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3、祈平安(下) ...

  •   皇甫卓和夏侯瑾轩等人前往蜀山,因有云来石可瞬息万里,到达蜀山时另外三家的人尚未来到,诸人谈及现今局势,夏侯瑾轩兀自不肯相信姜承会率领净天教徒与中原武林相抗,执意前往覆天顶找姜承问个清楚,结果却是被拒之门外。在蜀山的时候因诸事之间有几日空档,皇甫卓心中牵挂初临与仁义山庄备战事宜,便向夏侯瑾轩借用云来石,匆忙返回开封一趟。

      一踏进家门便先去看初临,得知她正昏睡,才回房略事梳洗,换过一套干净的衣衫,去和父亲确认备战之事后,又来到初临房门口。他只欲看她一眼,接着便要赶回蜀山。

      青鸾见他又来,微微一笑走出房,将门轻轻带上。皇甫卓轻巧来到床榻前,浅撩隔幔,只见初临面向外头侧躺,身子微蜷,一只小手露在被外,呼吸和缓,睡得正沉。

      皇甫卓看着她的睡相微微一笑,小心地将她手执起,欲放进被里保暖,她手指一触及他的手,自动地微微收拢,轻轻握住了,人却没有醒来。皇甫卓笑意更深,一时忘了她有个奇特习性,睡梦之中要是在她手里放进任何物事,她便会不自觉握住,人睡着没有感觉,醒来才觉好笑。

      初临也不知自己为何会有这个怪异习性,青鸾说多半是她来到仁义山庄之后养成的,她说初临刚来到时不敢自己一个人睡在那么大的房间里头,定要青鸾陪着,又怕青鸾溜走,因此总是紧拉着她不放,直至入睡。随着时日过去,初临已经习惯了这里,不再需要人相陪壮胆,身体却像烙下了印记,替她记得她早已淡忘的过往。

      就算抽开手初临也不会因此醒来,不过皇甫卓仍就这么让她握着,将绣被拉高了些,盖住她露在外头的肩膀,在床沿坐下。他轻轻拂开初临脸上的几绺头发,脉脉端详她睡颜。

      双目浅合,秀眉舒展,面容十分平静安详,没有往日身心痛苦时睡梦中亦见纠缠的颦眉蹙额,现在脸色虽仍显苍白,但已不是最糟时候的灰败之色;养剑十数年,如今他终于真切地感受到即将功成的喜悦。

      皇甫卓不禁想到两个月前偕同初临散步来到荷花池畔,她不知想到什么,忽然笑了出来,灿然道:“卓哥哥,这剑灵要我的灵气才能降世,你说,我算不算他半个娘亲呀?嘻。”

      他闻言微愣,觉得她这个想法古怪玄异,犹豫着道:“是……吧。”

      “他的名字,能不能由我来取?”她嘴角噙着一朵淘气笑意。

      皇甫卓一阵莞尔,也不知她脑袋里转着什么稀奇古怪的主意,却是十分欢喜她这般精神奕奕,微笑道:“好,依妳。”

      初临认真地想了想,“……那么……叫他夏晚临……好吗?”

      “夏……晚临?”他一奇,不知这相近的两个名字有何意义关连。

      初临轻轻嗯了一声,脸蛋扑上了一层胭脂也似的淡红,慢慢垂下了头,低声道:“这样……卓哥哥听到他的名字……就会想起,还有一个初临在家里……等你回来……”

      盛暑之间,她的话比高照的日头更暖他心身,彷佛她在他心里也嵌了一个太阳,一想起她,就是浑身舒热。他脉脉注视着她,想着夏荷初发如她清姿脱俗,秋色枫红是她所喜,寒冬银雪如她的心玲珑冰晶,春暖花开一如她笑靥似锦,他无时无刻、不分春秋晴雨,心里都萦绕着她,念着她,不只听见那个与她相近的名字才会想起。

      千言万语都化作唇边柔情欢喜的笑意。

      “嗯。”

      皇甫卓手上微微一紧,反握住初临的手。

      他等了七年,盼望的就是剑灵出世以后的日子,届时初临的身子能够慢慢调养起来,虽说伤损留刻,已经无法回复到她儿时光景,但至少她可以不再饱受昏病的折磨,他可以不用再害怕随时会失去她,他们能够无忧无苦地相依相守,安度晨昏;他们也能够不必再回避他人的目光和揣测,大方坦然让人知道她即将是他的妻。

      终于,一切企盼都近在眼前了,他几乎无法再多等一刻。

      此外,夏侯瑾轩也回来了,他失而复得的挚友。昔日没有立场隔阂的儿少情谊,也只剩他还站在自己身边了。得知剑灵出剑在即、卓初婚期亦将不远时,夏侯瑾轩捋掌大笑,言道到时一定要拿皇甫卓这些年酿的李子酒醉庆个三天三夜。

      他真是一言即知自己酿那些李子酒所备何用,皇甫卓微笑。待净天教事端过后,也该向庄内吩咐下去,着手筹备成亲事宜了──四大世家的皇甫少主大婚乃武林一大喜事,定是极其盛大隆重、宾客云集的了,婚成置办自也耗时费日,虽然令人迫不及待,不过亦可趁着筹办的这段时间好好为初临调养,否则她的身子怕是消受不了婚宴的种种繁文缛节,疲累太过又恐催病。

      对了,最重要的是成亲喜服。开封城内“云锦织”的质料成货自是上品,但北方产物作工别致大气,于他虽合适,于初临却显得不够细腻。蜀锦亦好,但绚丽斑斓对初临来说太过华美,却是南方织造为佳,苏杭针绣纤细温婉,如诗如画,与初临最是合衬。曾听夏侯瑾轩夸赞过他明州“锦衣云裳”料子和绣功俱是无可挑剔,夏侯府衣饰用度亦由此铺供应,定是不会令人失望的,初临的喜服不妨便向明州订制吧──她素喜白青碧等清冷之色,平素穿着亦以这些色调为主,若着上明艳如火的嫁裳,将会是怎生一番娇媚动人光景?

      正在心荡神骋的时候,忽听初临嘤咛一声,含糊喃道:“唔……卓哥哥……”皇甫卓瞬间回神,低道:“嗯,醒了?”却得不到响应,再一看,初临原来并未醒转,只是梦呓。

      皇甫卓不由失笑。她梦见他什么了?待她醒来定要一问,只不知她还会不会记得,说不定一趟蜀山回来,她连做过梦都忘得一乾二净。

      他心底更添柔情,爱怜地轻轻抚摸她的头她的秀发,指腹摩挲过她的颊她的眉鬓,愈看她愈是爱意横溢,情难自禁,忍不住俯身在她鬓发上落下一吻──吻着,就离不开了,如同他第一次见到她,只一眼,她的一切便根植于心,蔓蔓发芽,再难抹灭。

      皇甫卓恋恋不舍地离开初临透着清香的颊发,轻柔小心地抽出自己的手,拉过绣被一角将她小手盖住,调复情念乍动后略显紊乱的呼吸。他深深看她一眼,起身将床幔归位。

      该动身了。但愿净天教之事早日完结。

      *

      皇甫一鸣静坐在房里,桌前摆着一个红漆檀木盒,盒子是打开的,原本放置在里头的镶金墨玉手镯此刻正让他拿在手里把玩着。

      等了十来年,终于等到这一日的到来了。

      打从一开始探访养剑之法,他的目的就是为了让皇甫卓被戾气所侵的身子康复,以及育养剑灵出世以滋壮大皇甫世家,即便在得知养剑可能会对养剑人造成的不良影响时,他也不曾动摇。

      他不是一个绝对冷血的无情之人,他亦是心存希望,希望蜀山长老所言的养剑遗症不会出现;可若当真无法两全其美,牺牲一个无关紧要的养剑人,于他而言并非不能办到之事。干大事者不拘小节,没有任何人能够胜得了爱儿和皇甫世家在他心目中的重要地位,只是顾及外在声名,他会将事情进行得不惹诽议。

      他只是没料到,自己的孩子会和养剑人产生了男女之情,令养剑一事险些受到屏阻。

      皇甫一鸣并不厌恶夏初临,除却出身贫微、于皇甫家在江湖上的声威无实质帮助以外,她不啻是个讨人喜欢的姑娘,她娇弱的外表下,潜藏着令他欣赏的傲气与坚强。但是因着养剑之故,他不能让儿子与她有太深的感情──她是随时准备为养剑牺牲的祭品,他怎能让儿子爱上祭品?他必须点醒他、阻止他,在儿子往后可能更加伤心之前,让他先放下对夏初临的感情。

      可他低估了儿子的执拗,低估了他俩自小相濡以沫、已无可断斩的情感。面对皇甫卓几近决裂的态度,皇甫一鸣只好行缓兵之计,答应他与夏初临的婚事,却又不许公开声张,让外头对她这人和她的身份一无所悉,如此既可以安抚皇甫卓,万一养剑中遇上不能不痛行极端的状况之时,也不致于招惹皇甫世家对儿媳辣手不仁的恶谤──就连初入仁义山庄后便对她禁足、非必要极少让她出现在外头面前的做法,都是为了减少外头知道夏初临这号人物的用意。

      他虽已有了最坏的打算,但此事一直是埋于深处的暗刺,未想起则已,一想起便躁然不得心静;他实在不愿为了一个女子使得儿子与己反目。不过几年下来,养剑倒出他意料之外顺遂,已近完功之期。蜀山道长曾经言道,纵然寻到生辰合宜之人来养剑,也不一定能够顺利养成剑灵,说不定尽养剑人一生寿命,都无法令剑灵出世;也或许养剑未成,养剑人就先因身躯衰败而亡了。

      不知是夏初临体质当真与灵剑相契,抑或她是凭靠意志捱过养剑之期;如果剑灵真能顺利出剑,他便没有强力理由再反对儿子与夏初临的事了。

      也罢,或许这是长离剑牵就的姻缘吧。

      这只镶金墨玉手镯因为通体透黑的墨玉难得而极为贵重,是皇甫家世代仅传予正室的信物,皇甫卓的母亲去世之后,这只手镯便尘封在皇甫一鸣不愿去翻找的角落,而今心有意想,才去找了出来。

      待剑灵出剑之后,便将这只手镯送给夏初临吧……

      皇甫一鸣双掌合覆住墨玉手镯,肃眉沉敛,闭上了眼睛。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