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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锋芒初吐(下) ...

  •   “阁下之意,是唯恐铁托大汗将南盟当作前锋与襄王兵马争斗折损羽翼,而被我九邦坐观鹬蚌相争以望渔翁得利?”贺风约敛起笑容,忽厉声道:“中坜之大,不过绵延若百里,区区一城,又可曾被我父汗放在眼中。至于南盟,其实也不过是乌合之众,九邦之大,铁骑铿锵,博取天下又有何不可?襄王欲得世人美誉,足下又何尝不知所谓成王败寇之理。聂将若恐襄王兵临城下,又为何不惧我九邦虎狼之师?”

      “大胆”刘行庄拍桌喝道“黄口小儿,如些也容得你放肆。真以为自己奉命而来,父亲给你几分颜色就能威胁我中坜城?”刘行周见如此形势,也争着想表现自己的赤诚之心,怒斥道:“如今你身处中坜,倘使九邦军临城下,大不了将你押上城墙…”

      “胡闹!”刘瑟见二人言行,一时怒火攻心,竟觉得喉口一腥,几欲咳血,待思及一旁静坐的贺风约,强自按捺道:“行知,你带着两个大哥去奠祖阁,替我看着他们跪足了六个时辰再起来。”

      刘行知闻言慌忙站起,想要带着那两人去奠祖阁,却被他们愤恨的眼神看得不由一颤,嗫嚅道:“父亲…兄长他们只是…”
      “闭嘴!既然如此,看在你心疼兄长的谨孝份上,不如一同去跪了。”刘瑟向门外指道。

      刘行知神色一黯,垂了头兀自推门出去,待及迈出门槛,束手弯腰静候。刘行庄和刘行周二人见老爷子发了这么大的脾气,虽然心里不满自己言行为何没有被褒扬反而挨了责罚,但也只能愤懑地推门走了出去。刘行知反身掩了门,身上已然落了这两人用来出气的拳打脚踢。他静静忍了,神色漠然,只待那两人气消,方才从地上爬起,拍拍身上的尘土,恭敬地弯腰道:“大哥,二哥,犯了错在历代祖宗牌位下跪思过是祖上传下来的规矩,父亲刚刚说的我们要去…”话音未落,又被刘行庄狠狠地在腹上踢了一脚,当即又摔在了地上。“你这个卑贱的野种也配叫我们一声哥?亏你想出这种闷声看大戏的烂招。现在搬出老爷子这尊大佛,想要吓唬我们?”说完,朝着他脸上“啐”了一口便转身走了,那刘行周也冷哼了一声,道:“你既然那么想要跪着,便连同我们的份一并跪着,由着你去讨老爷子的欢心。”话罢,也大步走了,只留下刘行知一个人仰面瘫倒在地上。许久,才站起来,只当方才之事从未发生,低着头匆匆向奠祖阁走去。

      屋内的刘瑟方才这么一动怒,脸色更差,心中起伏良久,见贺风约似笑非笑地盏茶轻抿,心内死灰,忽而轻声道:“贺少主,在下有一事相问,不知可否?”

      贺风约挑了挑眉,放下茶盏,道:“伯翁但说无妨。”

      “刚才那幕家丑你也见了,行庄行周都是鲁莽的性子,行知又是个向来就没性气的东西,老夫且在这儿一问”他眯了眼睛,似是垂暮之年最后的哀求,“倘若老朽逝后,中坜孰主?”

      聂言回见贺风约眼神流转,心中忽然明晓,默默地闭上了眼睛。

      “当年城主盼着泉州大乱时,怎么能没有想过今日窘境。请恕在下直言,伯翁三字皆无能成大器之辈,无论其中谁主中坜,将来就算被九邦纳入,也终居下座。我只荐一人”他转首,望着聂言回,淡然道“唯聂将一人,能担此重任。”

      聂言回已无谓刘瑟颓丧的面容和贺风约回首望他时的狡黠,缓缓站起,待欲推门时,手却僵直,转身回望高座上那个陷进牌匾阴影里的老者。

      “义父,你可信我。”

      他亲眼见刘瑟开口欲答,却终究无言以对,只颓唐地掩住了自己的脸。贺风约执了原先放下的茶盏轻抿着,一身玄衣愈发衬得他肌肤莹莹如玉,似是屋内唯一的光华之处。

      良久,刘瑟颤抖的声音缓缓淌入他的耳中。

      “我中坜,愿入九邦,以鄱离为主,并图天下。”
      “只唯一所求。”
      “刘氏永尊为中坜城主,若有贼子,望得九邦助而诛之。”

      他忽而想起,六年前的那日,刘瑟还未如此不堪苍老,手执利矛,甲胄俊勇,跃马将他从乱贼刀下救出,他的白衣浴血,剑鞘负在背上,刘瑟扔了矛拿过他手里的剑,背后是长风猎猎,中坜的旗帜鼓飞,刘瑟的热泪流到他的手背上,军士杀降叛贼,百姓归顺欢呼,那句痛心疾首的“我来晚了”犹在耳侧。
      从此戎装上马,为他在乱世中拼下一座座城池,尊称他为义父,此次出征前跪伏诺誓,凯旋归来。

      “当初,你是早就知道那群叛贼会突袭泉州了吧。”
      他也不期待回答,转身推门而出。

      那长夜里他足不停息,策马奔返,冰凉的露水浸透了熹微里的寒气,入城时多处屋舍火光漫天,将整个泉州照的恍若白夜。
      苍梧下掩着的铜门,聂字的匾额落在地上早已摔得四分五裂。
      门府大开,其内哀声不绝,满目狼藉。

      母亲与亲妹妹言婉的衣衫凌乱,自缢于正堂之下,父亲的头颅被一个叛贼踩在脚下。见他踏入府门,哈哈大笑放下手里的酒碗向着他拔刀走来。

      他记得那个酒碗,每每晚席,父亲总斟半碗细品。他幼时好奇闹着要喝,便被父亲用筷箸沾一点到他唇边,母亲总笑怪他让孩子也沿了他贪杯的恶习,父亲每每嘿嘿一笑,刮着母亲怀里咯咯直笑的言婉的鼻头。

      原来也只是凡人,纵然是杀红了眼睛,到底最后也只能看着力气一点点丧尽,那夜之后再无晨鸡啼鸣,天色拂晓时他的白衣被染成了深红的颜色,身边的尸首和头颅成堆。只觉得天地间只剩下他自己一个人的怒喝,从别处赶来的叛贼越来越多,将他重重围住。他的眼中最后一片血色,下唇因为被咬破而沁出的血珠被吞咽进喉里。

      是什么时候倒下的?肩胛被刺入的那一次?还是腰腹之间肆血横流的那一刀?再或者是不慎被从身后狠狠踢了一脚才倒在青阶下。

      他想笑,笑自己的无能。纵然是泉州的神童,剑术的精妙,又为何没有万夫不当之勇,没有绝世惊艳之才,怎不能纵情十步一杀,报了一腔血海深仇,怎不能坐拥千军万马如臂使指,开阖征伐,杀破蛮荒。

      原来自己也只是个废物,是庸人无能。

      他只觉得满腔沸腾的血液涌到脸上,涌进眼里。冰冷的手只剩下本能般挥剑格挡,几欲挣扎站起,又好像被戏弄般被刺下重重伤口。

      之后是谁带亲兵入,是谁救他,是谁待他亲护,是谁与他长夜谈心。是谁在他每次得胜后的宴饮里豪情壮志地拍打他的肩膀。
      是谁曾说父当信子,我不疑你。

      原来他明知道,明知道泉州即将大乱,却盼着这乱世得取人心归顺的轻易,谋取一方称王乐土的安逸。
      他究竟被谁信过,又究竟信过谁。
      其实他明知道,一直对这一切了然于心。

      原来这天下,终究是孤独的。
      终究是只有自己一个人,面对这薄情的天下。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9章 锋芒初吐(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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