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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溜肥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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每个人都有道至爱的菜,即使是像他这样不食人间烟火的人。
祁清是个开饭馆的小老板,地地道道的浙菜系的菜馆子。大俗大雅,在他身上是极其完美的表现,他最爱做的事便是趁着没客的夜晚,亮着小馆子的灯,为自己做上一盘软溜肥肠,准备一壶清酒,一双碗筷,享受难得的清静。
有的时候喝酒喝多了,便开始摇头晃脑哼起了小曲儿,也并不是那流行音乐,是老一辈的戏曲,听不出是昆曲还是黄梅戏,有的时候是京剧,总归都是会些,与夏天吱呀吱呀转的风扇形成了美丽的对比。兴起的时候还愿意作首酱油诗。那样的诗词,总是会随着风扇吱呀吱呀的消逝,没人知道他写的什么词。
“老板!来盘溜肥肠!”
“诶!好勒!”
夏季的生意总归差不到哪里去。祁清忙的满头大汗,角落里有个客人,就点了盘溜肥肠,接着从包里掏出一个军用酒壶,小菜馆是允许客人自带酒水的,本来这样的客人祁清也不会去注意到,如果不是他放在角落里的那把桐棕色的油纸伞。
祁清说不上来对他的感觉,如果说祁清是大俗大雅,那那个人便是全真成妄,皮肤晒的黝黑,简单的交领和裤子,桐棕色的包,即使一手拿着军用水壶,旁边放着油纸伞也不觉得奇怪。
中午最忙的时间总算过去,那人却还坐着,面前的盘子里肥肠还剩最后一个。祁清擦了擦脸上的汗,向他走去。
“这天不错。”祁清看了看天道。
“嗯。”
“那你为什么带伞?”
“吃吗?”那人推了推面前的盘子。
祁清觉得有些抽搐,盘子里只有一小截肥肠。
“谢谢,不用。”
那人站起身,伸手拿了身后的伞,“一会儿,就该下雨了。”
说完,便头也不回的走了。木桌上整整齐齐的摆着八个硬币。
祁清收了硬币和盘子,为自己烧了些午饭,筷子刚撩起米饭,一声雷响,天上就倒下了一盆水。
这场雨持续到了晚上,于是那天晚上祁清便早早的收摊关门了,还有最后一张木桌。
黑色布鞋,男人撑着伞出现。
“想吃溜肥肠吗?”男人问道。
“嗯。”
男人收了伞,放下包,还是中午的那个位置,风扇吱呀吱呀的转,男人一边卷袖子一边往厨房走。
乒乒乓乓,一会儿一盘尖椒肥肠就溜出来了。祁清眼睛开始闪光,从师傅走后,他便不再炒尖椒肥肠了。祁清的手艺全是他师傅教的,从小二开始祁清就爱上了那些个酸溜溜的诗词,师傅不让,只教他做饭,后来,师傅走了,这个店便留给了祁清,师傅生前最拿手的便是尖椒肥肠,尤其是切肥肠的刀功,师傅敢称第一无人敢说第二。至师傅走后,他便再也不做,怕辱没了师傅的门声。但不炒,却会想念,这个男人炒出来的尖椒肥肠的香味和师傅生前炒的香味一模一样。
“坐。”男人把盘子往餐桌上一放,便招呼祁清来坐。
“谢谢。”
“等等。”祁清刚要动筷便被拦住了。
男人从包里掏出那个军用水壶,“你这有杯子吗?”
“有。”
祁清从厨房拿了俩小玉瓷杯,男人给祁清和自己都倒了一点。
“吃吧。”二人这才开吃。
水壶里的是陈酿的清酒。溜肥肠是师傅的味道,祁清很久没有这么开心过了,不知是因为开心还是因为醉酒,小脸便显的颇红润。
“此去别经年。”男人开口道。
“再见非旧故。”祁清接道。
“不错嘛。”男人笑道。
“平日里爱作些个打油诗罢了。”祁清笑道。
风扇吱呀吱呀的转,转走了男人和祁清的对话,谁也不知道那晚他们聊了什么,关于师傅的,还是关于诗词的。
“你叫什么名字?”祁清问。
“魏别。你呢?”男人道。
“祁清。”
这个年代科技是发达的,就算祁清不知道人人和微博,百度也是个极其可靠的东西。
魏别,k市明安医院神经科主任,明安医院是本市最好的神经科医院,就在小菜馆的旁边。
后来,魏别还是经常来小菜馆,经常跟祁清聊天。聊诗词,聊人生,聊他的病人,有个家庭妇女,还有个厌食症的小女孩,都是些个可怜人。从魏别嘴里说出来轻描淡写,但祁清却总觉得有块石头压着他。
魏别的溜肥肠还是那么好吃。祁清问过他好多次关于溜肥肠的做法。魏别也总是很详细的告诉他,可每次做出来的味道还是不一样。
明安医院出事了。
一个精神病患者出院后检查,除了得了胃癌以外,所有的大肠全部消失不见了,他的病历上并没有这段手术的记录。之后明安医院所有的精神病患者都进行了医检,有大约三分之一的病人大肠不见了。
祁清很忙,魏别也好久没来了,大概这事儿忙的他焦头烂额。
那晚大雨。
还是交领的衬衫和简单的裤子。魏别又来了。那是最后一盘尖椒肥肠。
“好吃吗?”魏别问
“好吃。”
“你知道我最爱吃什么吗?”
“不知道。”
“溜肥肠。”
“哦。”
“你知道为什么这么多病人全部都来我们明安医院吗?”
“不知道。”
“除却医疗环境以外,明安的伙食是全市最好的。”
祁清望着魏别。这个男人为何如此熟悉又陌生?
“只有喂最好的伙食,才能有最好的肠胃。”魏别道。
“你最爱吃的是溜肥肠,”魏别道,“平日里爱诗词歌赋,听广播,最喜欢的清酒要不多不少刚好十五年的陈酿,你二十五岁开的店,开到现在已经三年了,做饭之前习惯舀一勺水在锅里等它烧干,盐每次从瓶壁开始用,用醋和酱油的时候习惯往里面加滴水再用……”
祁清觉得眼前越来越昏暗。
再醒来已经是枪头对脑,祁清想起刚出生的自己,军队里一片混乱,一双沾满鲜血的大手把自己交给了另一个人,那个人的手指纤长而细白。想起那个沾满鲜血的大手,最后倒在了自己的面前,想起那生了自己的女人披着红衣,反反复复念叨着只愿君心似我心,将那一抹江水染成了血水。
那个手指纤长而细白的男人将自己养大,教自己做饭,供自己读书,在军营里他只会开刀和做饭,最擅长的是切除肠癌。他最爱做的事情便是晚上关了店,炒盘剩菜,然后用军用水壶喝酒。他说,不用水壶喝酒,就没那个味儿。他喝醉了,爱哼曲儿,不是现在的流行曲,有的时候是昆曲,有的时候是京剧,或者是黄梅戏,他想到什么哼什么。
祁清想起那天他拿到心理医师资格证的时候第一个接待的病人就是个开菜馆的小老板,档案上写的名字叫魏别。
他想起那一日初次遇见魏别,四十多岁啤酒肚的大师傅撑着甩着油纸伞上的水进了诊室。大叔说,那把油纸伞跟了他十年了,是他老婆的遗物。
想起后来自己吃溜肥肠的时候只剩下最后一截肥肠,他把那盘子往前推了推,轻轻的问他要不要吃。两个酒杯,一个不停的倒,一个却一口都没喝。哦对了,还有家里的军用水壶,也不知道什么时候就放在了饭桌上。
魏别便是他,他便是魏别。
啪,枪响。
“本市著名神经科医生魏别医生今早已被死刑处决……”电视机里女主播的声音温柔而甜美,风扇吱呀吱呀的转。
“有没有人要吃溜肥肠啊?”四十多岁啤酒肚的大师傅站门口喊道,“祁老板家传溜肥肠!一天只做十份啊!”
医院档案上,魏别接收的第一个病人的名字叫做祁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