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影后风华录》顾氏南嘉

9、俱乐部2

　　8月27号，8点13分。

　　子诺在城南各大片场之间四处摇晃，以三分钟一次的频率低头看表。两个小时而已，此时却长得像是一生。

　　10点整，令仪就会从《鬼爪2》出来了。

　　《鬼爪2》的任务在鬼片里算低难度的。杀人而已，总比杀鬼要好。但对于在意的人来说，再小的风波，也免不了心惊胆战。对于不在意的人来说，天大的事儿，最多当成新闻来看。

　　走着走着，他不知怎么地，居然走到了纯爱片场大楼。男人们成双成对，牵手拥吻，毫不避讳。子诺一个人走着，艳色夺人的面庞吸引了不少同性的眼光。

　　他有些尴尬。虽然长了一张小受脸，但子诺是个标准的直男。

　　晋江每年下发的纯爱剧本极多，许多男演员在出演剧本时，常常假戏真做，爱上对方。因此搞基率居高不下，超过三分之一。在剩下的三分之二中，还有六分之一的男性是双性恋，也就是说，仅有一半不到的男演员是直男。

　　幸好星之城的男女比例是男六女四，又有少许女性是百合，才没出现大量女演员找不到伴侣的惨状。但在星之城，男演员比女演员更受欢迎的确是事实。

　　子诺走到大楼前的光幕，寻找自己的名字。今晚九点，他就要出演自己的第一个角色了。

　　星之城共有两百四十万演员，华夏影院就占了八分之一。三十万演员，当然不可能由院长一人管理。院长，副院长、总监、监察官、监察者、首席执行官、执行官、执行者、部长、副部长、主管、副主管、大组长、小组长和普通演员之间等级分明，各司其职。子诺所在的十人小组在上一个逢七之日从大组接了一个纯爱剧，方组长给他安排了一个年下攻的角色。

　　想起方组长，子诺的表情更尴尬了。对比左薇，方组长这个上司算是十分厚道。他第一次出演，就能去安全舒适的武侠古耽片场演男三，一来进修医术，二来获得内力。更难得的是，整部剧的时间跨度有八个月，可子诺却没有半点爱肉的戏，不需要牺牲色相，只要好好当一个冷艳高贵的神医即可。

　　看看令仪，看看宸月，他这样的待遇，岂是酸爽两字能形容的。偏偏方组长是个宛如萝莉的……受。还偏爱妖孽款的美少年。成天给他喂牛奶，想把他养高高之后掰弯弯。

　　子诺好几次强调自己是直男，小组里其余九个基佬就会异口同声说：“我们以前也是直男。”生活在这样一个地方，真是让人觉得心累。

　　幸好每天回来能看见令仪……思绪回到自己青梅竹马的爱人身上，不禁愁肠百结，紧缩眉头。

　　他想过陪她一起去《鬼爪2》……为了救人强行出演鬼片，在星之城称之为救场。一张救场卡的市场价是五万星劵。这个数，就算他借遍所有熟人都凑不齐。

　　苦笑一声，可又别无办法。看清楚房间之后，子诺提步离开，继而到了言情片场。路上遇到几个抱着孩子的女演员，有人的身边陪伴着温柔小意的伴侣，也有人孤单单一个抱着嚎啕大哭的婴孩。

　　在片场中所生的孩子，演员是可以选择带回星之城的。事实上，星之城的演员们因为拥有永恒的生命，生育率早就降到一种极低的程度。一对夫妻共枕百年，能生两个孩子的都少。

　　绝大多数孩子都来于片场世界的剧本安排，这也导致了星之城男女比例失衡。星之城剧本的主角，基本上是女性和类似于女性的受。但可笑的是，身为主角的女性生儿子的几率却远高于生女儿。君不见总裁文中众多带娃跑的女主，那个生的不是聪明绝顶的儿子，有几个怀的是千金？

　　古言就更不用说了。不管是正妻还是妾侍，贵为皇后还是贱如女奴，总是以生儿子为贵。生上三个儿子保底，再养一号小棉袄贴心，可以说是标准搭配。

　　看着这些孩童稚嫩的面孔，子诺一阵恍惚……耳边突然传来一阵哭嚎，东边好像发生了什么事，有不少人聚集在一起看热闹。

　　原来是一家三口在打架。

　　这一对夫妻明显都是最普通的三线演员，只会一些拳脚功夫，你来我往之间不算精彩。可大家都听着兴趣盎然。

　　“你算什么男人？居然想把自己的女儿送人！”

　　男人拉住女人的胳膊：“你别这儿闹，多丢人！”

　　“啊哈，你还知道丢人啊你。知道丢人你还卖女儿！”

　　边上站着个眉眼清秀的女子，身姿盈盈，白裙飘逸，颇为动人。此时双眼含泪，似有无限苦楚。

　　“梦君已经过了二十六岁，不能再星考了。与其出城过苦日子，不如当个体面的星仆，你还可以时常见到她呢。”

　　星考？子诺心下有些不解，扯了扯身边一位清俊小哥的袖子。那小哥猜他是新来的，便热心地解释。

　　原来这些生在星之城的孩童一样要接受考试才能成为龙套。这星考不像星人选拔大赛有名额限定，只需要达到一定成绩即可。如果过了二十六岁成绩还不通过，就必须在当年自行离城，搬到城外的Loser集聚地居住。

　　要留下来，只有一条路——成为星仆。

　　“我呸，你以为我不知道！你们院长看上梦君管你要人呢。你说，你是不是拿女儿换好剧本了？要不是我组长告诉我，我还真想不到你能把亲生的女儿拿去换《异能天下》的男二。”

　　“这……你当年说转院就转院，丢下我和女儿不管，现在有什么资格来管我！我想怎么做就怎么做！”

　　周围爆发出一阵嘘声。男人似乎破罐破摔，一招推开女人，拉着女儿就走。两个英武男子实在看不过去，上前阻止。

　　身边的清俊小哥一脸戏谑地说：“你可知那个卖女儿的男人是谁？”

　　子诺摇头，一脸洗耳恭听之态。

　　“嘿嘿，这人是二星行欢影院的演员，一个不足挂齿的小无赖。他的院长可是大名鼎鼎的孟行欢，生平最爱养些美貌的星仆在空间里亵、玩。”

　　子诺又看了一眼梦君，发现也就是A的相貌，不算十分出众。

　　像是猜到子诺心中所想，清俊小哥说：“相貌出众的演员不少见，可这相貌出众的星仆可就不多了。若是生的如花似玉，个个评价达S，有谁愿意当星仆啊？”

　　“这倒也是……嗯，这个，嗯，如果孟行欢是二星影院的院长，手下应该有百来号人，为什么不跟手下的女演员……嗯，那个呢？”

　　他到底是个童子鸡，聊起这个结结巴巴。

　　清俊小哥冷笑一声：“能成为演员的人，心中多有一份傲气在，哪能任人糟蹋。指不定哪天就反咬一口呢。相比之下，有个相貌出众的星仆，一来带出去有面子，二来玩起来安全。吃穿住行都只能靠着他，当然听话了。”

　　子诺点头，一脸赞同。心中却飘到了极远的地方，隐隐约约生了一个想法。如果他没记错，金飞星的相貌比梦君还更胜一筹吧……

　　这场闹剧上演了一个多小时还没结束。不过子诺对于人家的家务事也没有太大兴趣，十点将近之时，他跟清俊小哥互加了星星号，当交了这个朋友。这位小哥名叫东璞，是四星千界影院的一位三线演员，似乎有些话唠的属性。子诺被拉着说了好久，才起身返回灵异片场。

　　令仪出来的时候，一头长发披散开来，将惨白惨白的脸遮了大半，虚浮的步伐透着几分贞子的韵味。吓得一位三线演员差点没拔剑砍她。看到子诺，她虚弱一笑，却没说什么，像是累到连口都开不了。

　　子诺连忙上前架住她，然后打了一辆小型飞船，想将她送回自己的居住空间。

　　飞船开到一半，忽然停止不动了。司机是被主人赶出来赚钱的星仆，子诺心情急躁，便忍不住大吼：“怎么回事？赶紧开啊！”

　　“不，不是我不想开……”司机按下一个红色按钮，飞船上部的罩子收起。苍蓝天空和一个盘坐在纸鹤上的紫衣女映入眼帘。子诺一看，顿时心中发苦。

　　“把她给我。”

　　碍着子诺是华夏影院的人，左薇只放出一丝威压。可金丹魔修的威压，哪怕只有一丝，却也不是如今的子诺能抵挡住的。

　　子诺将令仪抱在怀里，仰头说：“你先杀了我再说。”语气虽坚决，却难免带了几分惧意。

　　左薇呵呵一笑：“我是谢令仪的院长，我要做什么还轮不到你来干涉！”

　　说完，两根丝带飞出，令仪已被拉到左薇身后。左薇驱动纸鹤，想要离开，却不料自己的心口传来一阵极为阴冷的剧痛。

　　不可置信地低头，才发现三根指骨已经穿透了胸口。令仪抽出鬼爪，跳到飞船上大喊：“快开快开！”

　　这点伤要不了左薇的命……令仪很清楚这一点。化为骨头的左手传来隐隐快感，这样的阴鬼之物，沾上带有魔气的血自然十分激动，恨不得吸尽精华。

　　到了居住空间后，令仪很快就入了梦境。子诺坐在床边，安安静静地盯着她。沾满鲜血的鬼爪已经变回了白皙细腻的手掌，他将她的手握在掌心。良久，终于吐出了一句话：

　　“原来我这么没用……”

　　令仪睡了一天一夜，醒来时已是28号下午。子诺又带着金飞星出去了。阿允守在她身旁，见她起身，连忙送上一碗安神药。

　　她一口闷下，吩咐阿允去买些新鲜食材。等阿允走后，整个居住空间，一百万平米的地儿，空空荡只有令仪一人。

　　坐在后院的秋千上，她呆呆看着自己的左手，来来回回摸了十几遍……弱小如她，终于有了一份自保之力了。

　　《鬼爪2》经过处理，已然成片——事实上也没什么要处理的，因为这部片子有个很完整的结局，而且令仪不曾用过道具。

　　看着光幕上的个人参演影片，令仪还是点下了《鬼爪1》。以前因为心有畏惧，不敢再看。现在恐怖之源已被她掌握在手，无需惧怕。

　　《鬼爪1》经过处理，和令仪原先拍摄的实际过程已略有不同。在第三幕里，□□抛出冥币的那一段删掉了，她自己丢护身符的那一段删掉了。在最后一幕里，进入血湖深处的安如月情侣被改成了死亡结局。整部片子，只有林可儿一个人背负罪恶的誓言，活了下来。

　　至于《鬼爪2》……令仪还没有勇气再看一遍，也不想有人看到那样的她。于是选择了加密，拒绝将这部电影放给别人看。

　　尤其……不能让子诺看到。

　　闭上双眼，一切就像是上一秒发生的事情。令仪来到《鬼爪2》后，发现自己到了林可儿的家里。

　　林可儿的父亲是个暴发户，早年在道上混的。凭着兄弟多、够狠毒，渐渐积累了大笔钱财。人到中年，有儿有女，为晚年着想便金盆洗手，开了家保安公司。因为他家颇有凶名，安如月等人的父母才没闹上门来。其余三人‘失踪’三天，校方已经急坏了。

　　作为灵异片场衍生出来的世界，《鬼爪》世界本就鬼怪横生。令仪不费多少力气就让父亲相信她是被鬼缠上了，要自救只能杀死郑鹏程。林父当即派了四个手下和四个道上混的兄弟保护令仪，又花钱贿赂精神病院的医生护士，进而抓走了郑鹏程。

　　为了取悦鬼爪，林父主张将郑鹏程残忍杀死。所以又派了一个精通人体构造的小弟跟着令仪在晚上来到泪湖。令仪反复想起，那个小弟是怎样将郑鹏程做成人彘，然后把半死不活的他丢进泪湖里的场景……

　　人彘啊……切去四肢，挖下双眼，戳破耳膜，割下鼻子，钩去舌头。浓重的血腥味和凄厉的尖叫声充斥着整个夜晚，余下一个似人似鬼异常恐怖的东西。在丢它进入湖中那一刻，迫不及待的鬼爪将他身上的那一寸肉尽数捣烂，一根根肉条浮在水面上……

　　在那个夜晚，她叫了，她哭了，她吐了。然而最终是笑了，因为满足心愿的鬼爪成了她身体里的一部分。有了它，即使左薇再逼她去出演灵异片，她也有自保之力。有了它，将来转院必然轻松很多，不需要子诺再去低三下四，委曲求全。

　　令仪吻了自己的左手一下。哪怕将来终有报应，她也认了……

　　阿允回来后，令仪做了很多时令小菜。这本是谢氏一族最拿手的活，她更是其中的佼佼者。直把阿允和金飞星喂得肚圆如球。连子诺也流露出了一丝欢愉与怀念——对他而言，上一次吃到她做的菜还是八个月前的事。

　　接下来五天，令仪一直蜗居在家，不曾出去。每天当一个幸福安稳的小女人，做菜种花，默写食谱，学习西点，读书看片。星之城的每位演员都有属于自己的随身光幕，可调大小，功能与智能机相似。通过这个，令仪日渐了解星之城的重要信息，并不觉闷。

　　唯一让她失落的是，令仪并没有宸月的星星号（相当于企鹅号），两人至今没有联系。为了避免被左薇抓到，子诺基本上不出华夏影院，每天维持白天去腾龙楼，晚上回游龙楼的两点一线式生活。令仪常常会跟着他去同事家一趟，顺便送上几道美味的小点心。凭着她温雅可亲的面容和迷倒人胃的手艺，不久便跟方组长手下那群人熟悉了。

　　这欢快安逸的表面下，其实掩藏着深深的不安。令仪不敢出去是为了避免被左薇取血。在星之城存在两种接剧本的方式，第一种是自愿签名出演，第二种是影院负责人在取得演员血液的情况下强迫演员出演。只要不被取血，令仪便可安稳度过三个月。

　　演员一月最多可接三部片子，三月内则至少出演一次。至于这三个月……也许就有转机。

　　9月2号凌晨，各大影院已经下发剧本完毕。在被砸得一片狼藉的办公室里，左薇拿着手中两份剧本，一脸狰狞。

　　在被千界影院拒绝之后，她一直在四星羽化影院找路子。羽化影院是著名的修士联盟，对于她这种修魔者来说，是最后一丝希望了。不然的话就只能去……

　　想到那家臭名昭著的影院，左薇不敢再想。看着眼前一桃红一黑色的剧本，她真不得撕了。可她不能这么做，只要她这么做了，赣城影院的人就真没有生路了。

　　跟下线影院抢剧本，还能说得上有损上线影院的威名。而下线影院拒绝出演下发剧本，就完全不是上线影院的错了。因为所有的影院都是如此。上者出力庇佑，下者出人受罪。一旦违反这条规则，上线影院就可以对下线进行直接抹杀。

　　以前像这样的剧本，她们三星赣城影院会再度下发给自己的下线影院。赣城影院那时候有一个二星下线影院和十二个一星下线影院呢……可是现在，却连自己内部的演员，也不肯代她出演了。

　　想到令仪，左薇真恨得牙痒痒——对那些杀死她哥哥的人反而没有勇气恨了。这个龙套只出演过两部灵异片，就得到了最稀奇的灵异片寄生道具，这是何等幸运啊！再派她去恐怖片，生存下来的可能性一定大大上升。如果她再得到其他道具……

　　不，她不能让这种事情发生。左薇取出那根血液早已凝结的丝带，将它移到桃红色剧本上，签下了一个名字……

　　“龙套谢令仪将于9月7号出演爱肉片《女体俱乐部2》女配四号孙妙。”

　　这个声音突然传入令仪脑中，令她从熟睡中惊醒，滴下数滴冷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