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第二章 点脂污身入娼门 （污身） 一日为倡，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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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梅娘来了！”
张小青话音未落，一个声音代为回答了。
珠帘相撞发出玉碎之声，金光烛影一晃，几个衣饰华丽的女子拥簇着一人不疾不徐步入帘后，纤影摇摆，好似驾云而至。一时，众孩子都没了声息。
隐隐绰绰，只见繁丽高耸九环髻，垂珠碧玉钗斜插鬓角，上身秋香莲袄，下身落霞绸百褶裙，宫绦曳地。那双足，不过三寸大小，金丝梅红履挂着两颗豆子大的明珠。那女子款步轻移，莲步娇软轻盈，腰间环佩叮铃，在侍女搀扶下懒懒坐定，执一柄白羽团扇，素手轻摆，羽毛如丝，每一丝都撩着一脉腻香，轻飘微漾。
“热着妈妈了，还不撤下两个火盆子！”侍女莺声嗔道。
两个火盆子撤下去，下面孩子没有半丝声响，呆呆瞧着帘后，似身在瑶池，见了仙女，谁也不敢喘气，怕吹飞了那丝丝羽绒。
屏息中，帘后传来一个惫懒的声音，温软绵腻：“都打发好了？”
先前那青衣姑姑上前奉上一叠文书：“都打发好了。只等梅娘过目。”
那梅娘正是这沧海楼的鸨母了。
鸨母梅娘并没有接，扭头扫过众孩子，那目光从每个人身上如丝撩过。分明是柔软的，却无端让人丝毫不敢动弹。
她只看了一眼，便低头捻起香勺，慵慵然地去拨白铜炉内的苏合香，突然扬声道：“脂粉污身，便入娼门。摸摸你们脸上的胭脂，从今儿起，你们便是我沧海楼的妓雏！”
那声音像天官重锤，重重敲在心头。从此，一锤定音。空气静了片刻，有人像突然惊醒般再度哭了。
任她们嘈杂地哭了片刻，梅娘又不疾不徐地开了口：“天下三百六十行，行行出状元。咱们青楼，说穿了，便是出来卖的，不是什么光耀门楣的营生。不过，这天底下能活命的买卖，哪样不是出来卖？当工的卖力，当兵的卖命，当官的更可怕，卖的是身家性命。别觉着自己苦，落到什么火坑里来，瞥开那不能吃的脸面，你们不过是卖-身罢了！
外头都说，青楼是地狱。今儿我便告诉你们，青楼便是地狱！来了便别想着出去，一日为倡，终生是妓。可看明白了，人活着，本来就是在地狱里头。可就是地狱，那也分十八层，爬到哪层也得看你的本事！我这里不是官妓，让你一辈子翻不了身；也不是私妓，拿鞭子抽开你那两条腿。沧海楼做的是市妓的买卖，有本事你便卖艺，有姿色你便卖笑，什么都没有，便只有卖-肉！”
她语罢，下面一片哭泣。那人好似听不见，放下香勺，轻摇羽扇，声音温软，却无端冰冷：
“不必哭。别以为进来了，你们便是天下女人中最贱的。往日里，你们在家靠父兄，靠男人。今儿起，你没有爹娘可靠，男人可依，全靠你自己。你们虽卖给了我，可也自由了，说穿了，你的命现在起，便从此在你自个儿手上！“
真如好似心底某一处猛地被戳中，狠狠跳了跳，竟有种病态的痛快之感，心中悲苦被一种冰冷的坚定取代，不觉抬头看去。
似觉有人看她，帘后的女子侧眸，看到了一片瘫软中挺身而立的真如，团扇微顿，又不紧不慢地摇起来，话锋一转：
“还有一样，最紧要的，我要交给你们。外头人对于咱们这地狱怎么说，都是假的。地狱什么样，自个儿走过才知道。只有一样，天下人说对了——婊-子无情！青楼里卖的就是风花雪月，可也只是卖的，不是给你自个儿用的。风花雪月，儿女情长，是深闺小姐的春梦，你们，只是卖情的婊-子。没有哪个唱戏的把戏当日子过，没有哪个卖货的把货都吃了。否则，等你的，也就一个下场——死！”
孩子们都太小，哪听得这些，只知啼哭。
梅娘也不恼：“所有这些话儿，人人进来我都要说一遍。你们如今听不懂，今后慢慢就懂了。记住，你们都是没人要的东西，我给你们容身，你们要与我做事，否则，也别怪愿这地狱的火焚了你的身。焚了身，骨灰也别想着留下，咱金陵平康里的地价金贵，天下妓子都在这儿，可没地儿容下那自谓清高的贱骨头！”
“好了，妈妈别唬这些孩子了。可怜见的。咱们这儿是地狱，你梅岩可不就是那地狱里的魔君了。”
另一个声音插--进来，娇笑如清泉飞溅，淋漓动人。珠帘后多了个红影。
梅岩。真如浑身巨震，陡然抬头。
众人皆笑。梅娘笑骂道：“贫嘴。你不在前头弹你的酸琴，到这里来做什么？”
那声音低了半分道：“督转运盐使大人来了。”
梅娘一顿，这方盈盈起身。“这就来。”
旁人忙将雪白的狐裘大氅披在她身上。正要举步，一个丫鬟慌慌张张闯进来，贴在梅娘耳边低语一句。隔得远，只听见“燎窑皮“，“孩子”，“吃花台”等语，也不知是何意思。
那梅娘的脸色却似乎渐渐变了，手中羽扇轻轻一扣，正压在白铜香炉上。炉子掀翻，哐当一声，火星四溅，满堂霎时噤声。
“是么。能瞒到今日，也算她云岫本事了。寻了苏大夫去瞧她，不许她动一步！我见了督转运盐使再去看她。”
饶是如此，梅娘语气尤自温软无波，自顾自系好狐裘，在众人拥簇下离去。
一众年轻女子离去，众姑姑又令孩子们重新站好，领着走了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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迎着风雪行了半柱香，到了一面雪白的影壁前，转过影壁，是一个双开的朱红大门，门只开了个小口，只能容一人通过。隐约可见红瓦飞甍，雕栏楼阁，甚至遥遥丝竹之声。
到门前，孩子们被告知停下。几个姑姑先行进去。夙姑姑扬声道：“方才这边都是外院，进了这道门，便是沧海楼的秀园，住着几百个姑娘。说咱们沧海楼是娼门，这道门，便是娼门。进了门，便是沧海楼的人了！”
哭声又起。风雪愈发地大了。
“要哭便现在哭，把那不值钱的眼泪珠子都丢在外头，进了这门，谁敢再哭，我便让她光着身子在雪地里头哭一夜！”
夙姑姑说完，吩咐众人挨个进去。
第一个女孩子进去了，门陡然一声尖锐惨叫，随后死寂无声。随后个个都是如此，令人毛骨悚然。
众孩子惊惧发抖，也不敢逃，一个个机械地往前走。
这时陡听一声厉叫：“
“我丽君死不入地狱，生不入娼门！谁都休想糟蹋我！谁都休想！”
一个雪肤红唇的女孩子趁引导姑姑不注意，猛地撞向雪白的影壁。
一片惊叫刺破了苍穹。
丈外，雪白的地面，女孩子满头是血，再看不出眉心点脂。刺目惊醒。
夙姑姑表情一动未动：“拼死护着那贞烈名声，要脸不要命，不过是个蠢东西。”
“年年都有烈货。路上不死，到这里来死。死了也要抬进娼门，还不是个婊-子！来人，抬进去。”其他姑姑亦是冷眼旁观。
门内闪出两个大汉，抓着手脚便拖了进去。
真如只觉风雪的寒意从脚底将她冻住。这时一只冰冷的手在背后一搡：“到你了！”
真如一个踉跄，便跌了进去。
尚未站稳，一盆冰冷的东西猛地浇下，也不知是什么泔水污便，乌黑恶臭，如千万刀子瞬时扎透五脏，真如本能地惨叫。
等她抹开眼睛，前头进来的女孩子都站在雪地里，全身滴着污水，散发恶臭，瑟瑟发抖。旁边一个大盆边，里头便是脏水，里头什么脏腐烂污都有，骇人欲吐。几个壮汉立在一旁，手里鞭子上沾的盐水都已凝结成冰刺，只等着谁哭便抽上来。
真如被推进队伍，拼劲力气强忍恶心，不敢出声。
而下一个张小青已经被推进来。不多时，孩子们都进来了。
哐当一声，那朱门在眼前合上，霎时隔断了世间。
寒风呼啸。夙姑姑的声音和着冷风，冻人心骨：“这一道，叫做污身。污身的水越脏越好。为的是让你知道，进了这个门，便没有清白可言，从此只是娼门鸡雏！”
这一回，不知是冻是吓，众孩子呆若木鸡，怔怔任由吩咐。
“三百六十行，行行有祖师。敲木头的拜鲁班，开赌坊的拜财神，娼门则始于管仲建女闾，你们要拜的便是管仲爷！”
不远处果真摆了香案烛台，供着一道神牌，正是那春秋国相管仲。
孩子们便瑟瑟上前，跪在雪地里三拜。
“一拜离骨肉，从今爹娘不相干！”
“二拜离宗族，污名不染祖与宗！”
“三拜求福泽，死后不入无间狱！”
夙姑姑有些沙哑的嗓音，，逆着江南呜呜的风雪，随风卷上苍天，空旷悲壮。
污身过后，众孩子又被领入一个大房间，当中一个巨大的澡池子。池中水里洒了胭脂，淡淡的红色，散发出劣质脂粉的气味。
“这一道，叫净身。用得是胭脂水，洗的不是污脏是清白。”
“脂粉污身，便入娼门。娼门水深，吞骨湮声。销尽我骨，清白尽污。
胭脂入眼，时过境迁。胭脂入口，莺样咽喉。胭脂入手，财源不走。
胭脂入心，情缘绝尽。胭脂入腹，子孙莫误。胭脂入阴，无垢无病。
胭脂入皮，肤滑肌细。胭脂入骨，此身无主！”
众姑姑剥光了孩子们来时穿的衣裳，一边唱，一边用葫芦瓢舀池水将她们周身浇淋干净，也将股呛人的脂粉香浇透全身。唯有眉心点脂，怎么也冲不去。
洗净，穿上统一的粗布衫，站好。
“点脂污身，便入娼门。你们已是沧海楼的妓雏！”
经过这两道，孩子们再没有半点性子，一个个温驯地站着。
夙姑姑又道：梅娘是这楼里的主母，是你们的鸨母妈妈。我们这些人，谁给你们点了胭脂，便是你的点脂姑姑。各人找好自己的点脂姑姑，去安顿罢！”
众人纷纷动起来，朝各个姑姑走去。真如心里一惊，扭头看向张小青。
张小青茫然站着，被人推得左跌右歪，看到真如，傻傻一笑，跛脚朝她跑来。谁料，忽有一个姑姑一把抓住她。
“哟，这谁点了一个瘸腿的回来！莫说裹脚了，便是跳舞也不能啊！”
那姑姑凑上头在张小青眉间一闻，突然嗤地一声，阴阳怪气地笑了：“哟，胭脂里掺的是檀香，可不是夙姑姑的人！”
夙姑姑脸色一变，猛地站了起来冲上前，揪住小青的脸一看，整张脸霎时铁青，正要说话，似乎想到什么，豁然回头，那目光如两把尖刀刺穿了真如的身子。
她一语不发，抓起真如的拇指一看，那手上的力道瞬时有如钢铁，几乎捏碎她的手骨。
作者有话说
第2章 第二章 点脂污身入娼门 （污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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