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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一章 琴瑟笙歌 与谁同和 我们永远期 ...
虹城的四月是美丽的。天空蓝的让人心惊,阳光肆无忌惮的弥漫在空中,停泊在树梢上,滑落在屋檐上,平躺在水面上,散落在被枝桠打的凌乱的地面上。风一吹过,像一首悠扬的歌,舞乱了树影。
同样悠扬的,是岸部真明的奇迹之山。明明空旷无依,一种天荒地老式的沉默与寂寞;但是即便简约的只有一把吉他,就像取色只用水墨,亦可让其中的气韵强烈到令人不能直视,于是闭目静思,让情感尽情宣泄在华丽的指弹上。
令人动容的吉他指弹,奇迹的山,山的奇迹。只要相信,总会出现奇迹。
尉迟墨一直这样相信着,奇迹之山也一直都是她的手机铃声。
接起电话,对方的声音却丝毫衬不上这悠扬的铃声。
“迟墨?帮个忙。“
杨雪琪依然是那样的直接不客气,可尉迟墨不是不承认,她很受用这样的不见外。
“首先,我姓尉迟,你能不把我的姓拆开叫么。你听说过把诸葛亮叫葛亮的么。其次,你又怎么了?”
“瞧你不耐烦的,我很少给你找事儿好吧。“
“你还没给我找事儿?你给我安排的那一个个约会就是给我找的最大的事儿!每次都是为了你的面子,次次都要去。和那些把自己收拾的不分青红皂白的男人一起吃饭……”
“好啦好啦,“杨雪琪笑着打断她,”我认识的男人就那么入不了你的眼?”
“不止这个,你知道我在乎的是什么.”
电话那头听了这话就开始沉默,尉迟墨有些不知所措,其实她心里,多少有些害怕杨雪琪这个姐姐的,况且这个话题,的确是她没底气。她刚想开口说点什么,电话那头传来了杨雪琪难得的,沉静的,认真的,微微有些生气的声音。
“你都22了,还没谈过男朋友,我能不替你操心吗。你以为你真能这样下去,不妥协?”
尉迟墨在一颗柳树下站定,这样的话题不是她边走边说就可以敷衍过去的:“妥不妥协是以后的事了,至少这几年你别逼我了。”
“我不逼你?让你越陷越深?和上次那个分开也4年了,其间我给你介绍了多少人,你每次都跟我打哈哈,好不容易见了的也不了了之,你不小了,你不为自己打算,也该为你爸妈想想……”
本来听着前面,尉迟墨还有反驳我还年轻不急着找对象的欲望,但听到爸妈二字,她忽然皱了眉头。她知道杨雪琪担心的是什么,只是在这样和煦的春光里,她实在不想继续这个话题。
“好了,你给我打电话要我帮什么忙?”尉迟墨迈开步子往前走。
“哦,对,这是正事。你也知道,我现在唱歌的那个酒吧,我可是很满意那里,老板人很好,酒吧气氛也好,都是学生白领来得多,我打算一段时间内不跳槽了。但是我认识的一个老板在北京那边有个唱歌比赛,会有经纪公司的人来,我想去参加,所以一段时间内都不能去上班了。”
“那你跟老板请个假呗,要是你火了,他也跟着沾光不是。”
“这不是重点,你不知道,和我每晚一起轮流唱歌的女人,叫肖晓的,唱的也是一等一的好,我和她都在争取和现在这个Buffon乐队的默契,那可真是个好乐队,各种优秀闪闪发光,到时候你就知道了,我一去不知道要多久,这位子总得有人帮我占着我才放心,我想来想去没有比你更合适的人了,肥水不流外人田嘛。况且你唱歌也不错,模样也还过得去……”这本不算是夸人的话,可在杨雪琪嘴里说出来,却足以让尉迟墨勾起嘴角。
“可是我没有上台经验,而且你老板能同意吗。”
“所以你下午跟我去见见他吧,这事儿要能定下来我心里就踏实了,你也回去收拾收拾,争气点儿。”
“嗯”,尉迟墨沉吟了一下,“我尽力而为,不过你们老板不答应我就没治了。”
“那就这么定了。对了,你记住,我们老板有个很特殊的姓,他姓慕容,慕容宸。”
多年以后,她们都感慨,正是这个电话,改变了她的一生,譬如深入骨髓的爱,咬牙切齿的割舍,奋不顾身的挣扎,繁华过后的孤独和伤害至亲之人的苦楚……杨雪琪总觉得对不起她,可尉迟墨说,每个人都有自己的命数,这是她的命,所以不羡,亦不怨。
那家酒吧在虹河北岸,和尉迟墨的学校一水之隔,说是酒吧也不准确,尉迟墨站在北岸繁华的街道上看着这家店,招牌和大门是浑然一体的深蓝色吉他,入口便是吉他共鸣箱的洞,高大修长的吉他柄延伸到二楼,吉他上嵌了一个龙飞凤舞的大字,玖。
吉他的右边,是深棕色的墙壁和花窗,轻巧玲珑的哥特式花窗使本不算高的二层酒吧显得出奇的高挑,锋利又直刺苍穹的小尖顶像是要告别在窗内坐着、窗前走着的芸芸众生弃绝尘寰而去,让信念像火焰般烧红了一片天。
为了不影响采光,窗并非是传统的哥特彩色花窗,但在墙壁上仿着亚眠大教堂,雕了形似美丽上帝的浮雕,淡化了尖顶花窗的不近人情,世俗的古典美让人忍不住生了亲切之感。张扬,简约,高贵的单纯,肃穆的永恒。这让尉迟墨想起安格尔,新古典主义大师,纯洁而淡漠的美。
更让尉迟墨赞叹的是深蓝吉他的左边,虽也是栗壳色为基调,但却完全是古典的中式风格。不同与左边西式两层连起来的大窗,右边窗子是分了两层的,一层是几近落地的单扇花窗,每个窗户都能从里向外打开两扇,窗棂是极为考究的格扇样式,木质窗格是抒情的,它潇洒疏朗、玲珑秀巧、透漏幽邃,倚窗的人借着它,便捉到了天籁。
二层是两樘四扇为一组的格窗,上面是双交四椀的棂花,淡雅宁静,这时是下午三点的虹城,这家店所在楼盘又是朝西的,明媚的阳光洒下来,穿过窗棂,筛下斑驳的图案,与道旁的婆娑树影默默交映,“午窗残梦鸟相呼”,“疏灯虚窗时滴漏”,现代建筑的封闭感和沉闷感一下就消失在窗与树的风韵中,这便是中国建筑精华所在。
“闲倚胡床,庾公楼外峰千朵,与谁同坐?明月清风我。别乘一来,有唱应须和。还知么,自从添个,风月平分破。”
尉迟墨小声念着东坡的词,忽然肩上被人一拍:“站在外面干嘛,外面多晒呀,瞧你黑的。“
尉迟墨瞧瞧自己挽起袖子的胳膊,又看看杨雪琪一字领下露出的锁骨,自己确实比白雪公主似的杨雪琪暗了不少,她撇了撇嘴笑了:“你在打击我,小心我一会发挥失常,你就等着和你的乐队帅哥们say goodbye吧。“
杨雪琪啐了她一声,便牵着她进去了。
这是一条和大门一样宽的甬道,只开了蓝色的地灯,左右两边又分开了两扇门,均是木质,但一扇是拥有彩色花窗尖顶门,另一扇是有着雕花木格的矩形门,一中一西,各有韵味。
杨雪琪拉着尉迟墨进了左边的矩形门,大厅是古香古色的明亮,午后的阳光被窗棂分割成斑驳的小块,照在红漆木的古董架上,照在墙壁的书法上,照在披麻皴上照在屋漏痕上,像是千百年前挥毫弄墨纵情山水的闲情逸致。
杨雪琪引她过了一扇屏风,是一截很隐蔽的木质楼梯,上了楼,杨雪琪顿了下脚步:“楼上就是我们老板了,你也别紧张,尽力就好。”尉迟墨微笑,然后用力握了一下杨雪琪的手。
上楼转身就是二楼的大厅,那是让年轻如尉迟墨永生难忘的画面:
房间的面的墙壁是一排木格花窗,有两扇开着,让阳光毫不吝啬的照进来,开着的两扇窗下是三面屏风的罗汉床,中间摆着精巧的小几,几上是一副象棋。小几两旁各盘腿坐一人,正对着她们的是一个中年男人,长方脸蛋,两道剑眉直飞入鬓,眼睛不大却极是明亮,一挺高高的鼻梁让整个面颊有了气势,薄薄的嘴唇微微抿着,看样子对这盘棋极为认真,阳光从他的右侧打在他身上,侧逆光让这个男人熠熠生辉。他身边的小圆桌摆着一副茶具,均是精致的青花瓷茶具,茶盏,茶壶,茶海,茶匙一应俱全。男人下了一步棋,左手一挥拿住茶盏,小啜了一口,抬眼看着对方轻笑了一下,看样子对自己下的这步棋颇为得意。
那男人穿的是灰色衬衫,黑色西裤,袖口微微挽起,简约利落的一身,英气非凡。二人都穿着现代的服装,可他们竟像原本就是魏晋时期的文人那般,青青竹节,汤汤风标,把酒临风,不畏权势,不争俗事,超然于世外,即使不富贵不闻达,也能因思想的自尊和灵魂的安宁而高贵的活着。
尉迟墨也就是在那一天,看到了人生的另一种活法。
这时那个中年男人听到了杨雪琪高跟鞋踏出的声音,抬头冲他们挥了下手,示意她们过去。
杨雪琪美丽的脸立刻堆满了笑容:“老板,这就是我要给你介绍的接替我的朋友,尉迟墨。”
“尉迟?鲜卑后裔?好姓。”
“多谢慕容先生夸奖,说起来,慕容尉迟都是鲜卑部落,往上推一千多年,我和先生没准还在同一片草场上放过羊。”尉迟墨向慕容宸行了一礼,在心里窃喜,幸而早晨听了杨雪琪说老板复姓慕容,她就觉着这姓该也是古代少数民族的姓氏,上网一查,竟还和自己本出同源鲜卑,此时果然能用来攀个亲什么的。
尉迟墨又转身向慕容宸对面的老者微微鞠了个躬:“老先生好。”
杨雪琪这才注意到同慕容宸下棋的老者,着深咖啡的t恤,黑色条绒裤,佝偻着背,发黄的脸上布着皱纹,本就不起眼,坐在慕容宸对面,就更看不到他了。
老人抬头看了一眼尉迟墨,依然没有什么表情,只朝着慕容宸扬了下下巴,意思是让尉迟墨有事同慕容宸讲。
慕容宸看尉迟墨轻轻抿了下嘴,知道她面子多少被老者的冷漠搞的有些受挫,便唤了她一声,让她唱首歌来听听,看能不能录用她。
尉迟墨忙点头,转身想往房间中央走,刚背对慕容宸,就看到花窗对面的东边墙壁上,横挂着一副极赋气势的行书,尉迟墨定睛看了右首,“自我来黄州,已过三寒食。年年欲惜春,春去不容惜。”东坡之寒食帖,天下第三行书,眼前这幅笔酣墨饱,神充气足,恣肆跌宕,飞扬飘洒,气势奔放,而无荒率之笔,怕是复制品或是极优秀的临摹之作,只是尉迟墨没注意到,左下的落款,赫然是慕容宸丁亥年七月二十六日于玖馆。
尉迟墨面向寒食帖,眼中有光芒在闪烁,像是在做什么决定,几秒后,她深吸一口气,再转身,慕容宸看到她的笑容就像她的眼睛一样皎洁明亮。
“既然慕容先生房内挂着东坡居士的寒食帖,那我便唱一首但愿人长久,也是纪念东坡先生诞辰九百七十三年。”
“明月几时有?把酒问青天。不知天上宫阙,今夕是何年?我欲乘风归去,又恐琼楼玉宇,高处不胜寒。起舞弄清影,何似在人间。
转朱阁,低绮户,照无眠。不应有恨,何事长向别时圆?人有悲欢离合,月有阴晴圆缺,此事古难全。但愿人长久,千里共婵娟。”
尉迟墨的声音不似王菲那般慵懒优雅,也并非邓丽君那样温柔甜美,也不是萧亚轩那般充满流行的女人味,她的声线有些清冽,不是柔软温暖的,隐隐透着股哀伤,像是泛着昏黄却忘不掉的记忆,直直插进人心里,起初或许有些钝痛,但之后却是深深的沉醉和怀念,那是沁人心脾的温度。
慕容宸始终低着头,左手把玩着他的棋子,久久不曾抬头。直到尉迟墨在场中站的有些不知所措,他才缓缓抬头,微笑合首道:“很好,那么,最后一个问题,你喜欢唱歌吗?”
尉迟墨想都不想:“当然。”
“有多喜欢?”
尉迟墨一愣,她抿着唇想了想,忽然松开唇瓣道:“就是,就算它什么都不能带给我,就算永远有很多人比我唱的好,我也还是想唱歌。”
慕容宸听到这个答案双眼猛然眯了起来,旋即又笑了。他起身向尉迟墨伸出手,“那么……祝我们合作愉快。”
在尉迟墨的记忆里,慕容宸的那个微笑出现的很慢,缓缓晕开在他的脸上,他对着她,更像是对着一段往事,温柔的笑了出来。这个男人一定经历过她这辈子也没经历过的事,尉迟墨这样想着握住了慕容宸的手。
下到一楼,杨雪琪一下笑了出声:“太好了~没想到这么顺利,亲爱的你实在太给姐姐长脸了”,她伸手拉住尉迟墨,“哎呀,你手心怎么这么凉还冒了汗?”杨雪琪看尉迟墨张口不知如何解释还有些茫然的表情立刻就懂了:“刚才看你挺从容的啊,又是鲜卑族又是什么贴的,没想到紧张成这样,我还真以为你长进了呢。”尉迟墨苦笑一下:“你也不想想我姥爷是干嘛的,那么有名的书法,我怎么会不认得。”
杨雪琪眨眨眼,随即恍然大悟,依稀记得尉迟墨的姥爷极热爱中国传统文化,被他带大的尉迟墨也是从小没学舞蹈数学珠心算、钢琴素描英语班,而是在当时懵懂但长大后记忆最深刻的年岁里,学会象棋,认得字画,能完整的哼下来整曲《梁祝》,能记下《红楼梦》里百多人名,所以怪不得尉迟墨今天认得那什么劳什子《寒食帖》了。想到这,杨雪琪又笑了:“不过没想到,我们老板也好这口,你这刚好落井下石了~”
尉迟墨眉毛挑了挑,感叹杨雪琪总能把成语用得这么绝妙,转而又问:“对了,你们老板什么来历啊,真的好帅啊~~~”字面上,尉迟墨只用了帅这个字,但今天这个慕容宸给她的感觉和震撼,又岂止是帅能概括的。
“我们老板的事,一时半会可说不清,等我有时间慢慢给你讲。不过有一点你可要知道,我们老板现在可是真正的钻石王老五,35岁未婚,这么优秀的男人,多少女孩子排队等着嫁呢。”
”这么好的资源你自己没把握一下?”尉迟墨嬉笑着冲她耸了耸左肩。
“得了吧,人家哪儿看得上我,”杨雪琪仓皇一笑,“人家可是北大毕业生,真正的精英。”
“真的?!”尉迟墨又被震惊了,“北大毕业,他怎么来这么个二线城市开店?”
“这有什么,”杨雪琪瞟了一眼尉迟墨,她这个妹妹其实是没有什么学历、门户之见的,否则她不可能和自己这个初中毕业就出来打拼的女人关系这么好,只是有时候,读书人的迂腐劲儿还是往上冒。“你也是一本的学生,不也接我的班酒吧驻唱?“
尉迟墨眼睛一转,随即哈哈大笑:“也是!”
杨雪琪瞪了尉迟墨一眼,但心里还是高兴的:“走吧,我带你去熟悉熟悉buffon,这个周五晚上,也就是大后天你就要开唱了,一定要和乐队有默契,这两天你就多担待吧。”杨雪琪说着,带尉迟墨走向长廊右边那扇哥特式大门。
茶馆二楼。
“虽然节奏感和韵律感都不错,但一看就还是个没经验的女娃,长相也不算出众,你怎么想的?”
“我看了她的简历,家世清白,学历好,模样声音也都不错。”
“这样的女孩多了去了。”
“现在还能惦记着东坡的女孩就不多了.”
“你又摆你们读书人那副调子。“
“她和我一样,是愿意来这里的读书人。”
“现在的学生把酒吧驻唱当时尚的多了,并非像你当年,觉得这是下下策,况且,仗义多从屠狗辈,负心每是读书人。这个道理这几年你该懂了。”
“……她眉眼间有一股正气,男人都少有的正气,温和纯正之人,是我要的。”
“哦?没看出来慕容老弟还会看相。”
“最重要的是,她眼里不但看得到我,还看得到你,她一个一本高材生也和杨雪琪这样从小走社会的女人关系这么好,她就不会毁于她很容易产生的优越感。”
“那么,最后一个问题,”那人学着慕容宸方才对尉迟墨的语气,“为什么问她那个问题?她只在你这一个月。”他指那个关于是否喜欢唱歌的问题。
“我喜欢踏实的人,即使只呆一个月,甚至一周,玖也需要真正踏实的人。”
“何为踏实?”
“愿意为这里付出时间,心血,生命还有感情,去了解、接受、融入、经历。只有这样,她才会持续地带给这里力量,即使她离开”慕容宸微露笑意,他笑的很轻,但嘴角都透着骄傲,“就像这里会带给她的。”
“说的这么好,那个女孩要是不肯走了怎么办,她的天地可不止于此。”
“她会走,但她会觉得在这里值得。”
“值得?我要是她,在你这么苛刻的老板手下呕心沥血一个月做跟自己以后的发展无关的事,我才不会觉得值。”
慕容宸知道对方说反话,嘴角笑意更深了:“你真的没有做过一件事,不是为了什么发展,不是为了什么成功,只是你做了,你就觉得满足,觉得值得,你没有吗?”
那男人沉吟半晌抬眼笑到:“和你下棋算吗?”
“当然,”慕容宸手中转着棋子,“我承认,你那样的生活态度会很有效率,你爬的很快,成功的也很早。不断地设立新目标,再不断地达到,同时把已经完成的丢弃。然后呢?生活没有永远的上坡,你到达一个顶点后就必然会跌落,那时你会一无所有。就像你以为你打败了所有的对手,让玖做到巅峰,可你发现还有个我……”
慕容宸说到这停下看向对方,两人对视片刻然后一起大笑。
“你小子,傲的可以,偏偏在别人面前装出一副温良谦逊的样子。我可没觉得我那样有什么不好,社会进步地多快啊,总像你似的为了不相干的人和事付出,别提达到顶峰,这辈子就在山腰上晃吧。”
“我也不是这么没情况吧……”慕容宸有些幽怨。
“你倒不是,可你比别人多花了多少心思。一把年纪了连老婆都没时间讨……哎我看刚才那丫头不错,跟你世界观还这么像,要不你把她收了,你俩一起在山腰上晃,刚好谁也不嫌弃谁……”
“智宇……”耳听对方越说越离谱,慕容宸连忙打断他。
“哈哈,”对方很满意地看着慕容宸窘迫的神情,又正色道:“那你觉得那四个小子是踏实的人?”
“是。”
“何以见得?”
“他们的心很大,但每一步都很稳。在玖,他们不把自己当外人。比起人走,我更害怕他们无法与这里荣辱与共。”
“那杨雪琪呢?她的个人荣誉感可远远胜过集体荣誉感。她有真的融入这里?”
“没有。”
“那你还要她?”
“那个女孩子家境特殊,对成功的渴望就来的比别人更强。其实她比自己想象的要好,只是她太渴望得到。一个人不可能拥有一切,可她永远觉得自己拥有的不是最好的,永远都想扔掉手里的去拿别人的。我留下她只是希望她放慢脚步,看清自己拥有什么,又需要什么。”
那人并不搭话,而是饶有趣味地盯着慕容宸看,慕容宸被他看的不自在,蹙眉道:“你干嘛?”
那人叹一口气,意味深长地说到:“我忽然很庆幸你没娶老婆,”他脸上尚且挂着调笑的表情。眼中却透出沉重:“每个人就那么多点儿精力,那么大点儿心。你对每个人都这么好,你老婆还能分到多少?又或者,你给自己留了多少?”
“……“
老者见慕容宸不答话,忽然叹气道:“不过话说回来,你也该解决下个人问题,找个女人过日子,或者干脆像我这样归隐也不错。”
“……”
“我不知道你为了什么原因孤身一人来虹城开店,你从来不提,我也不问,我认识你七年,也从没见你有过女朋友,今天见到这个小姑娘,她虽然年轻,眉宇间却有股你当年的倔劲,只是她尚有大把光阴供他挥霍,供他走错路,供他不撞南墙不回头,你有吗。”
“……”
“不管你当年为了什么人或事,七年时间你也算对得起他了,没有什么值得你赔上一辈子——除了中华民族的伟大复兴。”
看见慕容宸终于笑了,老者落了最后一颗子:“你输了。”
正是下午光景,玖只有左边的茶馆开着,右边的酒馆几乎漆黑一片,但是借着日光,还是能看到大门正对的舞台上,几个人弹唱的身影。看到门开,最中间的男人抬起头,然后转头对旁边的男人说了什么,便起身向门口走来。
男人在她们面前几步的位置停了下来,对着二人浅笑:“你们来了。”便没有多余的话,他的语气似乎远没有他走来时的那股热情劲儿。
他的身后,跟上来三个年轻的男人,其中一个搭上他的肩膀,毫不吝啬露出洁白牙齿:“琪姐你可来了,什么时候去北京?美女,我叫秦阆,你就是琪姐的妹妹吧,能来我们这说明过了我们冷面黑心老大那关,看来果然是奇女子,你们先沙发上坐,我去给你们倒饮料喝,然后咱们好好聊聊~”
被搭肩膀的男人看他风风火火倒水的背影皱了皱眉,无奈摇摇头道:“秦阆就是想偷懒了,你们可算给了他契机。”话音刚落就听见吧台那边一声嘹亮的“阿嚏”,接着就是听令哐啷的杯盏碰撞声,还有秦阆悲愤的叫声:“哪个杀千刀的说我坏话!高脚杯你赔啊啊啊!”
接下来的三天尉迟墨没回学校,就住在杨雪琪的小屋里,她几乎日夜泡在玖里,白天就和buffon排练,晚上坐在二楼看他们表演到下班。好在buffon他们的工作时间是七点到十二点,凌晨就是别的乐队接手,生活规律还算正常。
她认识了乐队的主唱,那天最先走来的男生叫卢悠蒙,声音温柔澄澈,梁朝伟般的电眼唱歌时却常常陶醉的闭着,偶尔睁开凝望台下,尉迟墨觉得邻座女生的眼睛都快变成心形了,还是自己定力深厚脸不红心不跳的,尉迟墨对着内心的自己小小的膜拜了一下。
那个毛毛躁躁的男生叫秦阆,人如其名,一头毛茸茸的短发,开朗豪爽的像夏天晴朗的天空,这么一个大大咧咧的人唱歌却是毫不马虎的,轻快欢乐的民谣和狂热激情的摇滚都被他演绎的有滋有味。
杨逸是贝斯手,也弹得一手好钢琴,音乐全才,乐队很多歌都是他写得,是真正的灵魂人物。
伍英是鼓手,极强的节奏感,或许是在台上鼓手往往容易被忽略,排练的时候,他却是最吸引目光的人,是他给整首音乐架起了骨骼。
这几天高强度的排练让几人都有些疲倦,有时排练前秦阆会撅嘴嘀咕几声,其余的人不说话,神情也都透着疲惫,但只要音乐一响起,那种神情一扫而光,取而代之的是卢悠蒙深深沉迷的眼眸、秦阆勾起弧度的嘴角、伍英精光大盛的目光和杨逸精准有力的打击……他们的全情投入让尉迟墨动容,他们是用生命唱歌的人。
明天便是杨雪琪去北京的日子,早上八点的飞机,是夜,二人坐在床上聊天。
“明天就走了?”
“嗯。”杨雪琪今天似乎有些心不在焉。
“过去好好唱,以你的水平,撂翻一众评委不在话下。”
“借你吉言。这么多年了,但愿这次能一举成功。”
“什么叫这次成功,你一直很成功,能做自己喜欢的事,把自己的梦想做成自己的事业,本身就是成功。”尉迟墨这句并非劝慰,而是真心话。
“不,不够,我想要更多人听见我唱歌,我想让我爸妈看看,我走的路,远比他们想象的有出息的多。”
“想那么多干嘛,你该学学我,胸无大志,随遇而安。”
“哼,”杨雪琪冷笑一声,“你说你胸无大志,那是因为你知道你要的那些根本就实现不了。”尉迟墨不答话,杨雪琪接着道:“你该现实一点,人活在世上,总要背负很多东西,总要被束缚在一个圈子里。”
“咳,你明天都走了,说这些有的没的干嘛。”
“谁让我有你这么个不争气的妹妹。你说我姑妈当年怎么就嫁给了你舅舅,害我撞了八辈子邪运认识了你。后来他俩是离婚老死不相往来了,我却没从你这火坑里跳出来。”
“十年修得同船度,百年修得共枕眠,这是缘分。反正我是做好准备跟你厮杀到底了。”
“啧啧,我怎么听得这么瘆得慌。”
“哈哈,说正经的姐,你临走前有没有什么未竞成的事业要托付给我啊?”
杨雪琪抬头白了她一眼:“我就去趟北京,你能别整的跟遗体告别似的么。”
“我说,举头三尺有神明,你能别一天把生死挂在嘴边吗?”
杨雪琪显然对尉迟墨的话充满不屑:“哼,我才不信那个。”
“你不信,可是你老板信啊,你可要时时端正自己的态度和言行,不要站错队伍。”
“你怎么知道他信?”说起老板,杨雪琪才难得有了兴趣。
“你没看见茶玖一楼他挂的画,那幅飞天,从莫高窟里仿下来的。还有二楼楼梯口挂的那副唐卡,想来他是信的。”
杨雪琪平时对古董字画最是没有兴趣,可这次她倒是听的认真,待尉迟墨说完,她还格外认真的沉吟了片刻,才开口道:“他啊,就是喜欢古代这些个东西。你是没进过他卧室,啧啧,跟穿越了似的。”
“咦,”尉迟墨笑的一脸狡黠,“你还进过他卧室,信息量略大啊。”
“想什么呢你,”杨雪琪没好气,“是那天我找他说请假的事,上楼发现他卧室的门恰好开着——”
“你请假至于跑他们家去请啊,忒虔诚了吧。还是你打算晓之以理不成就要动之以情?”
尉迟墨笑的实在讨打,杨雪琪顺手往她脑门一推:“小姑娘家家的,你能纯洁点不,难怪找不到男朋友。”说到这里两人都滞了一下,杨雪琪看看她又继续说:“你不知道,茶玖的二楼就是他家,他办公在那里,住也在那里。”
“真的?慕容先生真是爱岗敬业。”
“嗯,玖是他八年来全部的心血,他当然看重。”说着杨雪琪又似乎想起了什么,语速便慢了下来,“说到那天,我在他卧室里还看见两个人,跟他差不多年纪的一男一女,都红着眼眶,慕容宸那天的神色也是从来没有过的疲惫。”
“三个人,这可有的故事想了。姐,我可对你们老板越来越感兴趣了,你看,长得帅,天之骄子,事业有成,盛年未婚,还有如此不为人知的故事,若不是年龄大了点,完全是偶像剧的男主角嘛。”
“35岁的男人最有味道,你懂什么。在玖里,几乎每个女生都很迷他。他对每个人也都很好,听秦阆说去年有个从乡下和父亲一起来虹城打工的女孩子,父亲因工伤去世了,家里穷,都没亲人送葬,是慕容宸帮她操办了葬礼,出殡那天玖直接停业一天,他带了所有员工,风风光光地把老人家送走了。后来还亲自出马,替女孩父亲向工地要了一大笔赔款。你不知道吧,慕容宸在北大是学法学的,通过了什么司法考试,还有律师资格证呢。”
“那他怎么没进公检法,却开了玖呢?”
“这个我就不清楚了,好像以前慕容宸是想进法律部门的,也的确在公检法做过一段日子,后来不知怎么了,突然就全身而退,开了这间玖。”
“仕途道路,寒食贴,读书人,”尉迟墨念叨着,忽然眼睛一亮:“姐,你知道我觉得慕容先生像谁吗?苏轼!同样清俊儒雅,一腔热忱,心怀大志,却又怀才不遇,报国无门,只得隐于市井,平凡度日。”
“呵呵,”杨雪琪笑,“你说的倒真有些相像。”
“对了,姐你没来几个月,怎么知道的这么多?”
“店里的小姑娘没事就喜欢说他,连秦阆卢悠蒙有时也不住口的谈论他,自然就都知道了。”
“啧啧,男女老少通吃啊,这妖孽,怪不得35了还没人敢收了他,由着他祸害大好青年。”尉迟墨感叹。
“也是,虽然他的传言不少,倒从没听过有关感情的——难道他真的是出家人不能结婚?”杨雪琪说的离谱,神情却极是认真。
“出家人?姐,你怎么不说他是金禅子转世,是不是吃一块他的肉还能长生不老呢。”
杨雪琪皱着眉头不理尉迟墨的玩笑,片刻后忽然释然一笑:“哈,不可能,是我想多了。上次我还见他和秦阆一起吃牛肉面。”
“……”尉迟墨不理她发疯,准备起身去洗漱,却被杨雪琪叫住:“哦对了,冰箱里有我做的两盒点心,我明天走的早,那盒小的你起来当早饭吃,剩下那一大盒你去带给慕容宸,”杨雪琪被尉迟墨看得有些窘迫,又解释道:“哎呀,是上次我做了点心给他尝,他说好吃,我这次去北京指不定什么时候回来,就多做了点给他。老板嘛,自然要巴结好的。何况这次他这么大方的准了我的假,以前也帮过我不少……”
“姐,”尉迟墨眼神狭促嘴角含笑,“我又没说什么,你解释这么一大堆干嘛。”
说完赶紧进浴室关上门,挡住了迎面飞来的抱枕。
杨雪琪没了枕头抱只好用手托腮,手指触到脸颊的时候,觉得好像有点烫。
第二天一早杨雪琪便走了,尉迟墨睡觉轻,也跟着一并起来,把人送到机场大巴上才拎着点心晃晃悠悠朝玖走。
七点钟的虹城,曙光茫茫,照拂在街边的建筑之上,尉迟墨抬眼望向东方,朝霞万丈穿过沉睡的天际,须臾间便将整个城市唤醒,日夜变换,四季循环,正是在这往复轮回间,万物生生不息,生命的美妙不在过去也不在未来,正在于此刻!
尉迟墨眼中盈满笑意,最是一年春好处,朝霞灿烂,春光明媚,,若能走遍名山大川,看遍世间美景,瞧遍世间百态,踏歌而行,物我两忘,尘世之大,任我仗剑天涯——人生该当如此!
尉迟墨开怀而笑,负手向玖走去。
清晨的玖很是安静,褪去了晚上的喧嚣繁华,像是卸了妆容的女子,虽不再那么抢眼,却自有一份恬淡清雅在里面。就像它的主人。
玖九点才会有人开门打扫,准备一天的经营。尉迟墨坐在门前台阶上发呆。忽然听到身后铁门有动静,尉迟墨连忙起身,只见玖的大门里走出三个人,其中一个清俊挺拔甚是惹眼,对方看见尉迟墨显然也吃了一惊,但很快神色便恢复平淡,朝着尉迟墨点了点头,转而对另外两人道:“你们别担心,我会想办法,回去好好过日子,其余事情交给我来解决。”说罢拍拍那男人的肩,神色郑重:“保重。”
“宸。”那男人面色沈郁悲伤,幽幽唤了一声,张张嘴却欲言又止,最终只说了一句:“多谢。”
慕容宸听罢一滞,笑容里略带苦涩:“你我之间,无论何事,不必言谢。”
待二人离去尉迟墨才走上前同慕容宸打招呼,慕容宸朝她点点头,问道:“怎么今天来这么早?”
“雪琪姐早上的飞机,我送完她,左右没地方去,就在这里等上班啦。”说罢递上杨雪琪做的点心:“当然还有一件大事,便是雪琪姐走之前做了点心给你。我想这点心放久了就不松软了,赶紧拿来给你尝尝。”
慕容宸盯了尉迟墨手中点心片刻,伸手接了过来:“谢谢你,也谢谢雪琪,”停了停,又道:“不过替我转告雪琪,她的天地广阔的很,别为这些小事劳心劳力。”
尉迟墨正品味这句话的意思,只听慕容宸忽然问道:“你会下棋吗?”
尉迟墨想起第一次见慕容宸时他与一位老者下围棋的情景,便摇头道:“围棋我不行的,象棋倒还可以。”
“哦?”慕容宸目光一亮,“那再好不过,你要是不介意,上楼陪我下一盘如何?”
“好啊,”尉迟墨也来了兴趣,现在爱下象棋的人并不多了,可手痒坏了尉迟墨,“不过我下的可不好,慕容先生不要笑话我才好。”
慕容宸摇头:“不会。”
两人上了二楼,慕容宸取了点心给尉迟墨吃,又转身去泡茶,弄得尉迟墨坐立不安:“您可别忙活了,通常老板对员工这么客气的时候,多半是要炒他了。”
慕容宸微笑道:“平日你来上班,我是老板你是员工。可今天是我请你上楼,我是主人你是客人,自然不能怠慢了。”
尉迟墨想想也在理,再推脱反而显得自己小气了,但老板忙着她也不好入座,便站在房间里四下打量。
尉迟墨所处的房间处于楼梯口,空间很大,但摆放的家具却不多,除了窗下那三屏风的罗汉床,床边是一把六螭捧寿纹玫瑰椅,左边靠墙是一张花梨木凤纹衣架,前端为一把高面盆架,上面还摆着黄铜色的面盆。罗汉床对面是一张紫檀木雕云蝠番莲纹几案,案上摆着一套茶具,右首端放一只胭脂红釉缠枝螭龙纹瓶,墙上悬挂的便是那副东坡的寒食帖了。
尉迟墨虽自小喜好这些东西,但家里还是中规中矩地用了现代家具,是以慕容宸这里极为考究典雅的一桌一椅让她叹为观止,惊喜不已。
割开前厅和里屋的墙上开一扇菱花隔扇门,尉迟墨探头探脑向里看,待真的看到里头景物,尉迟墨已不是惊讶,取而代之是满心钦佩和羡慕。
左右两边各四把檀木扇面南官帽椅,每两把椅子中间都放有一座四足海棠香几,上面摆着茶盏。两排椅子中间是一把梨花木圈背交椅,显然是主人坐的地方。圈背交椅后方是一张夹头榫大平头案,后方的墙上挂着一幅水墨画,上面是一个孩子在放风筝,水墨淋漓,古拙淡雅,别有风致,两侧挂着一幅对联,是徐青藤的《风鸢图诗》:消得春风多少力,带将儿辈上青天。倒是和此画相称。
尉迟墨凝望那房间许久,转回头正看见慕容宸坐在罗汉床上望着自己。尉迟墨有点不好意思,毕竟是内房,自己的做法多少有些唐突,但她还是忍不住心中疑问:
“慕容先生,我听雪琪姐说,你以前是学法学的,怎么会对古代家具这么有研究,我多少是懂一点皮毛的,也看的出来,你这里一桌一椅都是仔细考量过的,这品质、色彩、样式都照着明清家具做的有板有眼,若不是你亲自置办,也肯定是请了高人。”
慕容宸倒没和她计较,而是夸赞道:“难得你年纪不大,懂得倒多,那天我看你记得东坡生辰已是惊讶,今天你竟是让我刮目相看了。”
尉迟墨猛然被夸,反而不知道如何接话了,于是赶忙谦虚道:“您太抬举我了,对于古代家具建筑我的确各方面都懂一点,但都只是皮毛,怎么说来着,全面发展就等于全面平庸嘛。”
慕容宸呵呵一笑:“你倒是夸自己夸得不着痕迹。”
尉迟墨被戳破也不尴尬,反而为有人能戳破自己小心思感到亲切,望着慕容宸不住地乐呵。
棋子摆好,慕容宸不再说话,尉迟墨见状也专心下棋。
慕容宸下棋时与平常有些不同,安静得过分,眼神专注但又有些飘忽,看似下的认真却有些心不在焉——不过,饶是如此,尉迟墨还是连输三盘。
尉迟墨不得不佩服,对方虽然不时犯点小错误,但关键时刻总能补救回来,拉回颓势,反败为胜。
尉迟墨心服口服,感叹道:“老板啊老板,你随意动动手,就杀的我片甲不留,当真太没面子了。”
慕容宸微微一笑,道:“人说:剑者,心之刃也。其实象棋也是如此。棋道便是心道,中国人讲究和,所以下棋的乐趣并不在于输赢,而在于哪一步能力挽狂澜,哪一步又能妙手回春,若能窥得此道,便是输了,也乐在其中。”
尉迟墨低头思索,半晌,抬头看向慕容宸,眼神带着了悟后方有的明澈:“原来如此……那我们再来?”
两人下棋下的尽兴,聊天也聊得投缘,便淡忘了时间,直到尉迟墨的电话响起。
“丫头你怎么还没来呀,就算骑驴也该到了啊。”电话里传来秦阆聒噪的声音。
“哎呀!我错了。你们等等,一分钟内赶到。”
收了电话尉迟墨对着慕容宸嘿嘿一笑:“今天太尽兴,和秦阆他们约好排练时间都忘了,我这就过去了,多谢慕容先生悉心招待,”说着还有模有样地冲慕容宸抱拳行礼:“今日收获颇丰,敬谢先生,在下告辞,后会有期。”
慕容宸面色温和,并不取笑她,而是同样认真地抱拳回礼:“姑娘慢走。”
尉迟墨哈哈一笑,“咚咚”跑下楼去。
人一旦做着自己心爱之事,时间就过的特别快。转眼便是周五晚上。
演出七点开始,尉迟墨五点就到了,秦阆见了她张大了嘴:“迟墨,这么美,你要去当伴娘吗!”尉迟墨倒吸了一口气,杨雪琪就不会给别人教点儿好的,她为了这周上台,专门买了样式极简的黑色无袖连衣裙和过肘的露指手套,这一身极有风范,可是……
“你要生生把我的姓分开叫我也不说什么了,可秦阆你给我解释解释,为什么我穿的好看就不是我要当新娘,而是我要当伴娘呢?!”“迟墨姐你当新郎我信……”看尉迟墨手套一摘就要上去和秦阆搏命的架势,秦阆连忙摆手:“哎呀呀别动气嘛,我的意思是新娘不都是穿着白色婚纱手捧鲜花裙子还拖得老长老长的……”“切,”尉迟墨没好气的打断,“我结婚才不要穿得像人民大会堂红地毯或者农民伯伯架蔬菜大棚一样呢。”
“哈哈,迟墨你真是——”,话说一半,秦阆眼睛却直勾勾的盯着前方某一点,尉迟墨转身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也怔了怔神。
下午五点的光景,空旷的咖啡馆里,阳光斜斜的从窗外倾洒进来,柔软的洒在杨逸的肩头,他的一半脸掩在暗处,另一半脸却因为阳光的照射显得格外温柔,侧逆光使得他本来锋利的轮廓尤为清晰,他的嘴角带着斜斜的弧度,微微侧着头看着场中斗嘴的两人。他的白衬衣在夕阳下亮的耀眼。
那一天他胜雪的白衣和满身的光华,多年以后,尉迟墨忽然想起,犹自清晰。
“老子队长是大美人……”秦阆喃喃道,然后瞬间被杨逸的眼神冻得一哆嗦。尉迟墨也觉得背后发冷,连忙转头招呼众人去后台准备。秦阆走了几步,还是忍不住回了头,杨熠已经收了笑容,对上他的眼神,秦阆立马咧了嘴,笑的满脸喜庆。
一阵微风拂过,窗舷上树影摇弋。最美,不过如此。
宦蓉觉得今天真是个好日子。褪了冬日残留的凛冽,今日春光乍泄,明媚耀眼。四季中,她最喜欢的便是春天。夏天太浓烈了,秋天太萧瑟了,冬天又太寡淡了。只有春天,让人爱不释手,欲罢不能。沐着春风,宦蓉的步子也轻快如燕。
今天是周五,她们这帮好朋友总算凑齐,去她们高中以来的基地——玖,聚上一番。自从顾晨逸去香港上学,她们这帮人再没有像模像样的聚过了。以前高中的时候,她们几人都喜欢在周五放学后来这边聊天听歌,后来邀请的同道中人越来越多,最后竟成了一个不成文的规矩,每月第三周的星期五,玖的二楼便是Les聚会的地方,而这间酒吧的老板慕容先生也是大好人,不但没有反对,还帮她们做宣传。再后来,这个聚会的创始人——顾晨逸,楚澜环,谭烨,还有宦蓉自己都因为上学各奔东西,但这个规矩却被虹城年轻的Les们保留下来。
今天,会碰见很多旧时好友吧,而且,又能看见她了。想到这里,宦蓉三步并做两步小跑上二楼。
“小蓉,这里!”宦蓉闻声抬头,只见来人张开双臂冲她笑,露出光洁的牙齿,她栗色的齐耳短发光滑柔顺,梳得一丝不苟,柳叶弯眉精致灵巧,花瓣一样的眼睛,细看才能看到画了淡淡的眼线,鼻子是女生里少有的挺拔,让她的面容更富立体感,唇线清晰,干净地勾勒出一张小巧的薄唇。
“烨,你今天真美。”宦蓉走进她的怀抱,那人很是高挑,自己才到她颈窝。
“你也美。你看,澜环今天也好美。”
宦蓉离开她的怀抱,朝场中看去,第一眼看到的却是一个穿着白色休闲西装的身影,她斜倚在二楼最外沿的一圈吧台,一只胳膊肘搭在桌上,另一只手插在裤兜里,头轻轻侧着转向这边,显然是看到自己来了。她面上挂着微笑,看到宦蓉后,胳膊从台子上放了下来,手也从口袋里取出来,朝着宦蓉走来。
宦蓉站直身子,隔着人群边招手边喊:“逸哥!”
“我让你看澜环,你看了哪里。”耳边传来谭烨不悦的声音。宦蓉一顿,随即目光一扫,便看到跟在顾晨逸身后的女人。
“没办法,逸哥气场太强,想看不到都难。”
旁边的谭烨冷哼一声:“她有我帅么。”
“当然没有。”
“那她有澜环漂亮吗?”
“也没有。”
“那为什么你第一眼就看得见她。”
“你错了,我第一眼看见的,是你。”
谭烨正打算反驳,就听见一个温润却不失磁性的声音响起:“小蓉,你来了。”
“逸哥。好久不见。”
“宦蓉,你眼里就只看得见小逸,看不见我啊。”顾晨逸身边的女生一步跨到两人之间,
“澜环,你这么美,我怕我看了,立马羞愧得自挂东南枝。”
“哈哈,美吗。这可是我今天才买的新衣服,好贵的,你快猜猜要你几个月的工资?”
宦蓉听了这话也不恼,哼了一声笑道:“你想得美,我才不自己挖坑自己跳。”
“宦蓉你变狡猾了,居然不给我挖苦你的机会。不开心了!”
“别不开心啊公主,我给你挖苦。”说这话的是谭烨,边说还边揽住楚澜环的肩。
“美的你。”楚澜环身子一侧,躲开谭烨伸过来的手,站到顾晨逸身边:“小逸,你陪我去买杯新加坡司令吧。”
“好,”顾晨逸应着,又转过头问其余二人:“你们要什么?”
“我不喝酒,一杯柠檬水好了。”
“澜环喝什么我喝什么。”
楚澜环听了这话立即瞪了谭烨一眼,拉住顾晨逸的手就往楼下走,顾晨逸停下脚步,不说话,平静地看着楚澜环的后脑。走在前面的楚澜环停住脚步却没有回头,片刻后,甩开她的手大步走下楼。顾晨逸摇摇头,也跟了上去。
“烨,你何苦每次热心惹她冷眼?”
“切,这么多年,早都习惯了。她不白我,我还活不起了。”
宦蓉眼眶瞬间紧缩了一下,转头撇了谭烨一眼 :“执迷不悟,冥顽不灵。”
“切,你少说我。对了,一会要来两个追我的女生,你帮我参谋一个呗。”
“上次不是帮你参谋过了?”
“不是那两个了。”
“你又换了?!”
“什么叫又换了,上次我就没和她们好啊。”
“为什么,上次那两个不都挺好,我看你挺满意的啊。”
“就是因为都喜欢,太难抉择,所以最后一个都没成。我总不能和她们两个都在一起吧。哎,为什么不可以三妻四妾呢。”
“有了三妻四妾,你还想要佳丽三千,永远没有满足的那天。”
“哈哈,还是宦蓉你了解我,你放心,不管多少媳妇,我肯定让你当最大的。”
“……那澜环一定是最小的喽?”
“……为什么?”
“因为最小的才是最放在心尖儿上的啊。”
“哼,她想得美。我要是娶了她,一定一辈子冷落着她,折磨死她。”
“……变态……说真的,你赶紧找个媳妇儿安定下来吧,再别祸害单身少女们了。”
“冤枉啊,我哪里祸害她们了。每一个我都是真心喜欢的。”
“每一个?真心喜欢?你也好意思说。”
“嘿嘿,小蓉儿,你该不会是吃醋了吧?”
“……滚。”
“哈哈,那可不行,我还舍不得你呢~”说着就夸张的搂住宦蓉,引来一众人的目光。宦蓉低头扶额,谭烨喜欢用表达和她们三个聚会创始人的熟稔来惹人注目,她向来乐在其中。
“你们就是烨哥和蓉姐姐吧?”宦蓉正捂着脸,就听见对面怯生生一句问话。
宦蓉放下手,便看见对面站着的一个小t,真的很小,看起来不过十五六岁,头发染的金黄,夸张的飞机头,露出的耳朵上三排耳钉。向一边勾起的嘴角显得她有些桀傲,但还是掩饰不住眼底的羞怯。
非主流……这是宦蓉看到她心里蹦出的第一个词。饶是如此,她还是对来人一笑,答到:“我就是宦蓉。有事吗?”
女生连忙摆手:“没事没事,我是新来的,我叫余璇。听她们说起你们的事,就过来和你们认识认识。”
“哦,她们说我们什么?”谭烨看起来比余璇更好奇。
“说你们很厉害,这个聚会,就是你们组织的,这是虹城很多拉拉的家。”
“哇,听你这么说,突然觉得自己功德无量。”谭烨笑的一脸自豪。
宦蓉瞅了她一眼:“ 阿弥陀佛善哉善哉上天有好生之德施主安心投胎去吧。 ”
“……”余璇噗嗤一声笑,谭烨的脸瞬间黑了一半。
三人正说笑着,台下音乐响起来,紧接着,是一个清澈的女声:
“爱上一个天使的缺点,用一朵花开的时间。。。”
听了两句,谭烨就挑了挑眉快步走向二楼栏杆边向下看,一边还嘟囔:“唱的不错嘛,真有点王菲的意思。以前怎么没听过这人唱歌。”
“不是以前那人了嘛,我瞧瞧,嗯,没有以前那个漂亮,不过唱的倒是更有味道。”
“咦?澜环你回来啦,难得歌后你夸人,看来她唱的的确不错。不过在我听来,还是你的歌声最美。歌美,人也美。”
楚澜环扬扬下巴,轻笑一声,看来对谭烨这句很是受用。顿了顿,她又转头向顾晨逸:“小逸,你说是我唱的好听还是她唱的好听?”
顾晨逸望着场中的歌者,沉吟片刻道:“论技巧,她不如你,论声音,也不似你甜美嘹亮,她的声音,虽不低沉,却透着凄婉。”
难得顾晨逸这么夸自己,楚澜环不说话,脸上却已堆满笑意。
顾晨逸顿了顿,却又开口道:“但正因你太重技巧,所以感情不如她充沛。是以你的歌声动听,但她的歌声动人。”
楚澜环听了这话,才刚喜气洋洋的脸立刻僵住了,她怒气冲冲看着顾晨逸,但终究对那人说不出狠话,只狠狠瞪了场中那歌手一眼,“哼”一声走开。
“澜环,你去哪儿,我陪你去啊。”谭烨匆忙追上去。留下宦蓉顾晨逸两人在原地,一个无奈皱眉,一个面容平静。
“逸哥,你干嘛说后面那些话,你明明知道澜环听了肯定不高兴。”
“我只是实话实说。况且,要是都像你们这样宠着她,迟早会毁了她。”
“我们也不敢不宠她呵,从小到大,她除了服你还服过谁?”
“你们就惯着她吧。”
尉迟墨一曲唱罢,全场响起掌声,卢悠蒙走到尉迟墨身边,侧头对她一笑。秦阆抱着贝斯的手也冲着她竖大拇指。尉迟墨忐忑的心一下安定下来,她觉得,自己似乎能感受到同这四人一样,在歌声中找到宁静和充实的力量了。
那晚她唱了很多歌,也听卢悠蒙唱了很多歌,也和卢悠蒙一起唱了很多歌。过了最初的惊艳,台下看表演的人就少多了,都各自聊天喝酒去,尉迟墨的胆子也逐渐大起来,眼睛在台下扫来扫去。
扫过一楼,慕容宸品味当真好,他把这间酒吧装潢的并非像夜店,而是一间咖啡馆,主色调同建筑外墙是一样,棕色为主,但并不暗淡,反而显出温和高雅来,不同与许多酒吧的流光溢彩,玖所做的色彩的减法,却恰恰是品味的加法。所以玖的人从来把西式风格的这间叫做咖玖,把中式风格的那边叫做茶玖。咖玖除了装潢,里面销售的也都是咖啡、鸡尾酒、小甜点,而茶玖则不言而喻了,那是慕容宸的专长。
所以来到这里的人,商业洽谈有之,谈笑风生亦有之,但无人大声喧闹,尉迟墨着实喜欢这样的和谐。
她眉眼弯弯,又将眼光转到二楼。二楼与一楼大大不同,是仿照剧院做成圆弧形,外围围了一圈吧台,是给那些单身而来,或专门看表演的人准备的。
尉迟墨朝着吧台扫视一番,看到一半,便看见一个白色身影,她的旁边人来人往有说有笑,但她却像脱离了种种尘杂喧嚣,安静地坐在那里,并不突兀,却格外抢眼。那人续着乌黑的短发,英气逼人。尉迟墨心思一转,眼睛蓦地眯了起来。
尉迟墨视力不是很好,但因为舞台本身的高度,所以她离二楼反而比一楼更近些,于是她总隐隐觉得那人正注视着她,所以接下来的时间,她总有意无意去感受那双眼眸,她醉心于音乐,也好奇于那汪深潭。
到了八点多,二楼的人渐渐多了起来。清一色的女生,有的女生还会搂着身边的女生给那白衣女子打招呼。尉迟墨看看这些女生,原来如此,又看看那白衣女子,原来如此。
她嘴角浮起一抹笑意。
这曲完毕,尉迟墨给卢悠蒙说:“下一首我自弹自唱,你们歇歇。”
卢悠蒙惊喜地扬起眉梢:“没看出来尉迟姑娘还留有这么一手。”
尉迟墨得意得摇头晃脑:“那是~”
卢悠蒙给其他三人打了招呼便去了后台,尉迟墨站在舞台中央,低头片刻,手指便扶上琴弦。
很简单的前奏之后,是尉迟墨淡淡的唱调:
爱上你爱上那片海
爱上雪爱上那片白
爱上夜爱上夜的孤单
爱上我爱上离不开
一片海一岸的阴霾
雪飘落大地去承载
夜的黑夜选择的悲哀
我爱你爱的你爱的依赖
兜一个圈回到原点思想有点倦
稀薄空气萧瑟的沉溺
梦呓着自己不可以
沉重呼吸悲天悯地愉快的远离
重温往日失去权利
唯一想带的行李就是你
还是残缺走遍世界看下弦的月
阴晴圆缺悲伤的画面
隔街自虐的表演
止住呼吸坚决兑现假意的道别
没有拥抱表情很浅
与你擦肩洪荒再见
为何残缺已遍布世界
哭弯下弦月擦不干泪滴还没喊NG
恹恹若绝的表演
我荒凉的心缺乏暖意
害怕找不到和你的共鸣
空白的脑海里多出的声音
世界还在我还在
尉迟墨唱的认真,但也能觉察到歌声起落间,二楼有片刻的安静,之后不少人挤向吧台向台上张望。尉迟墨反而不去看二楼,只闭上眼专心唱歌。
最后一个音符流畅地在指尖划过,二楼响起了场上许久未出现的掌声,倒是惊了一楼的客人。
“她居然会唱这歌,逸哥,莫非这女歌手也是同道中人?好久没听到这首我还在了,现在年轻的Les也大多不晓得这歌了,记得以前咱们也爱唱这首歌,逸哥你还记得吗?逸哥,逸哥?”
“嗯?小蓉你说什么?”
“……逸哥,你在想什么事呢?”
“没有。”
“没有想事?我叫你你却没反应。”
“我只是在听她唱歌。”
“听的这么入迷?”
“她唱的更入迷。”
宦蓉还想说点什么,身后却传来咚咚咚的脚步声,紧接着就是楚澜环略微惊讶的声音:“你们听见了吧,她是无意唱的,还是看见我们专门唱的?”楚澜环坐到顾晨逸旁边分析到:“如果是无意的,说明她以前就会唱,这次唱也是自然而然,那八成她和我们是一样的人。如果她是有意对我们唱,说明她一眼就能看出我们是什么人,那她更是同类了。”
“澜环说的对,”谭烨附和道,“我对她可是充满兴趣,要不我们把她叫上来,一看便知。”
“叫上来,你去叫啊?”
“我当然不能去。。”谭烨眼睛滴溜溜一转,“余璇,嘿嘿,你是新来的,她也是新来的,所以这个重任你当之无愧啊。”
“啊,我,我不……”中枪的余璇连忙摆手推辞。
“你不去,难道让我去吗?”楚澜环走下卡座,离余璇站的极近,低头质问。她一身珠光宝气,又穿着高跟鞋,已比余璇高出许多,又有一副天生的小姐架子,加之一张美艳动人的脸——
“我……我去,”迫于楚大小姐的气势,余璇声音都有些抖了:“可是,我怎么叫她上来啊?”
“你便说,”闻得此声,四人都看向顾晨逸,“若已同道,不如同路。”
唱歌是个辛苦的活儿,尉迟墨此时正坐在后台大口喝水,外面却响起敲门声。
尉迟墨迟疑一下,起身开门。看到来人,尉迟墨忽然睁大眼睛。这个打扮,分明是个小t。
“你好,额,我是二楼来的,他们想,额,请你上去说话,交个朋友。”
“二楼来的?”尉迟墨皱眉问道。
“对,二楼的人让我对你说,若已同道,不如同路。”
“若已同道,不如同路……”尉迟墨细细念了两遍,微笑问道:“二楼的人,都是拉拉?”
“对啊,你不知道吗,这是虹城拉拉圈子的规矩,每个月第三周的星期五,大家会来这里聚会。我也是今天第一次来。”
“原来如此。”尉迟墨本不是虹城人,是从外地考进虹城大学的学生。四年来她从未刻意认识什么圈子里的人,更是忙着应付杨雪琪给她介绍的男朋友,居然对此一无所知。“好,你等等,我这就上去,”停了一下,尉迟墨又笑咪咪道:“你在这等等我,陪我一起上去吧。”
没想到这么顺利就完成任务,余璇嘻滋滋地点头答应。心想逸哥果然厉害,八个字便将人带走了。
“那人怎么还不来呀,唔,摆什么架子。”楚澜环半个人搭在顾晨逸身上,脸颊微微发红,那杯新加坡司令已然喝完,一只手里握着新要的迈泰,眼里也蒙上一层薄雾,佳人醉酒桃面红,芳心半倚诉情浓。
顾晨逸扶她坐到沙发上,边去拿她手中的酒杯边劝慰道:“别喝了,酒量本来就不好,你坐着歇歇,我去给你要杯茶。”
楚澜环一把拉住顾晨逸,顺势靠在她肩上,耍赖道:“茶?好,我要长岛冰茶。”
顾晨逸摇摇头,温言相劝:“再喝真要醉了,”说着冲宦蓉招招手:“小蓉,你来陪她说说话,我去问吧台要杯茶。”
“不许走!”楚澜环在顾晨逸颈窝蹭蹭,这样亲近的距离,扑鼻的香水味和柔软呵在脖子上的发丝让顾晨逸皱起眉头,忍不住往外推她。楚澜环却不放手,只一声一声叫着小逸。
宦蓉看见顾晨逸的脸色沉了下来,忙上去帮忙拽开楚澜环。刚搭上她的手臂,靠在顾晨逸身上娇滴滴的楚澜环却一下炸了毛:“你走开!”
微熏的楚澜环掌握不住力度,宦蓉也没料到这突如其来的动作,于是一下被甩在沙发另一端。
“小蓉!”顾晨逸皱着眉用力推开楚澜环去扶宦蓉。旁边有不少人看着,宦蓉起身时面色有些尴尬,但还是对顾晨逸一笑:“逸哥我没事,你去安抚安抚她。”
“我带你到别处坐着。”顾晨逸说着便要扶宦蓉起来。
宦蓉还在迟疑,就听到刺耳的哐啷一声,楚澜环将手中酒杯狠狠摔到地上。
这便是尉迟墨刚上楼看到的景象:碎了一地的玻璃渣,交头接耳的女生,三个主角站在众人围成的半圆内,一个眉头紧锁,一个不知所措,一个拉住白衣女子慌忙说着什么。
“你们这是怎么了?”尉迟墨身后传来一声惊呼,尉迟墨回头看去,即使在如斯状况下,也被来人的相貌惊艳到了。
拜这人所赐,众人目光均朝这边看来,尉迟墨站在楼梯口,当真是风口浪尖,迎着一众目光,慌乱中对上白衣女子的眼眸。
宦蓉正站在顾晨逸身边劝她哄哄澜环,就听见去买酒的谭烨站在楼梯口咋呼,宦蓉赶紧给她使眼色叫她来解围,转回头正打算继续劝顾晨逸时,却发现对方的眼神清澈明亮,褪了方才的浑浊与怒气,正直直盯着前方,那眼神是惊讶的,甚至透了些许欣喜。
宦蓉讶于顾晨逸这么快的转变,忙顺着她的目光看去,很快就找到了目标——那个女歌手,一身黑衣,高挑挺拔,正以几乎与顾晨逸相同的神色回望着她。
宦蓉拉拉顾晨逸衣角,轻声道:“逸哥,逸哥,去看看澜环,去啊。”说着将顾晨逸朝着楚澜环的方向推了一把,自己上前招呼来人。
“你好,我叫宦蓉。刚才听见你唱歌,我们都很喜欢你的歌声,所以叫你上来交个朋友。”顿了顿她又冲尉迟墨眨眨眼,小声道:“刚才发生点小误会,你可不能笑话我们。”
尉迟墨忙道:“我当然不会笑话,朋友间磕磕绊绊是常有的事,正是这样,才见你们几人交好。而且,你们能喜欢我唱歌,是我的荣幸,怎么还能笑话朋友。该是我请你们喝一杯才对。”
“你给我们唱歌,还请我们喝酒,今天真是不虚此行,我来玖这么多年,今天第一次捞回本儿了。”
“这你就不懂了,这叫放长线钓大鱼,以后咱们成了朋友我还怕你不来,既然要来。那酒钱茶钱看座钱,大费小费场地费还能少的了你的?”
“果然舍得孩子才能套着狼。”宦蓉咯咯地笑着,对此人生了亲近之意,拉着她的手走到楚澜环跟前:“澜环,你看,余璇可把人带来了,你不是想见见她吗,坐下咱们一起说说话。”
顾晨逸这时也抬眼向四周扫了一圈,眼神所到之处人群尽数散去,有人是因为害羞,也有人是因为害怕。因为此时顾晨逸的眼,着实冷了点。
人群散了,几人都松了口气,尉迟墨大致打量了这四人,选择对着那个着盛装的女生开口了:“美女,就是你想见我吗,你好,我姓尉迟,单名一个墨字。”说着伸出一只手。
那女生只看了眼尉迟墨,便径自坐到沙发上去了。宦蓉连忙解围握住尉迟墨的手:“你好,刚才说过的,我叫宦蓉。”
“美女,我叫谭烨。”谭烨也笑嘻嘻地打了招呼,然后连忙坐去楚澜环旁边。
“顾晨逸。”
“姑娘当真惜字如金。”
“可你不是也懂了吗。”
“那是因为我冰雪聪明~”尉迟墨抬头看着对方的眉头总算舒展开来,随之弯出一个柔和的弧度。
这人虽然话不多,但眼里却是一片赤诚,如此晶莹,如此纯粹,令人沉醉。
“逸哥,澜环一直不说话,怕是要你哄哄才能好。”宦蓉来叫顾晨逸,一边对尉迟墨抱歉地笑笑。
顾晨逸应了一声,冲尉迟墨点点头便坐到楚澜环身边:“今天怎么了,突然发那么大脾气?”
“澜环,你不能一直这样长不大,以后会吃亏的。”
“今天来了新朋友,别闹脾气了。”
楚澜环不说话,心里却有些惊喜,因为今天顾晨逸身上有一种,难得的温柔,可以对着自己温言说这么多好话。于是楚澜环嘟嘟嘴道:“刚才喝多了,你总是推开我,我当然不开心,脑袋一热就那样了。不过酒杯一碎,我立刻就醒了半截。小逸,为什么我们越长大越生分?以前我们吃住都在一块,现在我连牵你都不可以了吗?”
“小的时候不懂事,当然没什么禁忌的。”
“禁忌?我们牵一下手都成了禁忌?”
“我只是不习惯。”
“ 不习惯亲密,还是不习惯和我亲密?”
“我对你并没有和别人不同。”
“对!我就是讨厌这并没有不同!你怎么就不能对我更好一点?这些年,难道我对你……难道你就无动于衷吗?”
“澜环,”顾晨逸低声叫她的名字,“不是我无动于衷,是你执迷不悟。”
“你——”
“好了,”顾晨逸打断她,“今天难得大家都开心,又有外人,我们不说这个,好吗?”
楚澜环感觉自己的火气又隐隐往上冒,可她实在不想打扰了今天这样温柔的氛围,只为了那句“外人”,她愿意妥协。是啊,不管怎么样,她在顾晨逸心里是自己人。楚澜环咕嘟道:“好吧。从小到大,也只有你敢这么仵逆我。”
“是别人太惯着你,这样下去,以后工作,生活。你会吃亏的。”
“有什么亏吃?反正我有哥哥,继承家业的事肯定轮不到我,当然我也没兴趣。我哥说只要我找个好丈夫,我便只用在家等着分红就好。所以说,我根本就不用去工作第一线接触那些勾心斗角,也没人敢害我。你担心的那些,纯粹多余。”
“月满则亏,水满则溢。纵使楚氏地产正做的如日中天,你也——”
“呸呸呸,你家才亏才溢呢,我老爸老哥是什么人,哪是你那爸爸弟弟能比的?”
听了这话,顾晨逸居然也不反驳,只低头不语。一旁楚澜环见了,也觉得自己话说重了,连忙岔开话题:“对了,那个女歌手呢,不是要见我吗,人呢?”
“应该是宦蓉在招呼。”顾晨逸环视四周,宦蓉正和余璇谭烨聊天,身边却没了那人身影。
“尉迟墨啊,她说她不好离开太久,又看你们正谈话不好打扰,托我给你们打声招呼,她先回去唱歌了。”宦蓉这样解释道。
这么快就走了么。顾晨逸回身向台上望去,却没有见到那身黑衣。
当晚回到杨雪琪的小屋,尉迟墨心里不是不兴奋。她眼前闪过台下谈笑人们的笑脸,闪过二楼姑娘们的掌声,闪过宦蓉亲切又欢喜地拉着她的手,闪过碎了一地的玻璃杯……最终定格在那双干净清冷的眼睛上。
有美一人兮,见之不忘。一日不见兮,思之如狂。
尉迟墨勾起嘴角,人生有时很奇怪,总有些人,你们目光交错的第一眼,你就觉得她的眼神你会懂,然后止不住的相互吸引。也有些人,你和她认识了一辈子,点了无数次头,也终究进不到心里。
既然同道,不如同路。这条路荆棘漫布,看到同路人,总归是高兴的事。
尉迟墨弯弯嘴角,沉沉睡去。
第二天她们没来,第三天她们也没来,第四天她们还是没来,尉迟墨几乎都要后悔没问宦蓉留联系方式了,第五天的晚上,尉迟墨在卢悠蒙那一首《怪你过分美丽》抬头扫过二楼,突然看到了那个白色的身影。她穿着白色的风衣,衣襟敞开着,露出里面黑色的v领毛衫,她依旧坐在那个位置上,身边却没人陪伴,只孤孤单单一个人坐在那里,望着舞台。
北方有佳人,绝世而独立。尉迟墨心中忽然就蹦出这两句诗。她就像绝世独立的青竹,青青竹节,汤汤风标,即使隔着很远距离,依然能感受到竹叶随风时的猎猎之声。
尉迟墨不知她看到自己没,但她仍然凝视着她的方向,露出一个大大的笑脸。而尉迟墨没看到的是,远处的顾晨逸迎着她的笑颜,也微微勾起嘴角,回给她一个微笑。
谁亦能呵一呵一张嘴一副面容差不多
但别要选出色一个耗尽气力去拔河
怀内能躲一躲力度与温度差不多
惟独你双手握得碎我但我享受这折磨
可以说走一走已拼命退后
想过放手却未能够
怪你过分美丽如毒蛇狠狠箍紧彼此关系
仿佛心瘾无穷无底终于花光心计
信念也都枯萎
怪我过分着迷换来爱过你那各样后遗
一想起你如此精细其他的一切
没一种矜贵
接下来的三天,尉迟墨或早或晚,但总能从二楼的卡座上寻到那人身影。她不是没想过去和她打个招呼,可她偏又觉得,于陪伴来说,她们之间该有的都有了,她不用迈步,自有力量推着她们向前走。
所以,就让人生顺其自然,水到渠成吧。旋生旋灭间,自有一份圆满在里面。
这天尉迟墨下班已是十二点,她收拾好东西站在二楼楼梯口,向楼上望去。那人平时顶多呆到十点便走,今天却仍未离开。
尉迟墨叼一根从前台讨来的吸管,双手交叠抱在胸前,斜倚在墙上。
自己这个位置特别的好,离楼梯口不远不近,能第一时间看到下楼的顾晨逸但让顾晨逸发现不了自己。
尉迟墨嘴角上翘,脚下随台上的音乐打着拍子。
——今天晚上人不是很多嘛,楼下都没什么人……
——咦,保安叔叔打盹了,每晚都值班到这么晚,真不容易呢……
——台上这个乐队的主唱声音好温暖,有点像悠蒙,不过没有悠蒙那种让人安定的力量……
——最近要着手写学年论文了,明天去找老师商量下选题好了……
就这么胡思乱想着,尉迟墨一看表,十二点半了!那人居然还没下来,尉迟墨眉目轻挑,难道她睡着了?喝醉了?说不得,还是上去看看好了。
尉迟墨站直身体,理好衣服,把咬的面目全非的吸管扔进垃圾桶,朝二楼走去。
刚走到楼下,二楼便隐隐传来喧闹声,伴着女人的尖叫,尉迟墨难得的皱了眉,一步两台阶地向二楼奔去。
甫一上楼,尉迟墨就被眼前所见惊的倒退一步:
场中央一个男人掐着顾晨逸的脖子,狰狞着面孔,把人往墙角逼去。顾晨逸扬着头,双眼紧闭,脸上毫无血色,死死咬住嘴唇,一声不吭,只是拼命试图掰开扼着她脖颈的手。
或许是顾晨逸太过用力掐疼了他,男人一声嘶吼,忽然一个大转身,猛的将顾晨逸甩到背对尉迟墨的一边,顾晨逸吃痛,眼眶倏然睁大,戾气大盛,那男人显然也被顾晨逸突如其来的压迫感惊了一下,就在这一瞬,顾晨逸飞起一脚,直击男人要害!
男人大喝一声,猛然放开顾晨逸,顾晨逸捂着胸口喘息不止。
就在此时,顾晨逸身后站定又一个男人,那男人双手握一酒瓶高举过头顶,凝息聚力就要将酒瓶砸向顾晨逸头部,场中惊叫此起彼伏,不少女生都头别过不忍再看这一幕,只听得——
玻璃砸中□□的钝击声。
血肉被玻璃穿过的绽裂声。
玻璃渣掉了一地的破碎声。
断成两截的酒瓶从男人手里划落与地面的碰撞声。
但,
没有被偷袭后的怒骂声,也没有受伤后的痛呼声,这一刻,似乎全世界都是安静的。
顾晨逸本来觉得后背很温暖,像被什么柔软的东西包围着,然后,后背猛地震动,那团柔软像是被卸了支撑,将力道全压在了自己身上。顾晨逸本就虚弱,撑不起这重量,于是她用力直起身转头看去。
全世界都屏住呼吸,连掉在地上的酒瓶也不再摇晃,似乎都在静待命运齿轮的转动——
“尉迟墨!!!”
顾晨逸看不清那人的脸,但却无比清晰地看的到那人白衬衫上触目惊心的大片鲜红,那红色纯的耀眼,刺得她眼生疼。
尉迟墨的手摸索着攀上顾晨逸的手,顾晨逸连忙将其一把握住,对方的手冰凉,却尽力地回握了自己,然后,她对着自己,轻轻地,淡淡地,挑起了嘴角。
砰!尉迟墨还没笑完整便轰然倒地,顾晨逸只觉脑子嗡的一响,那倒地声在顾晨逸听来简直震耳欲聋,像是要把心脏砸穿一样。
尉迟墨完全失去意识之前,感觉自己被揽在一个温柔的怀抱里,那怀抱不住的颤抖,却抵挡不了它的热切,尉迟墨就在这个怀抱里,放心的闭上双眼。眼睛完全合上的一刹那,她仿佛看到对方眼里有晶莹的光在闪烁。
尉迟墨第一次醒来是在凌晨。脑袋一有意识,身体的痛觉也就觉醒了,尉迟墨只觉像是有无数根针同时涌向左肩,忍不住呼出声,手指也倏地抓紧床单。
顾晨逸为了尉迟墨的伤,半夜总是不敢睡深了,凌晨三点,睡意正浓时间,顾晨逸听见耳边一声痛呼,压在胳膊下的床单也动了动。
是她醒了?顾晨逸瞬间清醒了,抬起头便看见眼前的人眉头深深皱起,双眼紧闭,牙齿死死咬着嘴唇不让自己再出声。
顾晨逸急忙边开灯边询问:你醒了?
开了灯,顾晨逸便看见尉迟墨绞着床单已然发白的骨节却再也不肯哼出声,她醒来应该还没意识到有人在身边,没人还要撑?顾晨逸眯起眼看了看脸色惨白的人,摇了摇头。
医生说尉迟墨一旦醒来就唤醒她,及时把药吃了。是以顾晨逸虽然不忍心,还是轻拍了尉迟墨:“别睡了,起来吃药罢。”
那人缓缓挣了眼,定定看了顾晨逸一会,眼神从迷茫到惊讶到清晰,还带了一点点羞意,像是做了错事被大人发现的孩子,连疼都忘了,只直勾勾望着。
顾晨逸被人看得发慌,连忙开口:“你感觉怎么样?疼的厉害吗?”
本来还好,一经顾晨逸提醒,痛意又卷土重来,现在这个情景,尉迟墨是想撒个娇喊个疼的,但一想自己帮了她又在她面前呼痛,不是惹得人家难受,显得自己多矫情似的,于是牢牢抿住嘴,床单却揪得更紧了。
顾晨逸一挑眉,委实被这女子的心性坚韧惊到了,伤筋动骨的疼可不是说说而已,况且肩部离大脑近,没敢用太多麻药,本来她还担心尉迟墨撑不撑的住,不过看现在这架势,倒是该想想怎么让她别强忍着才是。
顾晨逸把床头摇了起来,然后坐在床边,犹豫了一下,附上了尉迟墨发白的右手:实在疼的厉害,要不我去请医生来吧。
纵然疼得厉害,尉迟墨也能感觉到手背上的温热。好像肩膀上的疼痛都要被融化了。
顾晨逸说着便要按床头的警示灯。尉迟墨却拦住了她:“没事,疼的不厉害。”这话确实口是心非了些,但护士来了不免一阵折腾,尉迟墨实在没力气去应付那场面了,况且。。。尉迟墨现在一点不想让人打扰这浑浊世界里难得的安静的夜。
尉迟墨深吸了两口气,把疼痛压下去了些,眼神清明了些,也有力气四下看看,就看见床头整整齐齐摆了三碗粥,尉迟墨扯出一个笑容:别人住院都是摆花摆水果,怎么到了我这却这么实在了?
“我想你起来总得要吃的,昨天早上就买了粥,放到中午,我怕坏了,又买了碗,晚上也是如此。谁知你挑了这么个时间醒了。”话是抱怨的,语气却是温柔的。
尉迟墨为她的细心感动,忙宽慰道:“没事,我不饿,明早再说吧?”
“不成,医生说你醒了便要吃药,吃药前不吃点东西太伤胃。是我疏忽了,该买点能放的东西才对。。,”
尉迟墨看着她懊恼的神色心里一暖,知道一味宽慰她也没用,便说:“这样,等天亮了就遣你速速去买,现在你再休息会。”顿了顿又问:“我躺了多久?”
“一天两夜,现在是凌晨三点。”
她就这样守了自己这么久么,自己是伤的重了些,那她。。。!!
“喂!你没事吧!伤到哪里了?严重吗?给医生看了吗?”
顾晨逸听着对方一连串的发问,看来她精神不错嘛。“我只是几处磕碰擦伤,不碍事。”顾晨逸感到对方不相信的眼神,拿着手机摆弄了一会,继续解释道:“那天你伤了之后,保安就来了,那个伤你的男人,还有。。。我弟弟,都被带走了。”
尉迟墨听见“我弟弟”三个字眼睛瞬间睁大:“你。。。弟弟?”
顾晨逸抬眼瞅了下尉迟墨讶异不解的脸,又将眼神移向了别处:“我爸和我后妈的儿子。”
尉迟墨眯眼凝视着眼前这个人清清冷冷又无限深邃的眼睛,她迷恋这双眼的神情,却读不懂这双眼里的故事。
顾晨逸不再解释,尉迟墨也不再问。每个人都有不愿提的伤心事,不是说了就能愈合的,与其拿它换取别人隔岸观火的理解和善意却无关痛痒的安慰,不如埋在心里,自个儿默默体会着。
两人就这样各自想着心事,顾晨逸没把手从尉迟墨的右手上拿开,尉迟墨也小心翼翼,哪怕疼的厉害也不敢动右手。
就这么过了半个多小时,尉迟墨疼的睡不着,顾晨逸没有表情坐着沉思,直到桌上的手机响起,顾晨逸看了一眼便挂了,尉迟墨好奇:“怎么不接?”顾晨逸对她笑着摇了摇头,起身说:“六点了,我去给你买早餐。”
顾晨逸转身走出病房,那个不是电话,之前和尉迟墨说话的时候,她上了闹铃,医院门口的粥铺六点开门。
吃了饭又吃了药,尉迟墨一定要顾晨逸回去休息才肯睡下,顾晨逸拗不过她,只得嘱咐了她几句才离开。
顾晨逸回到自己租的小屋,崩了许久的神经总算松了松,撑着洗了澡,便沉沉睡去。
一觉醒来已是下午,自己居然睡了这么久,念着还在医院的人,顾晨逸立马边下楼打车边叫外卖去医院。
进了病房就见尉迟墨已经睁着眼睛了,一副委屈样儿望着自己,顾晨逸连忙询问:“怎么了,不舒服?”
尉迟墨费好大劲才张开嘴,只说了一个字:“渴。”
顾晨逸听着她已然嘶哑的声音心里满是自责,以后她说什么也不回去了,她是为自己伤的,且没有几个认识的人知道,自己不费心,难道让别人照顾吗。
喝了水,尉迟墨看着顾晨逸从包里掏出了充电器,毛巾,保温杯,饼干,暗叹这女子的细心。顾晨逸打开还冒着热气的外卖,拿起勺子如今日清晨一样打算喂尉迟墨。
大概是白天的缘故,尉迟墨一想被人喂饭的场景就脸发热,忙道:“我自己来我自己来。”顾晨逸皱眉:“你可以吗?”尉迟墨一边点头一边伸手去拿勺子。
果然一动还是疼的厉害,尉迟墨后悔自己刚才干嘛那么逞强,但就是觉得这光天化日之下不该有那样的举动嘛。
顾晨逸见尉迟墨右手舀饭的动作极为缓慢,左手也不自觉地握紧,便知她还是疼,一把拿过外卖,坚定的语气不容置疑:“行了,我来。”
尉迟墨心里大叫了一百遍丢人,表面还要装淡定,顾晨逸看着那人脸红不是懊恼不是逞强也不是的样子,表情虽然没变,但眼里已盈满了笑意。
正吃着饭,就听见门外充满活力的声音:“大英雄,我们来看你了!”
尉迟墨一听见这声音立刻就眉开眼笑了,秦阆是个能让人快乐的家伙。
“大英雄,前天晚上我们走的早,你怎么就弄出这么大动静。昨晚一上班就听见你英雄救美的消息,今天大清早老大召开员工会议一开就开到下午,坐的我腰都快断了,你倒好,在这一躺,还有美女伺候着。”说着对顾晨逸一笑。
杨熠实在听不下去秦阆在那里口不择言,提着那人领口把他往后一甩,上前一步问了一个众人都关心的问题:“伤势如何?”尉迟墨笑道:“好的很,过两天就痊愈了。”忽然又面色一变,问道:“那个,老板开会说什么了?”
众人滞了一下,随即明白过来尉迟墨担心的是什么,秦阆面色凝重,说道:“老大今天早上心情很不好。一直皱着眉头,他说这件事影响挺大,店里发生这样的事本就不光彩,二楼砸坏的桌椅杯子不说,客人受了伤,自己家的员工也牵扯了进去,同行里一些不怀好意的人更是趁机编排,更有甚者--”说到此处秦阆语气已是严厉至极,尉迟墨的脸更是一分一分的惨白下去。
“你一个女生,不自量力,不知好歹,居然敢挡一个醉汉砸下来的酒瓶!”他顿了顿,口气忽然缓和,“这份胆气,着实令人佩服。”
见尉迟墨还是白着脸不说话,卢悠蒙忽然笑了:“迟墨,老大的意思是,希望你能继续留在玖唱歌。”
那天他们还絮絮叨叨嘱咐了很多,最后还是尉迟墨黑着脸把他们赶了出去。自己最应付不来此类煽情场面,况且,比起这病怏怏的样子,尉迟墨还是想给他们看活蹦乱跳的自己。
后来秦阆给顾晨逸打电话得知,他们走后,尉迟墨睡了一个自住院以来最安稳的觉,两日来那惶惶不安的神情也终于褪去。她是真心喜爱玖,也是真心想在那里唱下去。
尉迟墨住院的第三天。昨夜她睡得安稳,一直睡到第二日早上快九点,一睁眼,便看见右手边趴着睡觉的顾晨逸。她的头发很黑很顺,柔柔地贴着主人的皮肤,显得肤色越发的白。尉迟墨看着顾晨逸的睡脸,那人睡起来是安安静静的,很乖,全然不是醒来时那样的强大冷静,她不是那帮人里最好看的,但她却是尉迟墨愿意长久注视的那个。尉迟墨就那样望着手边的人,渐渐失了神。
当你被人长久注视的时候你会有感觉的,那是一种灼热的带着颤动的温度,让你全身的细胞都叫嚣着映入那人眼中。
顾晨逸睁开眼便感到了这样的温度,追本溯源,她立马就找到这温度的来源。对方的眼睛很亮,像是虹城明媚的四月天,但它并非四月天那样浩瀚,它的明媚,只能照亮一个人。
顾晨逸醒了,尉迟墨反而不好意思再盯着人家看,她哈哈一笑,夸张的抬手抹了下嘴道:“哈哈,不能再看了,再看口水该流下来了。”顾晨逸看着那人的灿烂笑颜,却还是没忍住瞪了她一眼。“早餐都凉了,我给你热热去。”
顾晨逸刚出去,护士小姑娘就进来了,护士边给她换点滴边笑道:“姐姐你才醒啊,外面那个,是你的家人吗?”尉迟墨笑着摇摇头。小姑娘面露惊讶之色:“我们一直以为是你的家人呢,照顾的这么无微不至,每顿饭都按时买来,凉了就去热,就为了让你醒来立马能吃上饭,光今天早上微波炉就让她用了三次了,我们可要考虑问你们加收电费了。”
或许是小姑娘的笑容太烂漫,尉迟墨觉得全身都暖暖的。那个人什么都不说,她甚至没说过一句“抱歉”或者“谢谢”,但她全都做到了。
顾晨逸觉得,尉迟墨今天很怪,自从她热饭回来,就发现那人心情貌似格外的好,一直对着自己笑得又得意又洞明。帮她洗漱又喂她吃饭过后,顾晨逸实在被那笑弄得忍无可忍,她皱着眉头撇了那人一眼,说道:“你别笑了,我汗毛都竖起来了。”
尉迟墨“啊”了一声,随即眼角的弧度更弯了:“为什么不让我笑啊?你当人人都同你一样整天跟冷着脸看着天跟望夫石似的。”见顾晨逸的眉头皱的更深了,尉迟墨连忙摆手:“哎呀我错啦,”顿了顿又不甘心,“像你这样,夫君宁可战死沙场也不要回来被你冻死。。。哎哎哎,我真不笑了,你别瞪我了。。。”
顾晨逸叹口气,表示不再计较,只垂着眼不说话,忽而她抿抿唇,面色郑重起来,下定决心似的对上尉迟墨的双眸:“你那天,为什么救我?”
尉迟墨挑了下眉,露出个惊讶的表情:“哟,哪儿算得上救,不过是路见不平,拔刀相助。”
看对方一脸的不相信,尉迟墨换上稍微郑重些的语气:“我说真的,行侠仗义一直是我的梦想。”看对方的眉头还是没有松,看来还是对这个答案不满意,尉迟墨又嬉皮笑脸起来:“好啦好啦我说实话吧,为什么帮你,自然是--为了你的美色啦!”说着还得寸进尺的伸手去勾对方的下巴,顾晨逸一把拂开,走到窗边看那蓝的一丝不苟的天空。
云淡天青,令人心思净朗。顾晨逸嘴角划过一丝微笑。那个人,其实和自己一样。都是不爱把自己为别人做的事什么放在心上挂在嘴上的人,只不过顾晨逸干脆只做不说,而尉迟墨却爱把事情说的清浅,粉示本意。呵,尉迟墨啊。
脑海里又想起那人在台上远远投来的眼神,想起她倒下去时紧皱的眉头,想起她疼痛时发白的骨节,想起她颜笑燕燕来勾自己的下巴。不知何时起,脑海里再也抹不去那人的身影。是因为她的歌声,还是为了她的眼神,亦或是为了她救了自己?总觉得心里,有什么东西,呼之欲出。
当晚,顾晨逸坐在床边陪尉迟墨说小话,其实就是她听尉迟墨各种忽悠各种讲,她知道了她是虹城大学的学生,知道了她有个很好的朋友叫承清影,知道了她为什么来玖唱歌又为什么唱了那首我还在……
尉迟墨说起故事来还是蛮吸引人的,只是顾晨逸听得津津有味之余偶尔还要皱着眉撇他一眼以免她太尽兴动了伤口。。正在那人眉飞色舞时,顾晨逸的电话忽然响了。她拿起电话,脸色微变,带些歉意的看了尉迟墨一眼,又匆匆移开,但身子却没有动的意思,直到尉迟墨轻声说了句“去接吧”,顾晨逸这才起身出了门。
看着顾晨逸的身影完全消失在走廊后,尉迟墨眯起了眼。今晚又是周五,不知是不是她身边的那个女生叫她过去。若真是这样,自己也得大大方方的。她已经在医院耗了三天日夜不离,自己不是没劝她去休息去上班,她只说句“你别管”便再不理会尉迟墨的劝说。所以这次,总不能让她把私生活也赔上。
这样想,尉迟墨就把自己想留她在身边的小贪心压下去了,于是她又笑起来,把着自己的手玩儿。自己的手真是好看,白皙细腻,女生少有的修长骨节,这个学期,一定要学好吉他,否则都对不起这手。
顾晨逸一进门就看见床上的女生右手捧着左手坐在那儿傻乐呵,她走过去问她:“你干什么呢?”尉迟墨抬头看见她回来,眼睛一下亮了,表情认真:“我在玩儿手啊。”
绕是顾晨逸表情不多,此时眼角也抽搐了一下。果然医院不能久呆,人都能无聊成这样了。罢了,明天若是天气好,带她下楼转转也不错。
顾晨逸再没说话,尉迟墨渐渐把头垂下来。是谁呢,让顾晨逸有那么短暂的迟疑,又只字不提。
顾晨逸没说那个电话究竟是谁打来的,尉迟墨当然也没问,但两人心照不宣似的不再聊天,只各自沉默。
晚上十点,尉迟墨要自己下床洗漱,顾晨逸让她躺着别乱动,,尉迟墨却拂开她:“躺了这许多天,实在难受,肩膀左不过是疼。还不如让其他地方松快些。”顾晨逸皱了眉,却终究没拂她的意。
叫人给她换了床单,顾晨逸坐在椅子上思忖明日带她出去转的事,忽然听得洗手间“哐啷”一声,顾晨逸噌得站起来疾步走向洗手间。
打开门,就看见碎了一地的刷牙杯,和那人右手撑着洗手台,左臂无力垂下在半空晃荡的身影。
顾晨逸连忙过去扶住她,“又疼了?”没有回答,只听到对方急促的呼吸。顾晨逸不敢碰她,怕碰到伤口,只抚着她的背帮她顺气。过了一会,那人的呼吸终于平息,她抬头冲顾晨逸一笑:“嘿,没事儿了。刚才,突然,疼了一下。”疼的话都这么多断句,还来安慰自己。顾晨逸不搭话,扶了她的腰往床边走。
扶尉迟墨安稳坐上床,顾晨逸一声不吭去打扫洗手间的玻璃渣,然后洗脸刷牙,但就是冷着脸不和尉迟墨说话。
尉迟墨瞄着顾晨逸的动静,不知那人的脸怎么就又冻住了,可是生气自己打了杯子又填了麻烦?唉,若不是肩膀突然钻心的疼起来,手指瞬间失去了气力,也不会把杯子打翻的。并非自己爱逞强,只是觉得她没有责任如此无微不至。挡那个酒瓶是自己的选择,她不想她为这个心有歉意,于是被照顾着,总觉得欠了她的情。所以才一次次别扭的拒绝她的好意。说来说去,终究还是自己的错,于是尉迟墨颤颤微微的开口:“小逸。。。”
顾晨逸也不知道自己怎么了,看到她疼的样子火气却瞬间盖过了心疼,她怎么就那么心不甘情不愿的被自己照顾,总是自己凑过去又堪堪被她推开,不论是那时不假思索去挡那只酒瓶,还是现在宁愿忍着疼痛也不愿他照顾,她总是不把她自己放在心上。
正火着,就听见背后传来一声“小逸”,顾晨逸瞳孔倏地放大,身子禁不住一颤。那是她第一次唤她的名字,含着她少有的轻柔和颤抖,自己的名字在她的嘴里念出来,似是带着缱绻深情和百转柔肠。
那声音像水,瞬间浇灭了顾晨逸心里的火。她转身凝望声音的主人,那人亦怔怔看着她。带着些许的委屈和歉然。
顾晨逸看着她带着歉意的眼神,心中一紧。她是为自己受得伤,她再如何要求自己也不该生气,现下却为了她什么都不要求而恼怒,而最后先开口和解的那人还是她,自己真是太不应该。
尉迟墨见顾晨逸皱着眉走向床边,以为她还在生气,便又唤了一声:“小逸,小逸,我--”想给她的解释被轻按在唇上的手掌止了回去,耳边响起那人清冽却温柔的声音:“是我的错。”尉迟墨盯着她的眼,为她突然的道歉回不过神。顾晨逸见她没反应,又耐心的重复:“对不起,是我的错。”
尉迟墨总是自诩能说会道舌灿莲花,这次真是在顾道长的无上法力下现了原型,愣了半晌也不知怎么回答,最后只呆呆回了句:“没,关系。”
顾晨逸冲她一笑,这一笑当真光彩照人,两人间刚才阴霾的气氛顿时一扫而光,顾晨逸伸出右手环住尉迟墨的背,将她扶起来一点,左手从尉迟墨身体另一边绕过去,想将枕头放平,待二人头部交错时,顾晨逸侧了侧头,在她耳边说道:“我扶你躺下,早点休息,明天我带你出去转转。”
“真的?!”尉迟墨一听这话立马来劲了,她激动的伸出没受伤的右臂绕到顾晨逸背后,按住她的肩头,想扳开她的身子看着她的眼睛再确认一次。当时的两人,心中满是欢喜和柔情,不曾想到她们这样的姿势在外人看来已近似拥抱,暧昧至极。
刚攀上那人的肩膀还没开口,就听见一声女人的大喝:“小逸!你在干嘛?!”两人都是一怔,尉迟墨连忙放下按在顾晨逸肩头的手,越过她看向门口,只见三个女生站在门口,
最前面一个怒气冲冲,美丽的脸颊上泛着红晕,想来是气氛已极。那繁复华美的粉蓝连衣裙,一看就价值不菲,果然是楚澜环。另外两个人也是那天见过的女生,一个叫宦蓉,另一个却记不清了。
顾晨逸只愣了一瞬,还是扶着尉迟墨躺下,才悠悠转身,见了来人,眼中不悦一闪而过,但还是耐着心问道:“你怎么来了?电话里怎么说的。”语气沉稳,表情淡然,楚澜环看在眼里,更是恼怒:“你说不让来我就不来了?你四天没有音讯,说好今晚大家聚会你一个短信就不来了,问你原因也不说,如果不是我去问了那几个歌手,还不知道原来你是来这里逍遥了!”她目光一偏看到尉迟墨,语气更是激烈:“好几天电话不接短信不回,也没有回过家,就是为了她?你知道我在你家门口坐了多久吗?你知道在楼梯上看着太阳落下又看着太阳升起是什么感觉吗?你知道我连睡觉的时候都把手机握在手里生怕错过你一个电话吗?我在做这些的时候,你呢?”她说到后面,已掩饰不住哽咽的声音。
顾晨逸不搭话,回头弯下腰对尉迟墨道:“你休息吧,我带她们出去说。”
尉迟墨看了她两秒,终究还是扯出一个微笑让她宽心,回到:“没问题。和人家好好说。”顾晨逸点头,顺手关了床头灯。
“顾晨逸,我在跟你说话,你放没放我在眼里!”
顾晨逸走到她身边,看见她微红的鼻尖,本来严厉的话终究还是换了温和的口吻:“这里是病房,有什么话我们出去说。”楚澜环埂着脖子站在那里不动,顾晨逸走出病房,身后没有响起高跟鞋掷地有声的声响,顾晨逸眉毛拧了起来,语气也没在病房中那样和煦了:“小蓉,谭烨,澜环,你们出来。”
顾晨逸虽然年轻,但性格稳重大气,在同龄中往往不怒自威,加上现在她心中有怒气,一身气势更是冷峻凌厉。
楚澜环也看得出来,顾晨逸是真生气了,也不敢再闹,跟了出去。
四人一声不吭下了楼,走到花坛边,楚澜环看顾晨逸点了支烟,星星点点的火光照着她俊美的侧脸和直挺的鼻梁,那个人永远是这样,安静沉默,自己认识她这么多年,想站在她身边的女生换了又换,只有自己守了她这么多年。可就算自己努力靠她再近,顾晨逸还是仿佛只有一个人,一个人,站在那里,俊朗挺拔,清逸出尘,像是天边的明月,孤独而皎洁。楚澜环这样想着,眼泪突然就流了下来。
宦蓉给谭烨使了个眼色,又走到顾晨逸身边轻声说:“逸哥,你和澜环好好谈谈吧,她再怎么闹,还不是因为。。。”宦蓉不喜欢把爱挂在嘴上,她也知道她不说,顾晨逸亦会明白。果不其然,顾晨逸点点头,灭了烟,而那边楚澜环在谭烨的劝说下也止住哭泣,宦蓉冲谭烨点头,二人一起离开。
“我说,逸哥这次是真的有点儿过了,居然日夜不离的亲身照顾了这么多天,就算她救了逸哥,多给些钱不就好了。去年冬天澜环感冒,也没见她这么体贴过。”
“尉迟墨伤的不轻,能和感冒比啊,再说了,有些东西不是钱能解决的。我倒觉得这件事逸哥没错,照今天保安的说法,要不是尉迟墨,那个酒瓶没准就要砸到逸哥头上了。”
“幸亏尉迟墨只伤到肩膀,否则以逸哥的性子,不知道要怎么内疚了。”
“是啊。逸哥这人,就是太重感情了。你看她爸爸那么绝情,后妈那么自私,弟弟那么跋扈,这么多年她还是舍不得那个家。”
“尉迟墨没准就是利用了这点,获取逸哥同情心。没准那天她唱歌来和我们见面就是早有预谋。”
“你呀,别总把别人想的那么坏。”
“我就是气不过嘛,我一看澜环那么难受,逸哥那么坦然,我就--澜环给逸哥打了多少电话她都没接,回短信也只有几个字,还是澜环用我的电话打了一个才和她说上几句话。逸哥也忒狠心,澜环喜欢她这么多年了。唉,要是逸哥能和澜环在一起就好了。”
“谭烨,你就是知道逸哥不会爱上澜环才会这么说的。”
“。。。宦蓉,我真是恨透了你这副聪明的要死的样子。”
花坛边,顾晨逸微微叹口气,开口道:“澜环,这些天我确实有事,让你着急了。”楚澜环不接话,顾晨逸又说道:“你也看到了,她现在伤成这样,我离不开。等她出院,我请你们。。。”楚澜环霍的抬起头,盯着顾晨逸说道:“离不开?是她离不开你,还是你离不开她?她没有家人朋友吗,你不能请人照顾她吗,你是什么身份的人,这样照顾她一个酒吧卖唱的,我都替你掉价!”
顾晨逸眼里刚熄灭的火光瞬间又燃起来,她盯着楚澜环一字一句道:“我告诉你。第一,尉迟墨是虹城大学的学生,不是什么卖唱的,第二,就算她不是大学生这时候我也不能离开,第三,我照顾她,跟她是什么人没关系。”
“你也承认你离不开她?去年冬天我感冒重成那样,也没见你这么殷勤过!”
“澜环,想要的太多,搞不好最后就要失去。”
“我要的太多?顾晨逸,你捂着心口问问自己,这些年我为你付出了多少,我的青春我的真心我的爱情全部给你了,是你!是你什么都不肯回报我,是你欠我的!就算是我想要的太多,可你有给过我想要的东西吗,你一直是不用付出却能得到的那方,当然可以大言不惭的指责别人贪心!”
顾晨逸听着楚澜环喊出这番话,瞳孔惊讶地睁大,对她,她并不是没有愧疚,所以也一直尽心尽力对她好,但是再好,也只是朋友间的好,无法越界。顾晨逸始终想用这份好来补偿楚澜环,以为时间长了楚澜环总会放弃,就算有什么留下,也不过是些许遗憾不甘而已。但她没想到,这样旷日持久的追逐,给楚澜环留下的,竟是怨恨。
顾晨逸走进一步,低头看着楚澜环的眼睛,那对溢满泪水望着她其中有怨有痛但更多是爱的眼睛,顾晨逸移开眼睛深意一口气,费了好大勇气才说服自己又对上那双眼睛,她开口,声音平静却隐隐带着不忍:“澜环,我早对你说过了,你要的,真不是我能给的了的。你在我心里,是朋友,是亲人,但唯独不是恋人。”
楚澜环就站在那里,红着眼眶,用尽全身的力气望着那个他爱了四年的女人,眼泪肆无忌惮地流淌,仿佛绝望。
顾晨逸也不闪躲这眼神,她是对她有歉意,但她亦是坦荡之人,若是问心无愧,便没有理由逃避。
是啊,那时的顾晨逸,多么直白勇敢,以为只要自己做的没有错,便可以坦然面对。直到多年以后,顾晨逸才深切体会到了不可言说的痛楚、无路可退的沉默,还有难以启齿的温柔。
只是当时,她面对着一个女人的爱恨情仇,想起的却是另一个女人的眼眸,那双眼时常含着笑意,笑意浓的甚至盖过了隐约的深情。于是顾晨逸开口:“这么晚了,你快回家吧。”
不知她一个人怎么样了,有没有睡着,伤口疼不疼。
“好啊,你抱我一下,抱我一下我就走。”沉默良久,楚澜环忽然嘴角上挑,提了这样的要求。
顾晨逸这次脸真的沉了下来,她不喜欢与别人有肢体上的接触,哪怕是楚澜环这样亲近相熟之人。
“顾晨逸,你就那么讨厌我?抱一下都不肯?”楚澜环目光期期艾艾,顾晨逸实在心急又心疼,于是上前一步,闭上眼睛,将楚澜环揽在怀中。对方身子一颤,随即把头埋在自己颈间,用力蹭了蹭,又深深吸了一口气,贪恋着那里的气息。
抱也抱了,顾晨逸刚打算松开双臂,颈间突然传来一阵剧痛,顾晨逸吃痛大力将怀里的人推开,那人向后趔趄两步,站定后对着顾晨逸放声大笑,她原本一丝不苟的乌发散开了,两颊泛着红晕,双眼妖娆明亮,整个人说不出的美丽,说不出的诡异。
“顾晨逸,从小到大我身边的所有人都宠我爱我疼我,只有你从不把我放在眼里,敢这样侮辱我!我咬你这一口,是你活该!”
顾晨逸疼的倒抽一口凉气,但更让她寒凉的是楚澜环的眼神:“我,我哪里辱你?”
听得这句,楚澜环一下收敛笑容,取而代之是满脸的怨忿:“就是这样了,我最恨就是你这幅样子,伤害了别人还永远理直气壮,好像总是我无理取闹,我现在就来告诉你,别以为我看不出来,我们认识这么多年,你心里想什么我还不知道。我在跟你谈我们之间的事,你却想着打发我走去照顾那个女人,你这不是侮辱是什么?这一口,就是还你欠我的债!”
顾晨逸盯着那张已经扭曲了的美丽的脸,全然灭了解释的念头,她冷哼一声,头也不回的走了,只留下背后的尖叫:“顾晨逸,想让我放手,你想都别想!是你欠我的!我恨你,我恨你,顾晨逸,我恨你,我恨你,我。。。我爱你。。。”楚澜环的叫声越来越小,哭腔却越来越浓,终于蹲在地上大哭起来。
顾晨逸上到十七楼,本想在病房外坐着平静一下心绪,却发现房内灯光亮着,暖黄色的床头灯散发着柔和宁静的气息,让顾晨逸莫名心安,她理理头发和衣角,调整一下表情,踏进了房门。
看见她,才知道自己多么渴望她回来。尉迟墨几乎是一瞬间眼睛亮了起来,但她还是忍住了笑容,看刚才楚澜环的架势,她们出去谈的肯定不是高兴事,自己现在要是笑起来也显得太没心没肺了点。尉迟墨拍拍床边,示意顾晨逸坐过来。顾晨逸依言坐下看着尉迟墨不说话,可那眼里分明是“什么都不要问我不想说”,尉迟墨眼睛转转也就了然,而且,她有更重要的事要说:“小逸,我刚才问了医生,再过三天我就可以出院了。”顾晨逸知道尉迟墨等她这么晚应该是有话说,却没想到是这件事,她秀眉一挑道:“这么快?”
“我年轻,身体又好,恢复的自然快。再说,现在也不用输液了,药在哪里不是抹,还在这里耗着干什么。”况且,还要生生拖累着你。
尉迟墨的话理直气壮的叫人没法反驳,顾晨逸突然觉得心往下一沉。要是她出院了,她们还有现在这样不问理由的每天相见和自然而然的时时相处吗。想到这里,顾晨逸沉声道:“出院的事你别操心,由我和医生商量就好,你只管安心养伤。”
“小逸,我问过医生了,她说可以的。住了这么多天院,全身都不爽利,还要拖累你--”话未说完,被顾晨逸生生打断:“我几时嫌你拖累了?”
这人好脾气的照顾了自己这么多天,临了却惹得她不快,也是第一次见她这么生硬地同自己说话,不仅是生硬,还有些不知所措的急切和莫名其妙的愤怒。尉迟墨不知如何作答,闷闷的不说话。
话唠不说话,更别指望顾晨逸这冰山会开口。顾晨逸也不知道今天怎么这么大火气,知道她是为自己着想,不想日日这样耽搁自己,但顾晨逸着实不喜她这样的体贴。
看见顾晨逸脸色越来越差,二人间的气氛也冷了下来,尉迟墨咬咬牙还是开口了:“小逸,我知道你的心思,不是我怕拖累你,是我自己真的不想住院了。”她顿了顿又换上轻松的语气:“你放心,出院了我也会好好养伤,你要有空,尽管时时来监督。”时时来监督,这一句语调轻快的甚至有些颤,背后藏着的是不安与试探。
顾晨逸怕是自己都不知道听了这句话后她的眉头就舒展开了,按捺的火气也一下灭了踪迹,语气也柔和许多:“我明天会询问医生,你也别着急,左右都遭了这么多罪,总该治好了才算没白吃苦。”
尉迟墨“嗯”“嗯”的点头附和,她今晚的确找医生谈过,提前出院是有些仓促,但好生修养,定期来复查也并非不行。她亦叮嘱医生顾晨逸来问也做同样回答,所以她不怕顾晨逸的询问会改变这个结果。
顾晨逸抿嘴沉默片刻,开口也有些许迟疑:“你出院后行动可能还是不方便,有人照顾你吗?”
“嗯,我回宿舍啊,有事就让同学搭把手。”
顾晨逸摇头叹气:“你也太不把自己当回事,这次不是小伤,不是搭把手就能蒙混过去的。”
“我怎么不拿自己当回事了,我可最是宠着自己的。”尉迟墨笑的得意。可看顾晨逸的眉又皱上了,便随口问了一句“那你说怎么办嘛”来打发尴尬。
顾晨逸听她如此发问,立刻正色道:“我的房子离你学校不远,你出院后可以先住我那里罢。”
这突如其来的回答让尉迟墨心里绝对愣了不止一下,但表面却惊喜的自然而然:“真的可以吗?小逸你对我太好了!”转而又问:“可是我去方便吗,你家还有别人吗?”
“我房子就住我一个人,空着间卧室,你去没什么不方便。”
“真的呀?那我就不客气了,”尉迟墨忽然又正了正笑颜:“我说,你不是单纯的跟我客套客套而已吧,结果没成想我怎么这么爽快就答应了,这戏岂不是没法儿往下演了?”
顾晨逸没忍住冲她翻了个白眼:“就算是假戏,你都答应了,我也只能真做了。”
尉迟墨愉快地应了这个白眼,一手伸直一手抱拳行了个礼:“阁下大恩,在下必当涌泉相报。”
顾晨逸打量眼前之人,这礼倒是行的有模有样。于是自己也不能不承人家这个情,她眼中闪过一丝笑意,答到:“跪安吧。”
“顾晨逸,你占我便宜!”尉迟墨本以为自己善于调侃,没想到平时惜字如金的顾晨逸才是此道高手。
顾晨逸总算一扫今日脸上的阴霾,看着那人皱成一团的脸顿觉心情大好,嘴角也无意识的勾起来。
顾晨逸笑起来嘴角幅度并不大,但眼睛却会弯弯的眯起来,她的眼睛很大,却不是圆圆的大,而是修长的凤眼,笑时仿佛新月,皎洁而明亮。
“尉迟墨?发什么呆呢?”顾晨逸被那人看的不自在,便唤了她一声。
“小逸啊,我在想,要是能让你天天这样笑,便是被你调侃千百次,也甘之如饴。”尉迟墨当时是真心这样想就这样讲,却没想这话别人听来是有些轻佻的。
果不其然顾晨逸红了脸,抛出了今晚第二个白眼。
第二天大早,顾晨逸陪着尉迟墨收拾停当便去找医生询问出院的事,她前脚走,后脚楼道里就传来熟悉的铿锵有力的高跟鞋声,尉迟墨左眼应景地跳了两下,心道不妙,果真不出片刻,那声音就直冲自己的病房而来。
尉迟墨立即调整出一副楚楚可怜的模样,只盼望那人能看在自己受伤的份上做到君子动口不动手。
没成想自己的表情是做到位了,可却错估了来人并非君子,一进门对着尉迟墨后脑勺就是一巴掌,尉迟墨撅着嘴抱怨:“姐啊,我可是病人,你下手也轻点啊。”
来人可丝毫没被尉迟墨委屈的语气打动,劈头盖脸就是一顿:“你还知道你是病人,你挡酒瓶的时候可没想到是这个下场吧,你当时是不是还想着能凯旋归来皇上赠你良田千亩赐你尚方宝剑再给你立个大牌坊呢?”
“我没想。。。”尉迟墨小声回答着对方根本没指望她回答的问题。
“我就让你顶了两周的班,就两周!我还在北京的时候就接到杨熠的电话,你是不是存心的?唱歌这么点小事都能让你搅和了,我以前怎么给你说的,社会险恶,我们做到保全自己不去害人就不错了,你可好,自己生往刀口上撞。”说着还恨铁不成钢地用手指着尉迟墨脑门儿抖了三抖。
看杨雪琪总算说累了,尉迟墨连忙堆上笑脸“姐你说累了,快喝口水。”
杨雪琪瞬间又换上嫌弃的眼神:“喝口水?喝谁的口水?尉迟墨你怎么那么恶心呢。”
尉迟墨一脸黑线,但心里是快活的。杨雪琪能这么挤兑自己,说明没真动气。
“姐,在北京怎么样?比赛顺利吗?”
“老娘出马当然顺利,而且还我还逍遥了好多天,简直乐不思蜀。”
“你让我带你工作,然后自己去玩儿了?姐,你也太诈了。”
“你还有脸说?我正在颐和园里当老佛爷呢,就被一个电话叫回来了。”
“嘿嘿,我知道姐你最放心不下我了,你别不好意思承认啊。你是不是还想问我伤的怎么样不好意思开口啊,那我就直接回答了吧。医生说没有大碍,后天就可以出院了。你是不是松了一口气不好意思笑出来啊,那我就好心再替你笑一次吧,哈哈哈哈哈。。。”
杨雪琪看尉迟墨笑的讨好其实更像讨打,狠狠白了她一眼,终究还是放心不下问道:“你少瞎扯,伤筋动骨不是小事,你要自己不注意看我不抽你。”
“你就放心吧,我天天把自己当佛爷供着呢。”
“……我听杨熠说你救的那个人一直在照顾你,她人呢?”
“不是救,哪儿那么夸张。她问医生出院的事情去了,一会应该就回来了。”
“那你帮了她这么大的忙,她怎么谢咱们啊?”
“这些天一直是她照看我,住院用药的钱也都是她掏的。”
“那是她应该做的!”
“那时的事也是我应该做的。”
“应该个p!跟你有什么关系啊?”
“当然有关系!路见不平,拔刀相助,义所当为,毅然为之。”
“尉迟墨,你简直有病。你以为你是谁,这个世界上那么多不平事,你还能都管过来了!”
“我自然是都管不过来,但都叫我遇上了,总不能不管啊。”
杨雪琪眼里的怒火腾地一下就窜了上来,她一拍桌子站起身,死死盯着尉迟墨。
尉迟墨见她真的生气了,也又是着急又是难受,连忙拉她的衣角:“姐,人人都有自己的准则和信仰,这件事我们讨论过那么多次,谁也说服不了谁,那我们就按自己心中所想走自己的路不好么。你想唱歌的梦坚持了这么多年,我也没拦过你不是。”
“唱歌是我的信仰,我能拿我的信仰吃饭,赚钱,买房,旅行,你的信仰呢?”
“人生在世,苦多乐少,何异禽兽,气节而已。”
“呵,气节,不知道唱歌能帮我办到的事气节是不是同样能帮你办到。”
“我从来不求气节能帮我办到什么,但没有它,我站着都挺不起腰板。”
“幼稚。尉迟墨,你真是养在温室的花朵,在学校呆了这么多年,哪里知道社会什么样,才在这里大言不惭,等你真的被人轻贱受人白眼的时候,你就知道你所谓的气节有多可笑。”
“我是没经历过世间险恶,但若是自己心里都没有光,还有谁能照亮你?”
“呵,你高尚,你发光,那酒瓶还不是砸到你头上?你以为你做的好就能让别人因为你变好?你也太看得起自己了。”
“我没想过要格式化别人,但我也绝不会改变自己心中所想。”顿了顿她低声又说,“当然,若是有人因为我变得更好,那就是意外之喜了。”
杨雪琪看着自己这个妹妹,她知道世界需要这样的人,但她绝不希望那人是自己的妹妹。尉迟墨这样的想法,以后不知道还要遭多少罪,况且尉迟墨并不是特别会处事的人,她耿直,不爱计较,大大咧咧,会想会做却不会说,也真生受她了。
杨雪琪看着尉迟墨左肩因为纱布而突出的那块,鼻子突然有些酸。她拍拍她的头说道:“不说这个了。告诉你个好消息吧,我之前给慕容宸打了电话,他说虽然你这次惹了事,但他希望你能留下,周末来唱唱歌。你愿意吗?”
“嗯,我也跟慕容老板通过话了,我愿意,很愿意。玖是个好地方。还有你罩着我,嘿嘿。”
杨雪琪眯眼瞧了对方片刻,点头道:“不再考虑考虑?这可不是大学那样平安的场合,你受得了吗?”
尉迟墨摇头晃脑的答到:“有什么受不了的,玖很好啊,那么有文化气息的地方,慕容老板也是那么儒雅的人。再说,你不总嫌我没有社会经验么,这次刚好历练历练。”
杨雪琪低头不说话,尉迟墨见她想事情也识趣的闭了嘴。这时门“吱呀”一声开了,尉迟墨知道来人是谁,偏头看看旁边的杨雪琪,竟感到有些欣喜和紧张。
杨雪琪听见有人进来便起了身,转头就看见来人,那人看见她愣了楞,随即冲她点了点头,便将目光转向尉迟墨:“我已问过医生,后天便可出院。一会我要回去收拾房间,先帮你把药上了。”
杨雪琪一见面就不喜欢这人,因为她给人的感觉是,如果她眼里没有你,那你这个人就根本不存在。这种天生的淡漠和优越感是杨雪琪最讨厌的。
顾晨逸熟练轻巧地褪下尉迟墨的衣衫,解开绷带帮她敷药,尉迟墨也难得的顺从乖巧。伤口有些结了疤,敷上药却还是钻心的疼。
杨雪琪眯眼看着两人,一个没有表情没有安慰动作却温柔至极,一个疼的皱眉咬牙眼里却盈满笑意。
杨雪琪忽然有些明白尉迟墨为什么奋不顾身的救这个人,而这个明白让她的眼神骤然变冷。
尉迟墨不是没有没有感觉到今天的气氛有些奇怪,顾晨逸倒还好,对谁都是一副冷冷淡淡的样子,可是和谁都自来熟的杨雪琪今天却破天荒的不说话,一双大眼不住地打量着她们,看的尉迟墨有些闷又有些慌,却说不上是为什么,但她知道要快点把顾晨逸支走,因为杨雪琪一定有话说。
换好药又穿好衣服,尉迟墨闭目缓了一下疼痛,睁开眼下了什么决心似的把目光锁定到顾晨逸身上,笑眯眯道:“小逸,你不是要回家收拾,快去吧,回去休息一会再洗个澡,晚上香喷喷来找我~这儿有雪琪姐照顾我,你大可放心。”
顾晨逸看看杨雪琪又看回尉迟墨嘱咐道:“你好生休息,别说太多话。”尉迟墨无比诚恳地点了好几下头,顾晨逸才离去。
顾晨逸一走杨雪琪就忍不住了,开口便问:“为什么救她?”
“姐,这个问题我们刚才讨论了,你就别寻不开心了好吗。”
“你别想糊弄我,你救人是为了你的义理气节,但救她,怕不止吧。”
果然是这样。刚才杨雪琪眼神怪异尉迟墨就觉得是她看出什么来了,她这个姐姐在社会上打拼多年,眼力不是一般的好,自己果然什么都瞒不了她。不过,她也没想瞒。
“姐,你都看出来了,还问我做什么。”
“真是这样?!尉迟墨,你个疯女人!这么多年我跟你说的话为你安排的约会全他妈白做了,你还是要往火坑里跳?”
“姐,我知道你是为我好,但是这种事情怎能强求?”
“怎么不能?尉迟墨,你以为自己是谁,一定要干这逆天的事,这是□□你懂吗?我在救你,你不要不识好歹!”
“你以为我不想改嘛,若是能改,我早就改了。你也看到了,我之前那么配合你一次一次去约会,他们有些人也确实是很好的人,但我就是不喜欢,我一想到他们生理结构和我不一样,我就……”
“你就接受不了?自古以来便是男女搭配生存繁衍,你有什么接受不了?你是火星来的吗?!”
“一个正常的社会本来就应该有大量的异性恋和极少数的同性恋,就算这是异质的感情,但我们没有伤害到别人,为什么不能给我们一席之地?”
“别人要一席之地,我给,但你休想。”
“为什么?”
“因为你是我妹妹!”
尉迟墨不说话了,低着头不愿让杨雪琪看到她的红了的眼眶。
“姐,你的心思我何尝不懂,可我。。。”可我不愿为了世人满意的微笑就把自己一辈子的幸福牺牲掉。但是这话她又怎么说的出口,那些世人里,有她最爱的亲人和朋友。
“咱们认识这么多年,我知道你的性子有多犟,所以你做什么我也从不拦你,你爸妈也一直由着你的性子来。可是这次,我一定要阻止你。”
尉迟墨垂着头沉默良久,然后抬头对着杨雪琪仓黄一笑:“可也就是这次,你阻止不了我。”
在杨雪琪的印象里,那是一直对她嘻嘻哈哈的妹妹第一次如此坚决的否定她,尉迟墨并非听话的人,但对自己的要求就算不愿意也多半是打哈哈过去,可是这次,她的回答没有半分回旋余地。挫败,失望,愤怒一下子全部涌入心头,以至于她的声音都在颤抖:“尉迟墨,你这辈子迟早折在你自己手里。”
杨雪琪撂下这句话就头也不回的走了,尉迟墨的笑容还挂在脸上,她定定望着杨雪琪消失的方向和那扇被狠狠甩上的房门,好一会儿才收回目光,闭上眼睛,下颌微微仰起,眉头深皱了起来。
说是晚上再来,其实顾晨逸回来的时候不过中午刚过,推门的时候她几乎都要被自己少有的急切吓着了,不过推门而入后她才是真的吓着了——屋内居然没有人!
病房里配卫生间,热水是顾晨逸打好才走的,叫医生按下按钮就行,实在没有理由出去,那,是杨雪琪带她出去了?
太过胡闹!顾晨逸嚯地转身,打算出去寻她。
甫一转身,就看见一个穿着白色病号服的身影从门口进来。
“小逸?”“尉迟墨!”一喜一怒同时脱口而出,都被对方强烈的语气惊得顿了一下。
“我给隔壁爷爷帮忙去了。”“你跑哪儿去了?!”又是同时,她倒是知道自己心思。顾晨逸心里想着,气也消了半分,但面上还是冷着的。
尉迟墨笑眯眯地凑过来,解释道:“我刚才出门溜达,碰见隔壁张爷爷拿暖壶再直饮水那里接水,他右臂瘫痪,左手提着壶摇摇晃晃那叫一个悬,我就帮他提回去了,又帮他洗了水果,他还给我吃了个苹果~”
“不过现在不是吃苹果的季节呢,咱们下午买斤草莓吃吧,记得以前我妈会把草莓捣碎,搁在碗里放进冰箱,我放学回来就拿一大碗吃,真是沁人心脾~”
尉迟墨把眼睛笑的弯弯闪闪,像是窗外的阳光一缕不落的落在她眼里,又毫无保留地照进顾晨逸的墨瞳里。
“哎,对了,小逸怎么这么早就回来了?”尉迟墨回味完美食,终于想起关心美人。
“洗了澡就回来了。你姐姐呢?”
“嗯,她临时有事先走了。”尉迟墨的眼神有一瞬的黯淡,但笑容未减。
“走了?那你午饭吃了没?”
“。。。没。”和杨雪琪吵架是大事,她不想告诉顾晨逸。但没吃饭却是小事,她并不隐瞒顾晨逸。
果不其然,顾晨逸俊朗的眉又皱了起来:“那你怎么不打电话告诉我?”
尉迟墨并不答话,一屁股坐在床上仰面瞧着她道:“我本来想一顿不吃没什么的,不过既然你来了,嗯。。。我想吃鱼香茄子,香菇油菜!”
“我怕你心疼我没吃饭”这样的话尉迟墨定说不出口,顾晨逸听到自己没吃饭也定会给她买,在这点上尉迟墨心里清楚,便省了中间那些客套和矫情。顾晨逸听罢也不再多说,坐到床边掏出手机上网订餐。
顾晨逸凝神做事的时候像支静静安放着的玉笛,通体的淡绿色泽中光华流转,敛了全身的气势与辉芒,反而越发温润通透。
尉迟墨看着那人,表情是少有的认真,她想起曾经课本上朱自清先生的一段话:她又不杂些尘滓,宛如一块温润的碧玉,只清清的一色——但你却看不透她。
瞧了半晌,她忽然一笑,那笑,是对她自己。很多事情,也就在那一笑中注定。
伺候尉迟姑娘用膳完毕已是下午四点多的光景,顾晨逸提着外卖盒子去扔,回来时手里提着一袋草莓,尉迟墨惊喜的表情还没摆出来,就为她从包里翻出的一个碗和一只勺子愣在那里。
“医院没冰箱,你且试试常温的,应该也不错。”顾晨逸说完便转身进了洗手间洗草莓,又出去打热水把碗勺烫了烫,而后把草莓放进碗中,用勺子一个一个压碎,整间病房里安静的只剩下金属撞击陶瓷的“噹噹”声。
难得尉迟墨没有吱声也没有凑过来捣乱,顾晨逸很快便做好一大碗草莓果肉,她支起小桌板,把勺子递给尉迟墨:“你先吃,我去问曹医生把出院后的药开出来。”
等顾晨逸再回来已是夕阳余晖洒遍房间,暖黄的光芒仿佛天鹅绒,柔柔地充斥了整个空间,照的眼前景物都像是镀了一层毛茸茸的边,不再那么清晰了,
尉迟墨蜷腿抱膝坐在这片澄黄里,面前的草莓却不曾动过。
“怎么了?不好吃?”
尉迟墨悠悠转过头,冲来人笑。尉迟墨笑的时候总有些万事不萦于心的味道,不过这次,她笑的极为认真。
“我舍不得。”尉迟墨开口。
“舍不得?”顾晨逸不解。
尉迟墨也不回答,却避开顾晨逸的目光问了另一个不相干的问题:“小逸,你这么细心,以前,是不是也这样照顾过别人?”
顾晨逸秀眉轻挑,却还是如实答到:“没有。没人让我这样照顾。”
“那要是为你档了酒瓶的人不是我呢?”没有犹豫,尉迟墨脱口而出。
“。。。”顾晨逸沉默一阵,开口道:“如果不是你,我也会尽心补偿,”顿了顿又道,“但如此事必躬亲怕是做不到。”
尉迟墨听了这个回答便不再说话,顾晨逸也低头不语,一时间病房又安静下来。
过了半晌,耳边低低地响起尉迟墨的声音:“小逸。谢谢你。”
顾晨逸闻声抬头:“谢什么?”
“呵,”尉迟墨轻笑,“小逸啊,我谢你这些日子的事必躬亲。”
顾晨逸知她还未说完,也不搭话,静待下文。
“更谢你待我与众不同。”
尉迟墨出院那天可是高兴坏了左边病房的阿姨和右边病房的大爷,两人喜庆的脸让尉迟墨不禁怀疑自己是出院还是出嫁。
“尉迟啊,你出院了可要好好养病,早点康复昂。”
“好姑娘,记着大爷给你说的话,以后找个好人家,一生平安。”
顾晨逸站在远处拎着大包小包,看尉迟墨不厌其烦地应和着大爷大妈的唠叨。住院的时候她就爱陪着她们聊天,现在走了又把这几日杨熠三天两头来一趟给她买的大包小包的牛奶水果全转送了二人。
那人对人善心善意,于己却是没心没肺。那人行事不拘小节,对自己更是大大咧咧。那人心怀豪情万丈,更不怕别人笑她年少轻狂。“少年不轻狂,发育不正常。”脑海里又出现她调笑的脸和她的玩笑话。
“小逸!”脑海里的画面还没褪去,脑海里的人已行至眼前。
“你等烦了吧,爷爷阿姨太热情了,我实在不好意思打断他们,可我又惦着你等的心烦,结果他们说了什么我一句没听进去。”
“没事,爷爷和阿姨喜欢你,自然说的多。”
“嘻嘻,爷爷和阿姨也喜欢你呢。他们说,再没见过这样好的人,不倒班地日夜陪着。奶奶和叔叔都在医院呆不了这么久,而且还要和别人轮流。”
爷爷奶奶,叔叔阿姨,她和尉迟墨。。。顾晨逸笑笑,道:“咱们走吧。我双手都要提东西,不能护着你,你自己当心。”
尉迟墨特别坚定的“嗯”了一声,又为了让顾晨逸放心露出一个大大的笑脸。顾晨逸看看这幅笑脸,觉得更不放心了。
一直想写一个故事,把存于脑海的、身边发生的事记录下来,六年之后,这个想法终于开始付诸实施。
每一个同性恋者都是平凡人,他们一样努力地生活、真诚地爱着家人和朋友、勇敢地追求着自己的梦想。
这将是一个很长的故事,尉迟墨和顾晨逸是串联起整个故事的线索,但除她们之外,尚有许多人会出现,每个人都有自己的故事。
前期留了许多伏笔,以后会为大家一一讲述。
如果这个故事能带给你一点点温暖和感动,来安慰现世的苍凉和淡漠,那便是我的荣幸了。
再拜,祝君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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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第一章 琴瑟笙歌 与谁同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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