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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缘落风前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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没有哪一个夏天像今年的这般奇怪,近一个月的大雨把地面刷洗得蔫蔫巴巴,像是要回到上古的水荒时代,穿在身上的衣服也透着股说不上来的潮湿气息,大家都说,这座城快要被湮没了。
这样子的天气总是让□□想起一句很小的时候听过的话。
大地是与天空分别的恋人,命运让他们不能在一起,于是天空每次想念大地的时候,就会开始下雨,美丽的雨丝把它们联系在一起,寄托着天空深深的眷恋,也埋藏着天空无奈的悲伤。
□□想,这段时日怕是那天空思念大地有些紧。
终于放假了,暑假开始那一天对于所有的学生来说都是最大的节日,□□买了最及时的飞机票回家,这个学期虽然漫长,她只觉得是是用期末一个月学完了一个学期的知识。学沫沫是这个世界上最有潜力的人,因为他们可以在单位时间里学习到比学霸霸更多的东西。
“回家的感觉,实在是太好了。”
看她那副喜上眉梢的样子,苏月楠笑着戳了戳她的脸:“终于看到你笑了,这个月都病怏怏的样子,我实在不能习惯。”
□□回戳回去:“非我族类,不懂吾辈学医者修行之苦。”
苏月楠笑笑:“是是是,非你猪类……诶,登机了,你快去吧,路上小心啊,行李拿好,注意守护好贞洁,我等着你回来。”
□□轻轻福身,做的一板一眼:“奴家会早日回来的,还望夫君保重。”
苏月楠抽了抽嘴角:“你可别给我穿越了啊。”
□□噗嗤一声笑起来,她沈楠虽然喜欢那些个东西,可从没指望过它们发生在自己
身上。因为若那样的事发生在现实里,那她绝迹不会是女主,那是倒霉蛋。
飞机起飞后,□□闭着眼睛假寐,突然有人碰了碰她的肩膀,一个男生的声音在身后来:“同学。”
□□回过头去,男生有一对炯炯的双目,见她回头,爽朗的笑着说:“同学,你的手机要掉出来了。”
□□看着他的笑容,莫名愣了许久,回过神来摸了一下口袋,她的机子确实露出了半截。她感激得点点头:“谢谢。”
“不用谢。”
□□心里纳闷,这个男生看起来很是眼熟,说不定是校友,不过想起来就不好意思,自己什么美男没见过,刚才看到他冲自己笑的模样,居然看呆了过去。幸好月楠不在,不然保不准要笑自己没出息了。
这样想着,□□再次闭上眼睛,这回是真的睡着了。
她是被一个颠簸弄醒的,她醒来的时候周围是一阵尖叫,还有小孩的哭声和男女们的叫喊声,以及不知道什么机器发出的奇怪的轰鸣声。等她完全清醒过来的时候,才反应过来——飞机失事了。
她心里慌了起来,没想到自己一个刚过完二十岁生日的姑娘,居然会是这样一个不伟大也不好看的死法,放谁身上都不服气的。身边的人在慌乱中奔走,可是能走到哪里去呢,在天上飞的东西,本来就是最孤立无援的,折翼的天使还可以成为凡人等待涅槃,可是折翼的飞机,除了听天由命还能怎么办呢。
身边一个妇女抱着手中刚出生的婴儿在哭,前面的那对恋人相偎着啜泣,有个中年大叔发了疯似得要打开机舱的门,飞机里闪亮着不知道是火光还是灯光。
□□看着小小的机舱里的人间万象,心里升起一抹悲凉……人家还没有谈过恋爱呢……
这时飞机又一个巨大的颠簸,□□的脑袋突然眩晕起来,很快失去了知觉……
一阵浓郁的花香窜进鼻尖,脸上有点痒,□□伸手打开那个肆虐的东西,可是刚挥开它就又回来了,重复了几次,她终于败下阵来睁开了眼睛,眼前一只细白的手抓着跟狗尾巴草又伸了过来,面前的少女见她醒来,急忙收了手里的东西,另一只手拿正了的油纸伞,咯咯笑了起来。
□□起身扶着额头,有些无奈:“楠楠,你打扰我睡觉了。”
苏月楠跳起来拍拍身上的草屑,把油纸伞继续罩在□□头上:“日头这么烈你也可以睡过去,真是够了啊。”
□□拿出袖子里的手帕擦擦额头上的汗,隐隐觉得有哪里不对,却又想不起是哪里不对。”
见她不像平时那样反驳,苏月楠蹲下来抬起她的下巴:“怎么了,做恶梦了?”
“大概是吧,不过想不起来了,就是心里莫名的难过。”
是了,苏月楠喜欢午后来找她,不过这个时候往往她会在桂花树下睡着。
苏月楠又咯咯笑起来,她笑起来的声音就像早春的黄鹂一样清脆,她说:“阿彤,听小岳说,今晨那个箫家的小子又迟到被夫子骂了。看他那个扶不起的模样,还敢在你娘面前夸口考状元娶你。”
□□听了愣了片刻,一派端庄:“他如何,是他的事。他若真有心自然会努力,他若无心,许下多少誓言老天爷也不会搭理。”
苏月楠撅起嘴:“可是他要娶的是你啊。”
□□笑得人畜无害:“所以……我会让他好看的。”
正说着,墙头落下来一个人,轻巧的掠过树梢上的那个鸟窝,巨大的阴影把几只小喜鹊吓得唧唧叫,却一闪即逝。
□□像没看到似得站起身径直进了屋。苏月楠叫道:“阿彤。”
房门被关上前,传出□□冷淡的声音:“楠楠,近日苏城几户人家都遭了盗,谁家小贼若敢在沈府窜上蹿下的,你看到了也一定不要轻饶才好。”
话音刚落,门外一个焦急的声音就传来:“阿彤我错了,阿彤你原谅人家吧。”
自家弟弟口中崇拜的称霸市井的少年装成个小媳妇的样子,苏月楠掩着嘴咯咯笑起来。
门内□□淡淡道:“跳墙窜户的本事愈发高了,起床的本事却学不会。”
萧逸急着辩解:“阿彤你莫生气,昨晚……昨晚我梦到你了,所以,所以今晨才不乐意起床,我这是……”
门内的声音有些羞恼:“你胡说什么!这也赖我?”
萧逸支吾了几下,没出声。
门外没了声音,□□叹口气,出了房子,面前的男子黑衣黑发,一双眼睛炯炯有神。见她出来,一下子更亮了,急忙呼唤:“阿彤。”
□□脸上柔和了许多:“下回,莫要迟到了。”
萧逸坚定点头:“不会了不会了,绝对不会了!”
□□沉默了一下,说:“萧逸,明日起莫要再来了,娘亲已经知道了这件事情,你若再这般放肆下去,娘亲恐怕是不依的,在那之前,你还是安分学习吧。”
萧逸微楞,但是他从小就习惯了她的吩咐,于是乖乖点头。
那日之后,萧逸果然没有再来,只是每日托苏月楠为她带来一株家后门新开的杜鹃.两年来从未间断。
昭阳帝三年,仓离国与东陵国交战,边城苏城一片硝烟,城中凡四肢健全的男子大都热血参军,只为了保卫东陵,保卫家园。但是第一场战事僵持三月,终于以东陵战败告终,仓离残暴,以焚城为庆,一开始舍不得家园不愿离开的大户小户,这回终于都觉悟般的搬离苏城。沈家花了三个月打理好关系,准备去投奔皇城的亲戚。
那晚沈母告诉□□这个消息时,她静静站在烛光里,手里握着一方帕子,是战事开始后,楠楠带来的,也是从那以后,她没有再收到杜鹃。其实,自从战事开始,苏城这座花城就鲜少见到花开了。
沈母知道女儿的心事,劝道:“彤儿,箫家的小子本就与我们门不当户不对,我本就是随口给他一个机会,既然世道不随人意,你现在也找他不得,苏城就要葬身火海了,苏家都搬走了,现下,谁还管谁的死活呢。”见她纹丝不动,心下悲痛,“你难道不要娘亲了吗?”
□□闭着眼睛,温顺道:“听娘亲的。”
沈母得了女儿支持,兴高采烈去打点了,□□闭着的眼睛里渗出一颗泪来,落在手中的帕子上、近看才发现,那帕子上像花般绽放的艳红色,是用鲜血写下来的几个字——保苏城不败,保阿彤平安。
远处的火光还在向这边蔓延。谁还管谁的死活……萧逸啊,你为了阿彤,如今也淹没在这片火海里吗?
昭阳帝六年,延续了三年的战争终于得到了逆转,仓离国的军马被彻底赶出东陵,一片狼藉的苏城也回到了东陵的怀抱。
民间流传,东陵军队出现战神一般的将军,带领东陵军队扫平了仓离的嚣张气焰,一路收复失地,直到边城苏城。这位将军于是成了平民津津乐道英雄,大街小巷开始讲述演绎起他的故事,传说起来神乎其神。但说起英雄的模样,也不知从哪里传来的一个描述——黑衣黑发,双目有神。便再无其他。
因为这样子的明星效应,东陵国君让自己最疼爱的女儿和黑衣将军定了亲。不过英雄一般都是有骨气的,听说他来到殿上向国君退婚,原因是自己家中已有妻室。国君生平最讲究真凭实据,且认为自家宝贝这么高贵的身份,公平竞争的话是绝对占优势的,就让他带他的妻子来看上一眼。可是英雄却只说是失散了。国君挑了挑眉,心下有数,便赐给他豪宅侍从,赐号“定疆将军”,许他三个心愿,更坚定的要把自己的女儿嫁给他,还给他安排了行程,要求他带着公主到东陵四处游视。
“也会来苏城吗?”
“那是自然,将军是苏城人,肯定会来苏城的。算日子的话,应该是下个月十三吧。”
周围开始喧闹,说书的老先生向她招招手:“彤娘子,再添一壶茶吧。”
她轻轻应了一声,过去添茶,老先生语重心长道:“彤娘子,你也老大不小了,一个人打理店铺不容易,怎么没想过找户人家嫁了。虽说你……但也……”
□□有礼貌得回复:“明日茶楼就要歇了,今日众人的茶水阿彤给大家免了吧。”
老先生好奇:“怎么好好的就要歇了?”
“阿彤的夫君回来了,恐怕不能再开茶楼了呢。”
众人诧异:“原来,原来彤娘子是有人家的啊……哈……哈哈……”
□□默默福了礼,走开了。
那一天,听说老板娘免单大酬宾,“彤逸楼”的生意比平时都要好。
六月十三,将军和公主降临苏城,全城百姓到道上一睹二人风采。纯洁美丽的公主坐在撵中,红衣黑发,带着薄薄的面纱,眉心一点红痣,像个天上下凡的仙女;年少英俊的将军骑在马上,黑衣黑发,双目有神,脸上仿佛还刻着战争的风霜,眉角有一处浅浅的伤疤,那一定不是个小伤,□□心里想,他向来不怕痛,却也不怕她心痛吗。
她伸手放在眼前,拿手指描摹他的模样,这个角度看过去,就像自己已经抚摸到了他一样。他淡漠的侧脸深深印在她的脑海中,怎么都无法和当时那个笑得爽朗的萧逸重叠在一起。□□心中发愣,是了,那还是她上一次见他时候的模样,他翻墙来找她,她却因为他早课迟到生了他的气,还叫他不要再来了。于是果真,他就再也没来过,也不会再回来了……
这么静静出着神,不想将军和公主的魅力太大,人潮拥挤下,她被人狠狠一推,撞在一个人的怀里,她慌忙间抬头,是个着了戎装的男子:“姑娘你……”男子也有一双纯黑色的双眸,望在她的眼里尽是似曾相识,一时忘了遮掩。谁知那熟悉的双眸突然一滞,放开声叫道,“妖怪啊!!你怎么这么丑?!”
身边的人好奇得向这边看来,有几个认识的开始边看热闹边八卦。□□像是被戳到了没有愈合的伤疤,退后几步捂住了脸。
三年前仓离焚城的那个夜晚,沈母带着她逃离苏城的那天,不巧遇到了仓离在外游离的几个士兵。仓离士兵残暴,母亲为了保护她被残忍杀害,她握着手中的帕子往回奔逃,纵身跃入了肆虐的火海之中,醒来之后的她就变成了另一个人,姣好的模样全无。救她的大夫捡了她来,却怎么也回忆不起来她身上是不是有一块帕子……
萧逸,知道你没死的时候,我自己都不知道自己有多开心。可是……
娘亲说的不错,你我是门不当户不对的,但是配不上的那个人,是我。从小我便知道,你不会是个泛泛的凡人。却不想,我们会有一日相差了那样多。
昭阳帝七年,万人敬仰的将军和东陵国君最疼爱的女儿完婚。而在那个夜晚,将军最得力的副将也在家里举行了婚礼,新娘是一个面容被毁却心性温良的女子。因为同日成亲,将军没有机会来参加副将的婚礼,只是在听说那个弟妹的小字“阿彤”的时候,手中的茶盏泼了点水出来,打湿了红喜服。
“听说当时国君许了将军三个愿,不知道将军要求了什么?”□□给练剑歇息的男子擦着汗,漫不经心的问道。
那日她无意撞到的男子,把她带回了帝都,成了她如今的夫君。身为当朝副将,天性却出奇的真诚,心里想什么都说出来,当初说她丑是如此,后来向她提亲也是如此。他的眼眸纯黑好看,说起自己崇拜的将军,表情敬仰:
“将军的三个愿说起来实在奇妙,他要求将国君的赐号改成‘彤逸将军’,却也不说理由。二是自己本是有家室的人,要求为原本的妻子保留正室之位,三是要求死后葬回苏城老家。这样的条件,国君本是不愿答应的,可是公主却平静应下了。宁愿做小也要跟随左右,还许诺要随将军入苏城的墓冢,这么看来,公主确是对将军痴情一片。怪不得将军一个冷冰冰的人,对她却也温柔得很……”
苏城里说书的老头子还在讲着彤逸将军的故事,不过这回他想起来,原来苏城有位叫阿彤的女子,开了一家茶楼,就叫做“彤逸楼”,正好和将军的号相同呢,不知道是不是有什么渊源。但是想起她那张脸,心里笃定——就算是什么渊源,大抵也美好不到哪里去吧。
夕阳西下的帝都城墙上,黑衣黑发的年轻将军面无表情得看向远方。这里是帝都最高的地方,却还是看不到那片边城苏城。当年一把大火埋葬了他最希冀的青春,这些年都是在刀枪血水中走过的。阿彤,不论你是否还在,只要有一丝可能,我都会为了你,为了我们一起爱着的苏城,倾尽我的一切。你若安好,便是我最大的心愿。为了这个,即便沾满鲜血,我也不能回头。
帝都的两个地方,两个人都遥遥望着夕阳,古人千里共婵娟,那我们,至少可以一起看到此刻的夕阳。
愿世上再无战争,愿世上再无分离……
……
身子剧烈的晃动将□□吓醒,她醒来的时候周围是一阵尖叫,还有小孩的哭声和男女们的叫喊声,以及不知道什么机器发出的奇怪的轰鸣声。身边一个妇女抱着手中刚出生的婴儿在哭,前面的那对恋人相偎着啜泣,有个中年大叔发了疯似得要打开机舱的门,飞机里闪亮着不知道是火光还是灯光。
在这样的嘈杂声里,□□听到了身后一个熟悉的声音,不大的声音却好似生了一双眼睛,直直窜进了她的耳朵,击打着她的鼓膜:“阿彤……”
那是一声梦中的呓语,她知道,眼泪瞬间夺眶而出,落下了脸颊,不知道的人一定以为她是被吓得,哪知她心里其实出奇的平静如水。
她想,萧逸,不要醒来了,能够再相遇不易,能够再相依,更是艰难,你睡吧,这次,我守着你。
……
“……飞机的残骸已经找到,机上乘客无一幸免,事故的原因还没有找到,初步估计是天气原因所致……”
苏月楠喝了一口冰镇的绿豆汤从厨房走出来,瞥了一眼电视,随口问坐在沙发上看着新闻的弟弟苏岳:
“又有飞机失事了?哪一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