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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 1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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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正文
入藏之前穆予江去了一次伦敦。这次他有意将M.Y拓展海外,一个多月的时间里工作基本完成。在离开前,他打算在牛津街随便走走。节礼日后,狂欢在这新年前夜酝酿到极限。毕业后穆予江再未回到这个古老而时尚的城市。循着记忆走在河边,人群向夜色中朦胧的大本钟涌去,脸上是喜气洋洋的期待;手拿焰火的孩子们唱着Ten Green Bottles蹦蹦跳跳地围着路人,耳边是各种各样的笑声。此去经年,只有这些愉悦的氛围不曾消磨。寻着一个僻静处,穆予江点燃烟等待着钟声响起。
穆予江胡乱想着过去的一些事,不禁嘲笑自己。难道真的以为会遇见谁不成。众所周知,ALT的董事长俞越每年尹始都会带妻子去瑞士滑雪。多么的深情专一。穆予江扯了扯嘴角,踩灭脚下的火星,将电话打给苏特助“收拾好了?我们直接去机场。”苏特助有点诧异,但马上反应道“好的,您在哪?”
去机场的路上,苏特助将手机递给他:“穆先生,是ALT的董秘。”穆予江一时没反应过来,然而不容他多想叮一声转接后已听到俞越的声音“阿穆。”穆予江留学英国,公司高管称呼他Simon;稍亲近的朋友直接叫他名字“予江”;唯有俞越,从来不同。
凌晨空旷的公路只有几辆疾驰的汽车,再清晰的话也疑心是幻觉。许是沉默太久,那边也一时无言。定了定神,穆予江道:“唔,最近怎么样?”那隐隐有烟花绽放的哨声:“还好。是这样的,上个月因为祖宅的事我回了一趟老家。在尖沙咀碰到婷婷和她未婚夫了。听她说,你搬家了。还说,工作狂人一月也难见到一次,在英国连电话也吝啬,抱怨你把她忘了呢。” 最后隐约似有笑意。俞越说话从来惜字如金,像这样看着无意义的一长段话他从来是深深摒弃的。而穆予江亦笑道:“时差总是不方便。况且成了家自是不要我打扰的。”那边闻言沉默,彼此恍惚呼吸相间。手里的话机烫得灼人,穆予江终是挂了电话,那边亦不再打来。穆予江拉下车窗,晚风扑在脸上,一片茫然。就像少时学校组织冬令营去清凉山滑雪。他在山顶站的时间久了,四周望去皆是黑压压下来,雪盲,连心里都泛上茫然。他远没有他狠。几年前葛静仪就对他说过:“阿越这个人啊,别看他外表斯文。这斯文里自有杀伐果决的狠戾。可是,予江,你对亲近的人太容易心软了。你和阿越不是一路人。”彼时美国南部的阳光正洋洋洒洒在葛静仪娇媚的笑容上,容光慑人。葛静仪不知道的是,穆予江从来都清楚地知道他和俞越不是一路人。身为俞家的人,俞越永远不会明白寄人篱下的惶恐和血缘相依的羁绊。幼年时,父母是他和妹妹的一片天;父母去后,他便是婷婷的一片天。
穆予江自己开公司做CEO,知道压制底下野心勃勃的人多么难。何况当年俞父猝然离去,俞越匆忙间执掌大权,新老臣子哪个不是蠢蠢欲动。可彼时初出茅庐的俞越,硬是在ALT站稳了脚。开会时往那一坐,任他惜字如金也好、如钻石也罢,底下人都屏气静听、无人造次。
前几年M.Y和ALT在新业务上竞争激烈,M.Y的企划部全面搜罗了俞越的所有资料,上至俞家发迹史,细至俞越大学期间的学术论文。内容之完整详细堪比人物传记,至今这份文件还保存在穆予江的硬盘里。
这世上最了解俞越的不过是他穆予江。俞越和穆予江这样拥有EMBA背景的不同,是传闻中严谨自律的理科男。而且他的床头书真的是《计算机程序设计艺术》,和他衣柜里各种样式的衬衫一样不许任何人碰,挪个位置他都会炸毛。没人知道俞越从不饮酒是因为他酒精过敏,人生中第一杯龙舌兰让他在医院度过了千禧年的第一个夜晚。俞越幼时他父亲为了磨砺他的性情,让他练了十年颜体。后来,穆予江也终于能写下一手工整的台阁体小楷。俞越喜欢收集水晶制品,心烦的时候每每把玩,那眼神总让穆予江觉得别扭。其实俞越一贯是能忍的。本就是惜字如金的倔脾气,逼急了也不过是越发沉默。任你上蹿下跳,他自岿然不动。有匪君子,如琢如磨,说的就是俞越这样。最后他也只是敛了神色,慢慢说我知道了,砸了所有水晶。以前听婷婷说彩云易散琉璃脆,穆予江并不是很懂。那种石头做的东西怎么会脆弱?等俞越离开,他进去就看到一地狼藉,支离破碎。其实很多事情并不是他当初以为的那样。最开始他将俞越视为对手,后来在伦敦自有一种惺惺相惜。他没有想到会有以后的一切。没想到这世上会有一个俞越,还偏偏让他穆予江遇到了,从此天翻地覆也不过如此。
国内某网站曾评出了IT界十大钻石王老五,婷婷还特意让他看过,气愤自己哥哥不在榜首。穆予江真去看了看。看到有人说穆予江虽然多金有貌又极疼妹妹,但输在太花心,可惜俞公子结婚太早,那才是公子世无双。也不知怎么就引起了口水大战。很快有人贴图表示每年情人节ALT开发的浏览器图标都会换成花体的“The Lover ”,外界传言,那是俞越对妻子的深情告白。与之相对的,是他历任女友的名单。连当初香港名媛葛静仪身为俞家内定未婚妻,却追他追到美国的事都被爆了出来,更引发一片混战。毕竟,外界眼中他们一直是对头。分开后那段时间,他下意识避开了所有会遇见的场合,年度大会、业内评举、慈善晚宴,凡是俞越出席的活动他一律推拒。当时听说俞越大病一场,甚至严重到去美国做搭桥手术,为此ALT连开董事大会,连股市都有滑落。后来偶有媒体将他俩拉到一起合影,即使有其他人依然各自僵着表情,镜头也不看。久而久之,整个圈子都知道他们不合。那时穆予江常想他为什么不能病一场,最好严重到药石罔效,那样就有了任性的权利。那段时间,他就像高速运转的机器,一心扑在工作上,连助理都撑不住进医院挂盐水,他还是好好的,连感冒也不曾有。大概是越期盼,越不会来吧。就算来了,他也不敢拥有。
依稀记得是在隆冬,他用在股市赚的第一桶金买下瑞士一家顶级表店的经典款,亲手刻下“The Lover”。千禧年二月十四日的夜晚,那人在他耳边咬牙切齿:“阿穆,记住今天,我万劫不复的这一天。” 再想起,只觉恍然如梦,字字挖心。
穆予江做了一个很长很长的梦。梦里他站在山顶上,雪迷了眼,四周是走不出的浓浓白雾。他仿佛走了很久很久,前方风雪中立着一个人影,身姿挺拔。他不由想起书上说的“玉树立于庭阶”原来是这样的浩气清英。走近了,虽然他看不清那人的脸,却清楚地听到他说:“我认识的一位活佛说过,这世上没有偶然只有因果。我们的相遇,究竟是偶然还是因果?”穆予江想开口却发不出声音,急切地奔过去,茫茫天地间只有他自己。
穆予江一身冷汗地惊醒,发现还是在拉萨的旅馆里,不由松了口气,好似还沉浸在梦里。直到敲门声传来,穆予江才想起和加央约好今天去色拉寺供奉长明灯。匆匆应了一声,穆予江起床拉开厚厚的窗帘,阳光倾射进来,穆予江眯着眼等着不适的酸涩过去,又是新的一天。
措钦大殿顶上的天空蓝得触手可及。加央在殿外与寺里的维修人员聊着天。关于藏语,穆予江只知道像“扎西德勒”这样的旅游用词。因为是淡季,整个大殿只有穆予江和一位喇嘛。
穆予江跪在蒲团上双手合十,缓缓阖眼,空气里混合着酥油和檀香的气息。长明灯者,照破一切暗冥愚痴。佛说人有一百零八劫,轮回中,心一动便是千年。若无法放下,是不是意味着注定成魔?
和加央回到旅馆时,正巧有一队驴友在此歇脚。旅馆主人桑珠大妈说他们上午刚到达这座日光之城,而目的地是墨脱,莲花之境。其实真正的徒步爱好者才会在这个时间入藏。穆予江一路上见到不少这样的人,大多是成群结队的。桑珠大妈冲穆予江笑笑,示意他随意,就去后面忙活了。穆予江挑了个角落坐下,这样的热闹他已经很多年没感受过了。昨天来的仓促,今天才有时间好好打量这个小旅馆。加央是桑珠大妈的大儿子,他上面还有个姐姐,早已出嫁。桑珠大妈的小儿子多吉是个自由摄影师,就是他介绍穆予江来到这里的。这里有一面墙挂满了多吉制作的明信片,是他旅游各地的摄影。也许是穆予江看了太久,加央为他端上酥油茶后热情地请他挑几张作为纪念,并告诉他街口往西就有一家邮局。穆予江想了想挑了一张布达拉宫的全景给婷婷,她一定会喜欢。然后又挑了一张色拉寺的壁画,下笔却迟疑了,他不知道还能写些什么。
阳光透过玻璃投影在桌子上,穆予江想起有一回在公寓里,也是这样的明媚天气,俞越靠在金灰色的沙发上悠闲地品着忊溪兰香,慢悠悠地说只有赵孟頫的字才配得上晏小山的词。这情境让他想起在婷婷那曾看到的一本书,里面有一句“外面风雨琳琅,漫山遍野都是今天”。当时他马上说了出来,俞越起初愕然,接着就笑了起来,笑到差点从沙发上滚下去,嘲笑他用错了典故。
穆予江突然觉得心酸。看吧,一切都是早有预示的。最终他一笔一字写下:彩袖殷勤捧玉钟,当年拚却醉颜红。舞低杨柳楼心月,歌尽桃花扇底风。
他想他会懂的。若他看到,他会明白。从别后,忆相逢,几回魂梦与君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