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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全篇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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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
明日便是清明节了。
梁珩心里不停重复这句话,好似能得到些个儿安慰,但他夜里依然睡得不安稳。
因为他做了个梦,还是个噩梦。
梦里骄阳高挂,一道数百米深的沟渠把落燕山分成了两半。他站在东这头,眼睁睁看着他心爱的女人在西那头毫不犹豫地纵身跳下悬崖,衣袂纷飞,像一只断翅的蝴蝶决绝的走向死亡。
生离、死别,把那一刻拉得像一个世纪那么长。但是,她消失在他的视线里不过只用了几秒。
那几秒,就是他的噩梦,折磨了他一世的噩梦。
梦魇时分,枕上的人呼吸频促,满脸沉痛。
梦醒时分,枕上的水渍染湿了他的颊,连他也分不清,那是惊出的汗还是痛出的泪。
这么久了,他还是没法忘记她。原来时光并不能麻木一个人的心,也无法让一个人忘却一个人。他如是想着,起了身伫立在桌案边。
清冷的月光落在桌案边悬挂的画像上,画像上是一个女子的背影,只寥寥几笔,却仿佛有着无穷的感情,或苍白无语,或爱慕难舍。
他看着那画像,无意识呢喃:“阿漪,我明天就去看你了。”
二
午时,云黑压压的压了一片。
梁珩揉了揉拿伞拿的酸痛的手,兀自叨咕道:“今儿雨怎么这么多,已经下两场了,难不成还要再下?”
“清明素来多雨,公子难道不晓?”有一红衣女子站在不远处的屋檐下,浑身尽是水渍。却笑得如三月桃花般。
梁珩平日没少拜读那些所谓感人爱情小说,见此情形,收了伞往身后藏:“今天是清明,我又带了伞,你是不是要借伞?”
红衣女子愣了愣,随即意会地一笑:“我不是什么白娘子,我只是没带伞罢了。”
“真的?”梁珩不相信地摇了摇头。
“即使我是,你不也没什么亏损,空得一世情缘吗?”红衣女子道。
梁珩仔仔细细瞅了瞅红衣女子的面容。算不得惊艳,却有十足的妩媚;姿容普通,桃花眼勾人。怎么也不像白娘子那种清秀佳人,遂松了口气,把伞递给红衣女子。
红衣女子顿了顿,并没有接过,偏头似乎在想些什么。
“算了,公子,你还是撑伞自己走吧。”红衣女子笑得散漫,“我今天刚来,不知道我大哥住哪,我还是在这里等等他好了。”
梁珩只觉得被戏耍了一番,拧着眉瞪她:“你开什么玩笑!”说着便朝她那边走去。
屋檐适时地落下几滴雨后的露珠,滴在梁珩的发上,竟凝着发梢不落。
红衣女子脸色有些变了。
“公子不必生气,还是将伞给我吧,多淋淋清明的雨对身体有好处。”红衣女子忽的笑了,伸手便将伞抢来。
梁珩瞪了红衣女子几眼:“我是君子,我不和你吵。你说,你叫什么,我总有一天会找到你让你还伞。”
“乔漪,原梁州人士。”红衣女子说着,将他推开,“你原是认识我的。”
梁珩想说什么,却没说出口,转身走了。
待梁珩走远,乔漪才扔了伞,朝屋檐道:“宋徽,我说过的,梁珩只能由我亲自杀死。你不要再用什么下三滥的暗器给梁珩下毒了。乔家的仇,不需要宋家的人来报。”
一个白影从屋檐上翻下,稳稳落地。那男人轻摇着扇子,面容端的是妖冶。
“你我还分什么宋家乔家,都是老夫老妻了,恩情不是一星半点儿,怎么还这么生疏?”宋徽笑道。
乔漪漠然地看着地上的伞:“是啊,老夫老妻了,一点也不生疏。”
三
乔漪和梁珩原来就是认识的。
在梁州的时候,每年元宵节他们都会在猜灯谜的地方相遇。从雍始七年到雍始十六年,从不间断。日子久了,便情投意合了,于是梁珩上门提了亲。
提亲那天就是噩梦的开始。
乔漪的父亲仔细看了八字,然后就拒绝了梁珩的提亲。理由,就是雍始帝不同意一个家族的人成亲。
梁珩始终坚持否认他和乔漪是亲戚。
乔父无法说服他,只好匆匆将乔漪嫁给隔壁宋家的长子宋徽。
梁珩在乔漪成亲那晚前去劫亲,却被外祖父拦住了。梁珩的外祖父和他说,乔父是他的外叔祖父,乔漪是他的堂姨。他们,终究是不能在一起的。
梁珩放弃了乔漪。
乔漪为了让梁珩忘记所有,重新爱上她,只好让盅师对梁珩下了盅,让他暂时丧失心智,杀害了乔家满门。事后,又偷偷将被失去了记忆的梁珩送去齐州,再不过问。
雍始十七年,乔漪明面上伤心地调查乔家是谁所屠,暗地里却在齐州编织了一个身份给梁珩。
雍始十八年,乔漪明面上誓要为乔家报仇,暗地里却在召集杀手准备暗杀宋徽。
乔漪,早就不是最初的乔漪,现在的乔漪,仿佛只为和梁珩相爱而生。
四
乔漪怎么也料不到,当她再次见到梁珩的时候,梁珩已经什么都记起来了。
她虽知道那失忆盅有时限,却不晓得这时限竟只有短短两年。
梁珩虽然爱她,但当初既然放弃了她,便不会不去计较她让盅师操控他屠了乔家满门一事。
结局是必然的,乔漪此时只想让梁珩不那么讨厌她。
梁珩平静地望着在悬崖对面的乔漪,平静地开口:“我只是拿个伞,你叫我来这里干什么。”
“你真的只是来拿伞的吗?”乔漪摩挲着手里的伞,笑得有些苍凉。
“不然呢?我母亲已经死了,能有什么好改变的。”梁珩依旧很平静。
乔漪望了眼身后狂奔而来的白点,忽然也平静了:“我不后悔爱上你,虽然我做了很多傻事,对不起祖上,对不起你,但我都不后悔。你也说了,这一切能有什么好改变的。但是说真的,我希望我和你不是生在这个时代,这样,我们就能在一起了。还有,记得帮我和宋徽说,谢谢他那么爱我。”
乔漪闭上眼,怎么也哭不出来。
梁珩不确定的看着乔漪,大喊:“你不要跳下去!”
跳下去,你就能记住我了吧。
乔漪浅浅的笑凝在唇角,好似解脱般纵身跳下悬崖。
红衣纷飞,像风中凌乱的红灯笼。
原来,你一直记得我们在元宵节的第一次相遇。你一袭红衣,执着你母亲的手,轻快地在皑皑白雪上奔跑。我看着你的背影,只觉得那一刻即是永远。
五
雨下了几场,湿冷的空气让人心情凝重。梁珩执着伞坐在一个墓边,轻轻地说话。
待月亮爬上枝头,梁珩才起身,石碑上湿了一片。
他回首,仿佛看到了乔漪,穿红衣的乔漪,一脸温和的笑着。
当初的乔漪,多美。
“乔漪,我娶了你,开心吗?”他轻轻的开口。
你死去的第二个年头,我就娶了你,今天是我们成亲的第十七周年,你告诉我,你今天是不是很高兴?
没有人回答,梁珩习以为常地转身离去。
身后石碑上最后一丝红漆悄然剥落,依稀能辨出七个字:亡妻乔漪梁珩书
曾经以为你执念太深,原来到头来执念最深的人是我。
执念这种东西,真可怕,不是吗?阿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