦之间看了几眼，像是仔细辨认了一番：“你们到底来这里做什么？”
　　徐锦绮又拿扇子指了指一旁的酒壶：“我来找昔日好友喝酒，可是与你无关？”
　　女子诧异：“昔日好友？怎么从前没听江奕讲起过？”
　　徐锦绮奇怪的看着她，这个女子叫“江奕”的铿锵模样，居然有些莫名的熟悉，于是他小心翼翼解释道：“我是他童年时候的玩伴，姓徐，名锦绮。”
　　女子捂着嘴巴很是惊讶，一口叫出了他的名字：“徐锦绮？徐家那个哭鼻子胆小鬼？”
　　徐锦绮听了，脸一跨：“你是杜家那个凶悍的假女杜非颜？不会吧，你怎么长成这幅德行了？”
　　之前徐锦绮的回忆里一直忽略了这位杜家小女儿杜非颜，和江奕一样属于武将世家，和江奕一样从小习武喜欢打打杀杀，不一样的是，他是徐锦绮小时候的噩梦。
　　杜家门第里男女之别的观念薄弱，江奕是学堂的霸王，杜非颜就成了学堂里唯一可以与之匹敌的女霸王。一山不容二虎，偏偏杜非颜身为女流却是个爱挑事的主，三天两头带上小弟找江奕的麻烦。别看江奕还是个半大的孩子，脑子里根深蒂固的大男子道义，他深得父亲教导，男子汉是不能打女人的，不能打他便躲。于是看起来可不是杜非颜成了唯一匹敌江奕的主了吗？
　　人家杜非颜最厌恶性别上的歧视，江奕的所谓礼让让她心生恨意。全学堂都知道，江奕最疼的除了摸不得看不得的徐锦绣，就属乖乖巧巧一个小团子模样的徐锦绮了。杜非颜想，打不到主人就去欺负他的宠物，徐锦绮小时候于是没有少受杜非颜的欺负。
　　他怎么也想不到比自己大不了几岁，总是偷偷绑了自己藏起来，怎么惹江奕不开心就怎么开心的杜非颜，十几年之后居然是这般眉目分明的秀丽淑女模样。至少，表面上是这般的。
　　他听到眉目分明秀丽淑女的杜非颜用硬邦邦的语气说：“什么叫这副德行？”
　　徐锦绮还在兀自感叹：“原来你真的是女的啊！那时候奕哥哥总是与我说，杜家那个其实是个小子，只是喜欢扮成女子吓人而已。”
　　他曾夜夜梦到自己被逼着娶杜非颜，于是发誓长大绝对不娶女孩子，直到江奕安慰自己说杜非颜不是女孩子他才罢休。
　　杜非颜一愣，却意外的没有生气，眼神反而穿过他看向更远的那处，语气变得柔和许多：“他从来都是这般对我，我却不能习惯。”
　　徐锦绮看着她惆怅的模样，竟然活生生生出一番可怜的模样，为自己的想法感到不可思议，他轻咳一声道：“没想到你也在楚城，难道当时杜府也搬来了这里？”
　　杜非颜把手里的篮子放在桌子上，篮子里有些酒菜：“杜家和江家是一起搬来楚城的，你看多巧，多好的开始，却没想到他还是……”
　　徐锦绮看着杜非颜伤心的模样，想起她小时候对江奕的穷追猛打，突然了悟：“我……我听江伯母讲了许多奕哥哥的事情，他为楚城做了许多，就算他……我相信……”
　　“江伯母与你讲？”杜非颜的语气再次变得硬邦邦：“那么她有没有告诉你，江奕是被妖怪害死的？”
　　息桦感到徐锦绮的双肩一颤，杜非颜回头坚定地看着他们，一字一句道：“害死江奕的，是妖。”
　　她摆弄着桌上的酒菜，有些自嘲的一笑：“或者你们也可以和江伯母一样，选择不相信。”
　　徐锦绮回头看着息桦，双唇轻轻动着，像是想要说什么，终究没有说。

　　夕阳西下，小卉坐在院子的树上发着呆，云彩都染上了美丽的红色，仙子和那个傻小子去了海边一天了，却没有回来。她叹了口气，是自己主动拒绝去的，如果现在跑去找他们，岂不是很没有面子？还不知道那个傻小子会怎么笑话自己呢……
　　她从树上跳下来，在院子里来回晃悠，总感觉会发生什么事情，这种感觉实在让她不安——从来没有，从来没有让仙子离开自己这般久过。昨日看到的那个场景，让她潜意识里拒绝了海边同往，她也不知道为何心里不舒服。
　　她在树下站定，呆呆看了一眼火红的天边，然后突然头也不回地转身离开——若是请江夫人去寻找，就不关自己的事情了！

　　黑暗的天幕下是同样黑暗的海水，小舟在摇晃的黑暗天地中显得弱不禁风。不论是徐锦绮还是息桦，都不太习惯这种不踏实的存在感。
　　这片海域的风挺大，他们出来匆忙没有寻得大船，幸而杜非颜似乎熟悉海里的航行，又因为是她主动提出的出海，便负责掌控着小舟行驶的方向。却不料海里哪有他们想的那般如陆地上的简单，舟在强烈的海风下东摇西摆，像是随时都会被掀翻，徐锦绮感到一阵阵的恶心从胃底涌到喉咙口。
　　他的衣衫都被海水打湿了，有一阵恶心涌上来，像是终于想起来什么，他忍不住大声问身旁一脸无畏，在风浪里面不改色的杜非颜：“这里真的有妖怪吗？若真如你所说，这妖怪如此厉害，连奕哥哥的大船都沉了，那我们这破小舟又怎么敌得过它？”
　　杜非颜看也不看他：“所有人都不相信这海上有妖怪，我现下就证明给你看，这里的的确确有妖怪！”
　　风吹得女子鬓发张狂，徐锦绮眼前落下一片紫色的袖角，他疑惑得抬头，息桦用袖子遮着他的头顶：“下雨了。”
　　小舟一个猛地摇晃，徐锦绮脚下不稳踉跄了一下，豆大的雨水落在他的脸上，小舟里的灯盏突然灭了，他们陷入真正无边的黑暗中。
　　现下当真是风雨交加夜，惊冷孤海舟……
　　这样糟糕的境遇下，徐锦绮当真后悔自己一时冲动蒙着脑袋进了海里。
　　大雨哗哗的下着，就算不熟悉海里的规则，徐锦绮也知道这是多么大的麻烦，他着急的对杜非颜说：“下雨了！我们回去吧！这样下去若真是遇到了妖怪，我们还能活着回去吗？”
　　话音刚落，四周的海水突然窜起了几人高，嚣张着在小舟上方张狂不止，水柱落回黑暗的时候，徐锦绮依稀看到一个模糊的影子在朦胧的夜色里向他们靠近。那个影子实在巨大，他甚至能听到自己看到它时紧张的心跳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