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一起》晚念珠

1、我是妓女

　　1
　　车如流水马如龙。
　　京都这几年倒也太平，总是歌舞升平的样子。只是红楼尤其热闹而已。而我——聂胜琼双十年华却在红楼里高张艳帜。
　　红楼日夜朝歌夜弦，王孙公子醉生梦死。无数的男人为我一掷千金，只为搏得红颜一笑。我只是冷哼一声：若非我这倾城的容颜，会有人对我靠近么。可是也是觉得悲哀。
　　每月初三，张尚书总是会到我这儿来。他是我所有客人里最不一样的。他不是那无情的流水。当年他为了他的妻子拒绝了皇上的赐婚。何等的男子才能有如此的勇气和专情。
　　若是得夫若此，此生我也就满足了。
　　他是个真正的君子。我知道他不是因为爱我，他只是想念着他逝去的妻子。他曾经说过我与他的妻子长得很像。也许是天妒红颜，才让他的妻子英年早逝。
　　今晚是初三，依旧是一壶他最爱的碧螺春，穿上他最喜欢的蓝绮罗，再配上几碟家常的小菜。等待。
　　今天他迟到了。叫翠缕点上熏香。放下珠帘。
　　奏一曲《无计留春》，轻起朱唇：“枝上花，花下人，可怜颜色俱青春。劝君有花堪折直须折，莫待无花空折枝。无计留春住！”
　　才唱完，就听见一阵掌声：“胜琼，此曲只应天上有，人间哪得机会闻呐！”
　　我起身，微微欠身，“尚书大人！翠缕，奉茶！”
　　张尚书佯装生气：“胜琼，不是告诉过你不要叫我尚书大人了嘛，只要叫我大哥就好了。哦，盼盼，来，给你介绍一个人——这位是李仪曹李大人。”
　　抬头，竟是记忆中那张刚毅的脸。同样的俊眼修眉，颀长的身材，环佩参差。竟然是他！
　　一惊，打翻翠缕递过来的碧螺春。
　　2
　　南塘。那年我十五岁，刚刚及笈。
　　背着母亲我来到南塘。划着一叶扁舟穿梭在莲叶间。莲子长得好，我也采得尽兴。到了湖中央，我敛起罗裙，脱了袜子，将一双雪白的足探入水中。坐在船舷上，用双足尽情的在水中招摇。
　　要是娘在，她是绝对不许我这样做的。娘说女人越是美丽就越应该注意自己的行为。所以她总是不许我这样又不许我那样。像如今的这种行为要是被娘看见，估计我会被关进静思斋整整一个月呢。
　　有人唱起了一首写得很漂亮的词：妖童媛女，荡舟心许；鷁首徐回，兼传羽杯；欋将移而藻挂，船欲动而萍开。尔其纤腰束素，迁延顾步；夏始春余，叶嫩花初，恐沾裳而浅笑，畏倾船而敛裾。
　　水很凉。加上一些些的琐碎的阳光，我竟然就不知不觉的睡着了。船靠了岸我也没有发现。
　　梦中有个穿青色长袍的男子一直向我招手，他说，小姐，小姐。可是我看不清他的脸。我想他该是个很好看的人，因为他有很好看的脸部轮廓。
　　从梦中惊醒，睁眼，竟然真的有一个穿青色长袍的男子，他对我说，小姐，小姐……
　　我拍拍脸，痛。可是他和我梦中的男子那么的相似。
　　抬头看他，在那一瞬间居然也没有看清他的样子。
　　直觉的认为那一定还是在梦中，我站起来，就往岸上跑。在那个当口，我想起我忘记了我的鞋袜，慌忙回去。
　　那个男子依然在原地。只是这次我看清了他的长相。是个很好看的男子，和爹爹一样的好看。
　　不知道为什么我开始惊慌，提起的鞋袜就那么直生生的掉落到水中。
　　我跺跺脚，瞪了那个男子一眼，也顾不上鞋袜了，转身跑掉了。
　　我没有回头，可是我一直感觉有一双眼在我转身的那刻起就紧锁在我的身上。
　　3
　　溜进我的房间，换上新的鞋袜，终于松了一口气。
　　娘还没有回来。
　　娘是个美丽的女人。在我见过的人中，没有人比娘更美丽。
　　只是大概是天妒红颜，娘嫁给了我爹爹，可是在我五岁的时候，爹爹死了。她们都说娘是个贱女人，还说是娘克死了爹爹。
　　娘没有说什么，只是在那个时候开始，娘好像老了。
　　那个时候没有人要娘做工，我们的日子也逐渐开始难过了。
　　只是从某天起，娘拿回来一只鸡，告诉我说：“盼盼，娘可以让你吃好的了。”娘的脸上带着笑容，可是在那刻里，我分明看见她的眼里有忍住的眼泪。
　　从那以后，娘就经常带些肉啊，鸡啊什么的回来。只是晚上她再也不能陪我下棋、练字、作诗。
　　曾经我问娘是不是很辛苦。如果很辛苦，我已经长大了，所有的事情我都会做了，我可以帮她的。娘第一次打了我。
　　我捂住发红的脸，娘却一把抱住我，“盼盼，娘不辛苦。只要盼盼你乖。”
　　4
　　在遇见那个男子的第三天，那个男子居然敲响了我家的门。
　　“小姐，小生这厢有礼了。那天无意扰小姐清梦，很抱歉让小姐你受惊了。这是你掉落的。”他递过来一双鞋，竟是我那天掉落在水中的。鞋子已经干了。鞋面有些硬，是用火烤干的。
　　本来看见他的刹那觉得还有些火，可是碰到他递过来的鞋子，突然觉得他是个有心人。娘常说“千金易得，难得有心人”。
　　“你是不是就是个有心人？”我问他。
　　男子吞吞吐吐半天没有说出完整的一句话。
　　我朝他笑笑，“公子，请进。我沏壶茶给公子，算是答谢公子的有心。”偶尔想起，那天真的是很失礼。
　　那男子微微点点头。
　　通过简单的问答，我知道了他叫做李之问，是个秀才。
　　听见是个秀才，我着实是很高兴。娘已经很久没有和我吟诗作对了。
　　我嚷着说要和他比对对子。
　　那天我们说得很尽兴。他是个很有才华的人，颇能应对。
　　直到天快黑了，他才告辞而去。
　　“李公子，你文采飞扬，盼盼我很是钦羡。偌公子有空，欢迎您随时光临寒舍。您慢走。”
　　5
　　“小女子见过李大人。”我敛敛裙裾，向他行礼。
　　他伸手抓住我的手臂，“盼盼，是你。我找了你好久好久。真高兴在这儿看见你……”
　　“大人，”我低头，“你认错人了。妾名叫做胜琼，聂胜琼。”
　　他讷讷不能言，抓住我手臂的手紧了紧，终于还是松开了。
　　泪，没有留下来，可是心却碎了。
　　他没有再坚持说我是盼盼，只是从他的眼神，我知道他是真的还爱着那个叫做盼盼的女孩，知道他没有忘记过那个叫做盼盼的女孩子。开心还是不开心，我已经都不知道我的感觉了。
　　在我的房间里，两个男子用不一样的目光望着我，各自若有所思。
　　也好，就弹一曲《伤离别》吧……
　　曼妙的琴声含着微微的忧伤，又噙着一抹希望，像是一缕幽香，淡淡的却弥漫整个屋子。
　　“梧桐树，三更雨，离情更苦。一叶叶，一声声，阶前到天明。相思如杨花，点点泪落……”
　　琴弦就那么硬生生的断了，惊醒了在琴声中沉思的张尚书。听到他们同时发出一声叹息。
　　张尚书走近我，“胜琼，明天我派人给你送一尾琴来。今天我们就告辞了。”
　　而他朝我看了一眼，我知道那是他无尽的复杂的深情。只是，对不起。
　　他们走后，伏在床上，湿了血色的被褥。
　　如今你是我已经无法企及的男子，你是那有功名的官人；如今的我也不是当初的那个你爱的那个盼盼，而是在长安有盛名的青楼女子。如果认了你，那只会是你的负担，你的笑话，你情何以堪？
　　对不起，那么就让我们以后相忘于江湖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