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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夜雨 雷声四起,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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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夜。
雷声四起,似乎欲把天空四分五裂,接着又是好几个霹雳闪电,旋即便是瓢泼的大雨。
迟晗打下湘妃竹帘,她本是不喜雨水的,可来到慕容山庄也快半月了,那种压抑的心情一直没有得以缓解,便希望那雨水可以洗涮掉她内心的那种局促和不安。
她刚把慕容琦从落玉阁送走,自己坐在暖阁中执了一卷词静默地看着。
慕容琦的的确确为迟晗带来了往日里从未有过的情意,她们两人在一起时时聊到深夜,经常说着各自的私房体己话儿,两人各自一有什么好东西便是相互分享着赏玩。
她心中还是记挂着另一人。
奕辰在她手下当差已有半月了,从前她也不过是和奕辰兄妹相称,可今时今日她却摇身一变,成为了奕辰的主子。
她从一开始就回避着奕辰的对她的情,从他与她初见的那日起便开始避着奕辰对她的那份情,她深知如何却又在奕辰面前佯作不知。毕竟那漫漫长日,奕辰陪她度过了那么多无趣的日子。
那时候,奕辰在掠影楼一掷千金,用这种方法直接地保护了迟晗,也是如此迟晗欠了他太多,以至现下的为难。
夏茗端了碟子新蒸栗粉糖糕进来,笑道:“这雨怕是要下一夜呢。”
迟晗苦笑:“难为你了,都这么晚了还给我送宵夜。”
夏茗柔声细语道:“我还不知道小姐么?小姐精神素来不太好,这雨声阵阵,小姐怎能入睡呢?还是吃一些东西垫垫罢,大长夜的。”
冷雨敲打在窗户格子上“哒哒”作响,间或夹杂着些许寒风,隔着竹帘,依然能感觉到那丝丝寒意。
她似是有几分颓然。
夏茗仿佛已猜到迟晗在苦恼些什么,她一壁在博山炉里撒了一勺安息香一壁道:“奴婢已经让奕掌事去苑子里侍奉洒扫了,以后若是没有什么大事,奕掌事是不会到内殿来了。再者说,小厮时不时到小姐的内殿侍奉,本就有些不合理。”
迟晗微笑,道:“你素是明白我的心思。只是他一个掌事,却去苑子里打扫,是不是有些不合他的身份,你也费费心,向他多传达我的心思罢。”
正说着,奕辰的声音从大厅里传来:“小的已打扫完苑子,还请小姐示下,小的接下来做些什么。”
迟晗听得如此,恍若突然想到了什么似的,放下书卷,拿起披风披在肩上,携着夏茗的手走到大厅。
“既是下雨,你未曾休息,在苑子里打扫?”迟晗语气中含了几分急促。
奕辰打了个千儿,恭敬道:“是。”
迟晗看他的一身小厮装业已湿透,面颊上尽是雨水。
迟晗道:“如此,便早些歇息罢,明日来我这领赏钱。”
奕辰冷冷一笑,却依然毕恭毕敬道:“我与姑娘便如此生分了么?”
迟晗拍案低呼一声:“你放肆!”
夏茗见状只得走出落玉阁,关好了落玉阁的门窗。
奕辰自知自己失言,跪着不敢起身,窘迫地把头垂得更低。他蓦然抬头,深深地望了我一眼,那眼中充满了无奈和怜惜。
迟晗长吁一口气,定了定神,她亦是缄默着,不知道该说些什么是好,半月了,除了第一天进庄她和他匆匆说了几句话之后,这便是第一次两人在一处单独说话。
雨声阵阵,迟晗凄楚一笑,道:“你可知我为何入庄么?我原本可以在那里好生度日,可我却淌进这趟浑水中,我的无可奈何你可曾知道?”
奕辰黯然,摇摇头。
迟晗略略凝神,道:“那我就来告诉你,就在我进庄的三个月前,你的失踪开始。”
奕辰身子一震,他竟未想到这一层,汗水粘腻着后背上的里衣,他望着迟晗只是不语。
迟晗喝了口茶,继续道:“我进庄的前五日,慕容瑾装扮成男子模样来到合欢居,对我说你已经被她擒获,若是我不与她回庄,她便杀了你,然后再血洗掠影楼,你觉着我会抛下你不顾?掠影楼倒也罢了,慕容瑾告知了我的身世,我方知道她要的是我,以我回庄来换你的性命,我当然是义不容辞。”
奕辰无言以对,那些时日他的的确确有一些自己的私事,回来路上他却接连遇见杀手,可那些杀手却未对他下致命狠手。今日他听迟晗这么一说,原来,一切都由慕容瑾部署好,慕容瑾估计早就知道了他二人的关系,才会布下这样一个局。
迟晗瞥了他一眼,幽幽道:“你还在怨我不让你贴身侍奉?你本就是一小厮,是个男子,在慕容家,小厮若无特殊吩咐,本就不得进屋。你还想用那昔年的情意,毁了你我的性命么?”
奕辰再拜,他低眉沉声道:“我一早就说过,我定会护你周全!”
迟晗扶扶自己袖口上的暗纹合欢花,含了几分无奈道:“你便知我的意思就好,我自十三岁认识你,你一直在护我周全。你起来罢。”
奕辰起身,默默道:“姑娘,你变了。”
迟晗抬手一挥,青花瓷茶盏被她打翻在地,夏茗听得此动静忙进屋,生怕出了什么事儿。
迟晗怒声道:“我说了多少次,我的称呼是‘六小姐’!你若不怕我死,那便可劲‘姑娘’‘姑娘’地叫罢!”
夏茗见状急忙小跑到迟晗身边,扶了扶迟晗的胸口,轻声细语道:“小姐别生气,气坏了身子可怎么好?”后又转头对奕辰道:“公子,您就别惹我们小姐生气了,现下今非昔比啊。”
奕辰弯身捡了地上的碎瓷片,然后将瓷片放在手中,静静地立在厅中不再言语。
迟晗冷然道:“夏茗,带他出去。”
夏茗会意忙应了一声,拿了把油纸伞,与奕辰一道走出了落玉阁。
夏茗环顾四周见四周无人,才低声道:“公子,您疯魔了么?您原本是如此谨慎的一个人,怎地今日如此糊涂?”
奕辰将手中的碎片丢到他刚扫完的已经被雨水冲散的落叶堆里,后回到夏茗撑着的油纸伞下,道:“我便知道,她让你出来,是让你帮忙传达我的意思,那么我便告诉你,茗姑娘,你难道不觉得,是我亲手毁掉了那个曾经天真的她么?”
夏茗笑笑,将油纸伞递给奕辰,后又脱下自己的外裳给他披上。
奕辰忙把衣衫重新披在夏茗身上,忙道了几声“使不得。”
夏茗回过神,道:“您细细想想,小姐十三岁时便和你相识,您一直掷千金护着小姐,可是您每年总有几个月不知去向,也不给小姐留个信,小姐问起来您总是含糊过去。这次您的不告而别,造成了今日的局面。小姐怎能把心交给这么沉浮的人。退一万步讲,这次小姐回庄势在必行,您不过是二小姐作的一个筏子罢了。既是如此,您还‘姑娘’‘姑娘’的叫,若是小姐从前的事儿被翻出来,那该怎么办?”
奕辰若有所思地点点头,道:“我仅仅觉着,她已经不是她了。”说罢这句话,奕辰回自己房里休息了。
夏茗回到落玉阁的暖阁里,迟晗坐在床沿边削着一只苹果。
迟晗抬眼道:“送走了?”
夏茗应了声:“是。”
迟晗将削好的苹果切成小块,放在床头桌案上的斗彩蝶盘,自己拿了一块吃了,道:“茗儿,你是否也觉着我变了?”
夏茗走到迟晗身边,半蹲下为迟晗捶着腿,道:“小姐不过是换了环境罢了,什么变不变的,奴婢也不懂。”
迟晗微微蹙眉,露出几分难色:“从前是奕辰护着我,如今,我要自己护着自己。”
夏茗卷了卷袖子,小声道:“五小姐和小姐这般亲厚,再不济,也有二小姐保护小姐啊。”
迟晗哑然失笑:“慕容瑾?我知道我该做什么。”
夏茗不解地摇摇头,复又含笑道:“奴婢听不懂小姐在说什么,奴婢只需伺候好小姐,不让小姐受一点委屈便是了。”
迟晗道:“今夜该你当值,一会儿我多给你抱几条被褥,免得你在暖阁外守夜再着凉了。记着,看好下头的丫鬟小厮,别让他们起了二心就好。”
夏茗应声退下,留迟晗一人在阁内。
她熄灭了屋内所有的灯,躺在床上辗转着。
她原以为,她对他已经没有情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