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水底月非天上月》许我以辰

1、楔子 老头摸了摸

　　时方四月，春已渐暮，长安依旧是满街的酒暖香融。
　　长安虽被人称道为东方的乌托邦，而两大美处也无非是美人和美食。
　　春归得晚，寒气也就持续得久。春寒未去就难免叫人有些觉得料峭。这种温度，切块猪耳，煮壶热黄酒，跑到临街的棋馆坐下慢慢尝，可叫人全身都舒爽多了。
　　至于那群小孩，可就非玉团流苏糕不可了——
　　“老板，给我扎四块玉团流苏糕。”
　　绘兰轩是长安唯一一家卖得出正宗的玉团流苏糕的小吃铺，基本上每年这个时候，都有大群大群的小孩子经过门口赖在大人身上不肯再挪一步的，而老板可就乐开了花了。
　　那老板大抵是苏州人士，三年前带着妻子儿女来到长安，大概是为了谋生，就在街头摆摊卖起他们那边的特色小吃。谁知道就正好对上了长安人的胃口，买的人越来越多，他们便就近买下了铺子，打出“只此一家别无分店”的牌子，把长安小吃的专卖权给揽了。
　　老板听了门口人的唤声，连忙摆出笑脸应着，还不忘娴熟地道了一句：“糯米还是流苏？”
　　门口站着一个胡子花白却精神矍铄的老头，他大概是第一次吃，听了问话，一愣，心忖这既然叫玉团流苏糕，那自然该用流苏做吧，便大声应道：“流苏。”
　　老板一听便知道不是熟客，乐呵呵地一笑，应道：“好嘞。”
　　这家店速度很快，没几分钟老板就端着冒着白烟的盘子出来了。他手上已经满满的都是厚厚的老茧，掏出几个印着店名的土黄色纸袋，也不怕烫，利索地抓起糕饼往里面塞。
　　那老头显然是被老板的速度看愣住了，许久，才问：“老板，多少钱？”
　　“八文。”
　　老头也不还价，立刻掏出钱袋，数着铜板。
　　数到八个，他就抬手放在了柜台上，提了袋子转身离开。老板赚了钱，自然高兴，憨憨笑道：“下次再来啊。”见他走远了，立刻拿起那几个铜板，仔仔细细数了好几遍，确认是八个后才小心翼翼地放到了钱袋子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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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若兰，瞧师傅给带什么来了。”
　　那方才在铺子里买玉团流苏糕的老头此刻已经在一家客栈前止住了步，往里面大声嚷道。
　　客栈里人还不少。老板、伙计、结账的、入住的人都侧目向他看来，满脸的怪异。
　　那老头却一点没有察觉到周围人的目光，仍自顾自大声叫喊着：“若兰，若兰，快出来！”
　　几个入住的人微微抽搐了一下嘴角，似乎有要离开柜台的意思，老板赶紧一把扯住客人，也不顾自己把客人吓了一跳，又立刻松开客人，跑到老头面前大声抗议：“你再这样我就叫人把你赶出去了！我的客人都要被你吓跑了，你……”
　　还没等老板说完，老头又视若无睹般换了个方向大喊道：“若兰？跑哪去了？”
　　老板气得七窍生烟，对着伙计道：“快！快把他给我轰出去！”
　　伙计犹犹豫豫，一脸为难道：“老板，他是付了帐的。”
　　老板也不知是被老头气昏了还是钱多的没处花，斩钉截铁道：“把钱双倍退给他，立刻给我轰出去！”
　　伙计见老板发了火，也不敢再多说什么，连忙点头哈腰答应着，就到帐头支了几两钱，全数给了老头。
　　老头这才心满意足地用破旧的衫子拂了拂那银子，塞进衣服里，朝楼上喊了一嗓子：“行了，若兰，咱们走了。”
　　还没等老板又要发脾气，楼上立刻跑出来一个小女孩，虽然扎了个垂鬟分肖髻，但面黄肌瘦，一副营养不良的模样，小脸还脏兮兮的，眸子却是灿若星子，笑意直达眼底。
　　老板正纳闷，小女孩就从楼上三两步跨下来，扯住老头的衣襟，撒娇道：“师傅，师傅给我买好吃的了？”
　　老头乖乖点头，道：“玉团流苏糕。若兰可还喜欢？”
　　小女孩满意地勾起嘴角，道：“那师傅咱们走吧。边走边吃。”
　　还没等老板反应过来，两人已跨出了门。老板一晃神，问伙计道：“你方才给了他们多少钱？”
　　伙计恭恭敬敬答道：“他们原来付了一个月的房钱，一两，您嘱咐我给他们双倍，我便给了他们二两银子整。”
　　老板瞪大了眼，一记暴栗敲在伙计头上，怒道：“你……你……这些都算你工钱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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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怎么样，师傅？我说了那个老板性子急躁，只要你挑准时机，准会大赚一笔！”
　　已脚底抹油开溜的二人，此刻正优哉游哉地晃荡在长安的街上。那小女孩正从老头方才买的一包糕饼中掏出一小块来，张嘴就咬。
　　老头刚想回小女孩一句什么话，小女孩猛地打了一个喷嚏：“啊——啊嚏——”小女孩刚要张嘴说话，又觉得鼻子发痒，忍不住又连续打了好几个喷嚏。
　　老头纳闷地道：“怎么了？这糕饼可不是大米做的，我特地……”
　　小女孩忍住呼之欲出的下一个喷嚏，一脸埋怨地道：“师傅，你不会买了流苏做的吧？”
　　老头眨了眨眼，如是点头。
　　小女孩翻了个白眼，道：“师傅！那流苏不就是穗子吗，穗子不就是禾穗吗，禾穗不就是大米吗？师傅——阿嚏——我好不容易想出方法来讹那老板点钱，你就这么待我？！”
　　老头瞪大了眼，一脸难以置信，跟着就立刻像犯了错的小孩子般低下头去，嗫嚅道：“我又不知道……”
　　小女孩哭笑不得，见老头一脸内疚，便安慰道：“算啦，师傅，下次小心别着了那老板的道就行了！”
　　老头忙点头。小女孩无奈地捂了捂肚子，突然想到什么似的，两眼放光地看着老头的钱袋，道：“师傅，咱们先用这二两银子找点好吃的来果果腹吧，我想吃东烧會的烤鹅和煎饺许久啦，我们……”
　　老头却没有把钱袋掏出来，反而认认真真拿出了一本小本子，在上面一字一划写上：四月十六日回目客栈一两银子
　　小女孩不解道：“师傅，写这些做什么？”
　　老头摸了摸女孩的头，道：“咱们现在缺钱才出去坑蒙拐骗的，但是等咱以后有钱了，必须一分不少地还给人家。”
　　小女孩嘟嘴道：“为什么要还呢？”
　　老头叹了口气，语重心长道：“吃人家嘴软，拿人家手短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