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雾都之影》春语

8、噩梦

　　“劳伦斯…”
　　她看到威尔克斯蜷缩在那个房间的角落里，他显然很疲倦，但还是强打着精神等她回来。
　　“你还没睡吗？”嘉丽雅问。
　　他疲惫地笑了，“我等你回来，好继续听故事，我们不是说好了吗？你说过要告诉我一些更详细的…”他用手肘撑着身体站起来，“你没有…什么事吧？”
　　嘉丽雅把被割破的那只手藏在身后，“什么都没有，如果你…指的是受伤的话。”
　　他走近她，从她身后抽出那只手，“那这是怎么回事？”在月光下，嘉丽雅手背上的那条裂痕几乎是粉红色的，仿佛遍布白雪的大地上的几处腊梅。威尔克斯用手指小心地划过我的伤口，“会痛吗？”
　　“一点小伤，不碍事的。”嘉丽雅对他笑起来，试图抽回那只手，但却被他握得更紧了。她只好放弃自己原本的想法。
　　“告诉他一些你的事情，好让他更信任你，然后…”克莉斯丁的话忽然浮现在她的脑海中，嘉丽雅愣了愣，但还是决定叙述关于自己家庭的变故。她对威尔克斯说得很详细，只是略去了一些自己记得不是很清楚的片段。例如她曾经看到过一个坐在轮椅上的女孩，他那双深蓝色的眼睛像冰一样冷冷的反射着月光，让她不由自主地想起了某个人。她的家庭变故具体是这样的：
　　那是我再次回到久违的故乡，看到我渴望已久的地方，我却未感到丝毫喜悦。它变了，然而记忆深处的各种事物却没变，依然保持着多年前的风貌。那些熟悉又陌生的景物，以及我头脑中的回忆，完整地勾勒出了一幅不失魅力的残卷。
　　我记得在殡仪馆的停尸房内的一张床上躺着一具老人的尸体。他年俞古稀，眼睛紧闭着，浓密的眼睫毛覆盖着眼睑，在他的脸上形成了淡淡的阴影。他的眼球凹陷着，似乎可以放上两枚铜币。老人穿着贴身的尸衣，他的旁边站着一位同他此刻的脸色一样苍白的老太太，她就是我的祖母，而躺在床上的那个老人就是我的祖父。祖母浑身颤抖，并低声啜泣着，想用那双皱巴巴的手在空气中抓住什么东西。我父母认识的人那天都来了，他们走过来和死者的家属一一握手，不过和我祖母握手的时间显然比跟其他人握手的时间要长些。
　　在祖父去世的几个月前，他像往常一样在地板上摔了一交，并因此而腿骨骨折，在医院里打上石膏。我记得他当时呆滞地坐在光滑的地板上，那双眼睛中没有任何表情，像两个装满水的坑。不过我没想到祖父被送入医院不久后的一天晚上，母亲也病倒了。那天晚上，我随同父亲来到那家医院手术楼的无菌室，发现母亲面无血色的躺在角落里的一张病床上。
　　“她刚动完手术，是乳腺癌。”父亲把话说得很郑重，好像我不是个小孩，而是跟他同等的大人……当我终于停止了叙述时，“你看到自己爷爷的尸体一定很痛苦吧？”叶尉刑问了这么一个问题，面对他关切的眼神，我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回答说：“不痛苦，只是难受而已，毕竟他是…陪伴了我多年的亲人。在祖父住院期间，我去看了他一次。仅看了他一眼，我脸上的笑容就凝固了。他太瘦了，缺乏血色的双颊衬托得他太憔悴了。祖父向我伸出手，他仍然像往常那样乐呵呵的，但却缺乏应有的活力…不知怎么的，我想到了那晚躺在手术楼中的母亲，她像祖父以及许许多多的人一样在等待着死神的光临。虽然我的两个亲人都躺在病床上，在病房亮着的白炽灯下这两张脸又是如此不同，但在某写方面却是相同的。祖父干瘦的手碰到了我的肘关节，这幕情景让我觉得既古怪又可怕。他的手缺乏表情，令我几乎想离开那个压抑的房间，然而我没有那样做，因为他的脸…像我曾见过的一个垂死的人一样蒙着一层阴影。我当时退后了一小步，又向前进了一步，以致膝盖磕到了床边，我握紧了祖父那双干鬯的手，并且有预感自己以后再不会看见他如此生动的表情了，不久我的预感果然应验了，那真的是我最后一次看见活着的他，除此之外，也许翻翻以前的老照片也会产生同样的效果吧。”嘉丽雅自嘲地说。威尔克斯咬紧嘴唇，身体有些前倾，他似乎对她说的话很在意。“后来你母亲…好了吗？”
　　“她……化疗，好几个月的化疗，使她原本的乌发全脱落了，再加上不断地注射激素……她的脸变了形，全身浮肿。这就是…但她后来还是痊愈了，尽管留下了不少后遗症。”嘉丽雅叹了一口气，接着问他，“你…为什么刚才不离开？我很好奇，你明明有机会…”
　　“因为…大概是因为我想听你所说的故事吧。”他深吸了一口气，把我的手放开，“…她跟你说什么了？劳伦斯。”她听出他的嗓音有点紧，是否要按照克莉斯丁的剧本去做呢？她犹豫了。“劳伦斯…嗯，你怎么了？”他用那双蓝色的大眼睛，以一种令人难以忍受的神情望着嘉丽雅。
　　嘉丽雅结结巴巴地说：“没…只是…你先睡一会儿吧。”他没有说话，只是看着她，嘉丽雅被他瞧得有点不好意思，不由得低下了头。
　　片刻之后，她感到一个柔软的身子贴紧了她，“劳伦斯，如果我有一个哥哥的话，大概就像你这样吧。你对我来说就相当于我的亲人，甚至…你…”他沉默了，似乎找不到一个合适的词。接着，他放开她，又朝她笑了，露出一口洁白的牙齿。不知怎么的，嘉丽雅觉得在他的笑容中隐含着一丝欠意，与此同时，她的脑海中浮现出一双蓝眼睛，一双冷漠而绝美，像冰层上的反光一样的蓝眼睛，她不禁打了一个寒颤，反射性地向后退了几步。想到那几个死人，她做出了最终决定。
　　看着威尔克斯担心的目光，她的身体居然有些僵硬，“你…想离开这儿吗？”
　　“你也一起离开吗？劳伦斯。”
　　“安妮，也就是克莉斯丁的妹妹…她死了。我刚才碰到她…应该说是她的尸体，她的脖子上有几条青紫色的伤痕。”嘉丽雅尽管已经拼命控制着自己，说出早已预备好的谎言，但声音仍然有点不稳定，“我在走廊上看到的，她的身上涂了一层防腐剂。所以，我恐怕不能离开这儿了。”
　　“这同你有什么关系？我不明白。”他似乎想对她说几句安慰的话，然而却没说出。
　　“其实是我杀了她的，我用绳索勒住她的脖子，她…渐渐停止了挣扎…所以你一个人离开这儿吧，否则…”嘉丽雅咬住下唇，避免说出别的什么话。
　　“我不离开。”威尔克斯紧盯着她，“除非你能够跟我一起离开。”
　　“你不问我杀人的理由吗？”
　　“我相信如果你觉得有必要，自然会告诉我的，劳伦斯，所以我不问。”她绞着手，想转移一个话题。他大概也看出了嘉丽雅的难堪，并没有再说什么，只是侧卧在地板上。一会儿他均匀的呼吸声便传入了我的耳内。嘉丽雅觉得他可能已经睡着了，便轻轻推门走了出去。他实在是个温柔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