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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第五章]友谊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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停下步子呼出一两口气,佐仓杏子重新抱紧了美树沙耶加,将手臂环得更紧了些。呼啸而过的列车让她心中莫名一酸,匆匆的人生,奔驰的青春,如花一般的少女就这样、在她面前用最悲怆的方式结束了自己的一生。
你怎么能这么就走了,沙耶加,醒过来。要死,你也应该是死在和魔女的打斗里;要败,至少也得是败在和其他魔法少女的比拼里。这种结局不适合你,听到没有,醒过来。
可是这一次,无论她说些什么,想些什么,做些什么,都没有意义了。跟那一次前去搦战不同,那人不会响应,不会反驳,不会出击,只是安静地躺在她的怀里。
远处出现了一个粉色的身影——那个飞速跑来的、气喘吁吁的、随时就要晕倒一样的、手无寸铁半夜里和她们一起游荡在城市边缘的少女,正是美树沙耶加最好的朋友鹿目圆。
“沙耶加,怎么了?”
“啊,soul gem呢?”
“沙耶加她怎么了?”
佐仓杏子只是将头扭过去,避免看到她的焦急,无奈和眼里隐隐若现的泪光。那带着哭腔的疲惫的无助的声音对着她心上的一道伤口反复鞭挞,她全部忍住了。
笨蛋,你朋友来看你了。快睁开眼睛跟她说话吧,就算你讨厌我,现在是鹿目圆来了,你最好的朋友啊。
美树沙耶加依然闭着眼睛,脸上波澜不惊,一条表示表情变化的皱纹都不曾浮起,更不用说睁眼醒转。佐仓杏子望着鹿目圆,心里生出几分悲凉的慨叹。
也许只有鹿目圆这样单纯的女孩子才是美树沙耶加所需要的朋友吧,这才是美树沙耶加期许的友谊,永远彼此一如既往地忠诚和关心,有着一致的世界观与价值观。
在需要的时候随叫随到,在孤独的时候可以相伴,在烦恼的时候能够倾诉……这些她不是不能做到,而是在成长过程里,她把某些通常被认为很美好很纯洁其实是残害人心于人无益的东西给丢掉了。
出于对同类探知的敏锐直觉的考虑,晓美焰和自己才是一路人吧?唔,可是命运却开了一个很大的玩笑,让她在美树沙耶加身上看见了曾经的自己,让她如此执着于接近和拯救这个固执倔强的女孩,让她的好意和牵挂被误解和糟蹋,让她在不甘心的同时又怀着更加热烈的期望和希冀。
相比这份有所松动的心绪,这个对任何事物都不加以关注的晓美焰,倒是最标准的魔法少女体质呢——佐仓杏子自嘲——在处理现实和决心上都被对方毫无争议地比下去了,虽然被对方认可过,那也是面子上的浮云吧。
即便是面对魔女的心理素质和实战经验,对方可都要高出一个等级不止——这一次被援救的“恩情”她会用作为盟友的形式去回报的。收了别人的恩惠一定要返还对等的利益,这是她的人生信条。
只是——从没有想过晓美焰会这样残忍而直接地将真相全盘托出,从未想过看似有一丝人情味的她会这样尖锐地带给别人以痛苦,也从未想到不愿重复的现实会如此之快地再次褪去所有的面纱赤裸裸地呈现在意识前。
身体已经疲惫得很了,可现在还不是放下美树沙耶加的时候。木然地站在那里听完一连串问答,已经受过一轮打击的佐仓杏子的心理再次受到猛烈的冲击。
面对这些事情她有些乏力,却还是命令自己站在地上不要逃避,努力地理解和记下了每一个字。孕育出了魔女的Soul gem——这就是她们的灵魂的最终归宿——这就是所谓的“命”了吧。她感到了夜的寒冷,又觉得这一切是那么地荒诞可笑,正如那一夜站在燃起大火的教堂前,边哭泣边吟诵着赞美诗的自己想起了成为魔法少女的契机:
想让更多的人来听父亲的布道,想有幸福美满的家庭。
然后一切就像是被海水冲刷的沙之城堡,无声无息地消失得干干净净。
疾驰的列车又在身边驶过,佐仓杏子瞧了瞧怀里的美树沙耶加,鹿目圆一时受不了而跪倒在她面前哭泣低语。她居高临下地俯视着她,听她喃喃地说出美树沙耶加曾经重复过的那些相似的话。
晓美焰还站在那里。
在意识到这一点后她的身体像是通过了一阵电流活泛了起来,激愤汹涌的心绪在心里不断升腾。既然知道了命运的宣判,那为何又要牵扯进不相干的人呢?她们已经成了被捆绑在同一命运之轮上的牺牲品,为什么又要带给那位误入命运悲剧的少女的挚友如此强烈深沉的刺激?
希望,绝望,正义,诅咒,保护,背叛,拯救,欺骗……
佐仓杏子不知道怎么安慰,也不想去用无谓的话语打扰鹿目圆的心情,惟有小心翼翼地蹲下,将怀里的美树沙耶加托付给了她最好的朋友。
伏在好友的身上悲切哀哭的鹿目圆完全陷入了巨大的哀痛里不能自持,佐仓杏子咬着牙攥起了拳头,强迫自己移开了目光。
“你以为你是谁啊,告诉我们实情就很了不起了吗。”
她一把抓起晓美焰的衣领,将她拖近自己。这个时候需要的是某个突破临界值的发泄点,她已经受够了这个漫长痛苦的夜晚所带来的一切事情。对方的退让和沉默寡言成功点燃了本属于她的、因过多突发事件而蛰伏于内心深处的佐仓杏子式的怒火。
“为什么你能说得这么得意,这家伙是沙耶加的,”她舔了舔嘴唇,捏住晓美焰的双肩质问,“是沙耶加的挚友!”
咽下了下一句话,她将超越激愤的吼叫声埋在心底——“我以为你把我当成朋友看,晓美焰,可是你没有!”每一次生活总能在给她以某些微小的希望时立刻施加以彻底的绝望来进行逆转。当上魔女为父亲带去听众也是,碰到美树沙耶加也是,连和晓美焰在共同对抗魔女的不期而遇里也是……
一瞬间,美树沙耶加的音容笑貌又在眼前闪现,那蓝色的、带着笑的、无拘无束的少女,似乎要成为诀别一样的回忆重现让她感到了一丝恐慌。她在向自己辩解这一切只是一个过渡,一个小差错,一个小插曲,美树沙耶加当然不可能就此真正离她而去……
她们之间应该还有很长久的未来呢,她们还没有真正化解冰封一样的微妙关系呢,还没从亦敌亦友的状态里解脱出来呢,还没有真正一起并肩作战互相扶持呢,还没成为生死托付可以知交的同伴呢,还没一起交换着吃爱吃的零食去好吃的餐厅分享值得的东西呢……
“……既然特地将尸体带了回来,就小心对待吧。不注意而随便放置的话,之后会变得很麻烦的。”
格开了她的手臂,晓美焰这般说道,佐仓杏子只听清楚了最后一句话也只被最后一句话而吸引——如同烧红的烙铁一样、深深印到了她的神经上的每个字摧枯拉朽一样地将她对对方建立起的微弱好感燃烧殆尽。
“你还算是人吗。”
她已经出离愤怒了,她知道若是再这样任由晓美焰说下去,濒临崩溃的也许不仅仅将是鹿目圆。这个黑发女孩如同梦魇里的未知魔怪一样,加诸于众人之上的痛苦压抑得连她都要喘不过气来。
“当然不是,你也一样。”捋了捋长发的晓美焰转身时留下了这句,佐仓杏子咬了咬牙,由她离开。
“来,把眼泪擦干,听我说,不要和任何人提起这件事情,你会陷入麻烦。把沙耶加交给我,我会保护好她的。”
握住了她的手鼓励她尽可能地站起来,她尽量压制住了所有的感情,甚至挤出了一丝笑容——她确信自己笑得虚伪做作,甚至可能就是一副哭丧的脸。不过,就这双已经哭得红肿的眼睛来说,也未必就能看清她的表情。
“回家去吧,”她轻轻地横抱起地上的美树沙耶加,既是对着鹿目圆又是对着她说道,“走吧。”
“沙耶加,”鹿目圆怯怯地伸出手拍了拍美树沙耶加沾了土灰的衣服,在摸到她已经冰凉的手后,忍不住又哭咽了起来,“沙耶加她……”
“坚强一点,你是她最好的朋友。如果连你都放弃的话,她还能怎么办。”堵住了她未出口的话,佐仓杏子低下头,让刘海挡住眼睛。
“嗯,好的。”
“虽然不知道会发生什么,我相信一定还是有希望的,我会带她回来。”
“诶?”
鹿目圆抬起了头,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看到了满脸泪痕的佐仓杏子,还有她美到无法描述的、在月光下的笑靥。
“你一定要相信我,因为这是——最后的‘希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